鄭錢說事,歡迎您來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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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這燕窩您給我包嚴實點,別撒了,我帶回去給浩浩喝。他最近天天熬夜寫卷子,人都瘦了一圈。”
小姑子張麗站在餐桌邊,手里提著一個印花保溫袋,說話的時候聲音又脆又亮,像生怕誰聽不見似的。
婆婆把燉盅從鍋里端出來,連手套都沒摘,就趕緊往袋子里裝:“知道知道,我給你墊了毛巾,燙不著。你嫂子昨天剛燉的,正好你帶回去。”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產檢單。
那一盅燕窩,是我昨天晚上燉的。
血燕,朋友從外地幫忙帶的,一小盒就三千多。我舍不得吃,每次只燉一點。醫生說我貧血,胎兒偏小,讓我平時多補補,別再像以前那樣什么都湊合。
我媽知道以后,電話里嘮叨了半天,說你別心疼錢,懷孩子不是小事,身體虧了以后補都補不回來。
我聽了,才狠下心買的。
結果我就燉了兩次,第二次還沒喝進嘴里,就被婆婆打包給了張麗。
我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保溫袋,半天才開口:“媽,那是我給自己燉的。”
婆婆動作一頓,回頭看我,臉上的笑意淡了那么一下,可也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你不是天天在家嗎,什么時候不能喝?麗麗現在帶孩子又忙,浩浩還要沖刺考試,正需要補腦子。”
張麗順著話就往下接,笑得理直氣壯:“嫂子,你不會連這個都舍不得吧?不就一盅燕窩嘛,等浩浩考上重點高中,我給你買十盒。”
我看著她,真想笑。
她永遠都是這樣,拿著我的東西,嘴里還說得像是給了我多大面子。
“那不是舍不舍得的問題,”我慢慢把產檢單放到桌上,“是醫生讓我補。”
張麗瞥了一眼單子,嘴角一撇:“現在的醫生就會嚇唬人,動不動就這個要補那個要補。以前我懷浩浩的時候,哪吃過這些,不也好好的?”
婆婆點頭,像是終于找到了更有力的依據:“就是。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太嬌氣。懷個孕,倒像供祖宗一樣供著。燕窩這種東西,都是有閑錢的人吃著玩的。家里過日子,還得把錢花在刀刃上。”
說完,她把保溫袋口一系,直接遞給了張麗。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個家里,我吃什么、用什么、花多少錢,從來都不是我自己說了算。只要婆婆覺得張麗需要,那我這邊就得無條件讓。
以前是護膚品,是新衣服,是我媽給我寄來的土雞蛋,是我自己都舍不得戴的金項鏈。現在輪到燕窩了。下一次呢,誰知道。
我沒再攔。
我只是伸手把那張產檢單重新拿起來,折好,放進兜里。
張麗拎著袋子出了門,嘴里還在說:“媽,下回燉的時候你給我打電話,我過來拿,省得嫂子忙忘了。”
忙忘了。
我差點氣笑了。
晚上張偉回來,剛進門就先喊了聲:“媽,今天燉了什么,怎么家里一股甜味?”
婆婆在沙發上織毛衣,頭也沒抬:“燉了燕窩,給麗麗拿回去了。”
張偉“哦”了一聲,脫了鞋,往臥室走。
他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床邊疊衣服。其實也沒什么好疊的,我就是不想說話,拿點事占著手,不然那股火氣壓不住。
“怎么了?”他看我臉色不對,坐到我旁邊,“產檢結果不好?”
我把單子遞給他。
他低頭看了半天,皺著眉:“輕度貧血,胎兒偏小……醫生讓加強營養,注意休息。”
“看清楚了?”我問。
他點點頭:“看清楚了。”
我盯著他:“那你媽把我燉的燕窩給你妹拿走了,你怎么說?”
張偉愣了愣,像是沒想到我會把話挑得這么明白。
過了幾秒,他才含含糊糊地說:“拿就拿了吧,回頭我再給你買。”
又是這句。
每次都是這句。
婆婆拿了我的東西給張麗,他說回頭給你買。張麗借了錢不還,他說回頭我替她還。婆婆把我們臥室里新買的加濕器搬去張麗家,他也說回頭再買一個。
可回頭到底是什么時候,他從來沒說清楚過。
我看著他:“你買?”
“買啊。”他說得很輕松,“不就是燕窩嘛。”
“那你知道多少錢嗎?”
他頓了頓:“幾百塊?”
我沒出聲。
他看我臉色,自己先虛了:“一千?”
“張偉,”我笑了笑,笑得自己都覺得涼,“三千多一盒。我昨天燉的那一盅,差不多四百。”
他這回不說話了。
臥室里一下安靜下來,只剩客廳電視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斷斷續續鉆進來。
過了一會兒,他咳了一聲:“那……那媽也不知道這么貴。再說了,麗麗家孩子學習也辛苦,喝點也沒什么吧。你一個大人,總不能跟孩子計較。”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疊好,放進柜子里,才轉頭看他。
“張偉,你發現沒有,你每次勸我,都是這一套。”
“什么?”
“讓我別計較,讓我大度,讓我體諒。可你們誰體諒過我?”
他皺了皺眉:“你怎么又來了?一件小事,你別上綱上線行不行?”
我忽然就不想忍了。
“小事?”我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很硬,“我懷著你的孩子,醫生白紙黑字讓我補營養。那燕窩是我給自己燉的,你媽問都不問我一聲,轉頭就給了你妹。你跟我說這是小事?”
張偉臉上有些掛不住:“那你想怎么樣?總不能讓我現在去把東西要回來吧?”
“為什么不能?”我問他。
他一愣。
“張偉,你是不敢,還是不想?”
“你說什么呢?”他聲音也提了上來,“一家人,至于鬧成這樣嗎?媽疼妹妹一點不是很正常?你做嫂子的就不能讓讓?”
我盯著他,半天沒眨眼。
我突然想起結婚這四年多里的很多事。
我媽陪送來的那臺洗衣機,張麗說家里舊的不好用了,婆婆做主就給搬走了。
我攢了半年買的羊絨大衣,張麗試了一下,說真好看,婆婆立馬說你嫂子上班穿不著,讓給你了。
我懷孕以后胃口差,我媽送來兩箱車厘子,第二天就少了一半,婆婆說張麗愛吃,給她拿點怎么了。
每一件都不算天大的事,可是一件一件往身上落,像細針一樣,平時不覺得,等回頭一看,已經扎得密密麻麻了。
“我不是讓,”我慢慢開口,“我是一直在被你們逼著退。”
張偉煩了,站起身:“行了,我上班一天已經夠累了,不想回來還聽這些。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明天我給你轉五百,自己再買點別的補補。”
五百。
他大概覺得自己已經很大方了。
我看著他走出去,門關上的那一刻,心里忽然也像什么東西關死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晚。
最近總是犯困,夜里還抽筋,睡得一點都不踏實。等我扶著腰從臥室出來,已經九點多了,家里一個人都沒有。
婆婆出門買菜去了,張偉去上班,餐桌上扣著一只碗,底下壓了張紙條。
“鍋里有稀飯,自己盛。”
我揭開鍋蓋一看,半鍋已經涼透的白粥,稀得跟水似的。旁邊盤子里擺著兩塊昨天剩下的饅頭,硬得按都按不動。
我站在那里,胃里一陣翻騰。
孕反其實早就過去了,可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刻我看著那鍋白粥,還是覺得一陣惡心。
我打開冰箱,里面空空蕩蕩。
昨天我明明買了一斤蝦,半只雞,一盒牛奶,還有幾樣水果。現在雞沒了,蝦沒了,連牛奶都只剩一盒。
不用問也知道,又被拿去送人了。
我站在冰箱前,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大吵大鬧的那種生氣,也不是委屈得想哭。就是心里特別冷,像一盆水從頭澆到腳,連最后一點指望都滅了。
我把冰箱門合上,回臥室換了衣服,拿上手機和證件,直接出了門。
坐上出租車的時候,司機問我去哪兒。
我說:“回娘家。”
我媽給我開門的時候,手里還拿著擇了一半的豆角。她看見我,先是一愣,緊接著就盯著我的臉看。
“你怎么一個人回來了?臉色怎么這么差?”
我換鞋的時候,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本來沒想哭的,真的。可我媽那句話一出來,眼淚就像自己有了主意,啪嗒啪嗒往下掉,根本止不住。
我媽慌了,把豆角往桌上一扔,趕緊扶我坐下:“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還是張偉欺負你了?”
我搖頭,又點頭,半天都說不完整一句話。
我爸在里屋聽見動靜也出來了,臉一沉:“是不是他們家又給你氣受了?”
我深吸了幾口氣,才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從燕窩,說到產檢單,說到這些年婆婆怎么偏張麗,張偉又怎么一次次和稀泥。我說得不算快,中間好幾次停下來。可我爸媽都沒打斷,就那么聽著。
聽到最后,我媽眼圈都紅了,轉身就去廚房給我熱牛奶,嘴里還罵:“懷著孩子呢,他們還有沒有點良心。”
我爸更直接,氣得在客廳來回轉:“當初我就說這家人不行,你還說張偉人老實。老實有個屁用,遇上事連自己媳婦都護不住。”
我沒替張偉說話。
說不上為什么,可能是我真的累了,也可能是這一次,我不想再給他找借口了。
在娘家住的那幾天,我整個人慢慢緩過來一點。
我媽變著花樣給我做飯,排骨湯、鯽魚豆腐湯、蒸蛋、蝦仁粥,反正醫生交代能吃的,她都想法子給我弄上。晚上我爸下班回來,路過水果店,還會順手帶一袋橙子或者獼猴桃。就連我弟都收斂了不少,打游戲都知道把聲音關小。
人就是這樣,原來不是我要求高,也不是我矯情。
被好好對待的時候,身體和心都知道。
第五天下午,張偉給我打電話。
我看著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最后還是接了。
“喂。”
他那邊頓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么平靜。
“你什么時候回來?”他問。
“有事?”
“你這叫什么話。”他像是壓著火,“你回娘家一住就是五天,連個招呼都不打,家里都亂成什么樣了。”
我靠在床頭,輕輕笑了一下:“亂成什么樣?”
“誰做飯?誰收拾?媽這幾天腰都疼了。”
“哦,”我說,“所以你給我打電話,不是因為我懷著孕一個人跑回娘家你不放心,也不是怕我身體出問題,是因為家里沒人做飯收拾了,對吧?”
他被我噎了一下:“你非要這么說話嗎?”
“那我該怎么說?”
他沉默了幾秒,語氣軟了一點:“行,是我說錯了。你什么時候回來,咱們好好談談。”
我看著窗外,樓下有幾個孩子在追著跑,笑聲遠遠傳上來。
“回去可以,”我說,“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以后家里的菜,你買。家里的生活費,你按月交清楚。還有,我的東西,誰都不許再動,尤其是你媽和張麗。”
張偉立馬反問:“至于嗎?”
“至于。”我聲音不大,卻沒有一點回旋,“你要是覺得不至于,那我就繼續在娘家住著。”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行。”
我本來以為他只是嘴上答應,回去以后大概率又要變卦。可沒想到,第二天他還真的來接我了,手里還拎著兩袋水果,看著像是想擺個態度。
我媽沒給他好臉色,我爸更是全程都沒怎么正眼看他。
臨走的時候,我媽悄悄把我拉到一邊,塞給我一張卡。
“里面有兩萬,是我跟你爸給你留的。你別舍不得花。真要受了委屈,別忍著,回來就是。”
我點了點頭,眼睛又有點發熱。
回去的路上,張偉一直試圖找話說。
“媽這幾天其實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妥了。”
“她沒別的意思,就是心疼麗麗和浩浩。”
“你別老往心里去,一家人……”
他說到“一家人”這三個字的時候,我直接打斷了他。
“張偉,你要再拿‘一家人’來壓我,咱們就別談了。”
他立刻閉嘴。
到家以后,婆婆正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看見我回來,眼皮掀了一下:“舍得回來了?”
我換好鞋,沒接這句話。
她見我不搭理,又陰陽怪氣補了一句:“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個當婆婆的把你怎么著了。現在的年輕媳婦,脾氣可真大。”
我把包放下,轉頭看她:“媽,我脾氣是不小,所以您最好別再動我的東西。”
婆婆手一頓,臉色立馬變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把瓜子往桌上一拍:“你這是什么態度?我拿你點東西怎么了?我兒子掙的錢不也給你花著?你吃張家的住張家的,現在倒跟我分得這么清楚。”
我本來都準備回臥室了,聽見這話,又站住了。
“第一,我沒白吃白住。這個家的房貸,我和張偉一起還。家里的日常開銷,大半都是我出。第二,張偉的錢給沒給我花,您心里比誰都清楚。第三,我姓劉,不是賣給張家了。我買的東西,您沒資格不問自取。”
客廳里一下靜得連電視聲都顯得刺耳。
張偉拎著東西站在門口,像傻住了一樣。
婆婆氣得嘴唇都哆嗦:“張偉,你聽聽,你聽聽她說的這叫什么話!”
張偉趕緊過來打圓場:“行了行了,少說兩句。劉敏剛回來,別又吵。”
“又是我少說兩句?”婆婆一下炸了,“她都快騎我頭上了,我還少說兩句?”
我懶得繼續掰扯,扶著腰回了臥室。
當天晚上,我做了件事。
我把自己買的營養品、零食、保養品,還有我媽前陣子寄來的東西,全都收進了臥室,放到柜子里,柜門上還上了鎖。
張偉看見了,皺眉問我:“你至于嗎?”
我頭也沒抬:“很至于。”
第二天開始,我也說到做到。
我只做我自己的飯。
早上煮雞蛋,熱牛奶,蒸點紅薯。中午一份蝦仁蒸蛋或者番茄牛肉面。晚上清淡一點,青菜小米粥,偶爾再燉個湯。反正醫生怎么說,我就怎么吃。
至于婆婆和張偉,誰餓誰自己解決。
第一天,婆婆還坐得住,覺得我肯定就是擺擺架子。等到中午十一點半,她開始在廚房門口轉來轉去,轉了好幾圈,鍋里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最后她沒忍住,推開我臥室門,正好看見我端著一碗蝦仁蒸蛋在吃。
“家里的飯呢?”她盯著我。
我拿勺子舀了一口,慢吞吞咽下去:“我這不是正在吃嗎?”
“我是說我的飯!”
“您餓了就自己做。”我抬眼看她,“或者讓您兒子做。”
婆婆臉一下黑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不是故意,”我說,“是通知過了。您沒當回事,那是您的事。”
她氣得在門口罵了足足十分鐘,從“不孝順”罵到“沒家教”,從“懶婆娘”罵到“我們張家倒了霉”。我一句都沒接。
因為我知道,她越罵,其實越說明她拿我沒辦法。
晚上張偉回來,客廳里火藥味還沒散。
他一進門,婆婆就開始告狀,添油加醋說我怎么冷臉、怎么不管她、怎么讓她餓肚子。
張偉聽完,進臥室找我,臉色相當難看。
“劉敏,你差不多得了。”
我正在看手機,聞言抬頭:“我怎么了?”
“你不給媽做飯,像話嗎?”
“那我懷孕了,身體不舒服,你們誰管過我像不像話?”
他被我噎住,頓了兩秒,又說:“媽年紀大了,你讓著她一點怎么了?”
“她拿我東西的時候,想過讓我嗎?”
“你別總抓著這事不放行不行?”
我關掉手機,直直看著他。
“張偉,你是不是到現在都覺得,我鬧成這樣,只是為了那一盅燕窩?”
他沒說話。
我替他說了:“你就是這么想的。你覺得我是小題大做,斤斤計較,抓著一點小事不放。那我今天就告訴你,不是燕窩,是這幾年所有事堆到一起,我不想忍了。”
“那你想怎么樣?”
“很簡單,”我說,“從今天起,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負責。你媽要吃飯,你做。她要買菜,你買。張麗要再來拿東西,讓她自己掏錢。誰也別指望我當那個任勞任怨還不吭聲的人。”
張偉盯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了一樣。
那天晚上,他們母子倆點了外賣。
婆婆一邊吃一邊嫌棄,說太油,說不衛生,說花冤枉錢。張偉聽得心煩,飯吃了一半就把筷子撂下了。
我在臥室里把門關上,忽然覺得特別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孤單,是久違的輕松。
接下來的日子,家里就這么別別扭扭過了下去。
張偉不會做飯,點了三天外賣,錢包先受不了了。后來他開始學,照著視頻炒菜,炒得廚房烏煙瘴氣,鍋底糊了一層又一層。
第一回煮米飯,他水放少了,飯夾生得像石子。第二回燉排骨,鹽放成了糖,甜得發膩。第三回炒青菜,鍋都還沒熱就倒進去,菜燜得黃塌塌一團。
婆婆嘴上罵,最后還是得吃。
有時候她想來求我,剛擺出那副長輩架子,我就一句“您自己兒子在呢”,她立馬又把話咽回去。
張偉慢慢也咂摸出不對勁了。
以前他下班回家,桌上永遠有熱飯熱菜,衣服臟了有人洗,地臟了有人拖,冰箱空了自然會滿。可現在,這些事都得他自己操心,才知道日子不是憑空就能順順當當過起來的。
一個月后,他明顯瘦了,眼下也起了黑眼圈。
有天晚上他難得沒跟我抬杠,坐在床邊低聲問:“你以前每天都這么累嗎?”
我靠在枕頭上,聽完只覺得可笑。
“你現在才知道?”
他沒吭聲。
我也沒乘勝追擊。有些話說太多就沒意思了,得讓他自己吃夠苦頭,才算真的明白。
又過了半個月,張麗來了。
她還是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一進門就先喊:“媽,我想吃你包的餃子了,你給我包了沒?”
結果走到客廳一看,桌上空蕩蕩的,廚房也冷冷清清,張偉正圍著圍裙切土豆,動作笨得像剛上幼兒園。
她一下愣住:“哥,你干什么呢?”
張偉頭也沒抬:“做飯。”
張麗像聽見了什么笑話:“你做飯?嫂子呢?”
我正坐在沙發邊削蘋果,聞言抬了抬眼:“我在這兒。”
她盯著我,表情很怪:“嫂子,你讓哥做飯?”
“他自己家,自己做飯,不行?”
“那媽吃什么?”
“他做什么,媽吃什么。”
張麗臉色一沉,直接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嫂子,你這就太過分了吧?你嫁到我們家,伺候公婆本來就是應該的。你現在把家里弄成這樣,像什么話。”
我把削好的蘋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挺甜。
“張麗,你每次來,張口閉口就是應該。那我問你,你哥這些年給你貼了多少錢,你應該還嗎?”
她臉上一僵:“你提這個干什么?”
“你媽拿我東西給你,你應該道謝嗎?”
她抿著嘴,不說話。
我繼續說:“你來這個家,飯來了張嘴,水來了伸手,走的時候還順手提點東西回去。你覺得應該,那是因為你占慣了便宜。可惜,從今天起,不行了。”
張麗被我說得掛不住,扭頭就去找婆婆:“媽,你也不管管她?”
婆婆坐在一邊,臉色也不好看,可嘴張了張,最后只說出一句:“你哥現在會做飯了。”
張麗像是沒聽明白,半天才回過神:“媽,你就由著她?”
婆婆沒作聲。
她當然不想由著我,可她這陣子也算明白了,我一旦不干,她真沒別的辦法。
張麗那天到底沒吃上餃子。
張偉燉了個土豆牛腩,咸得直發苦,張麗吃了一口就吐了,氣得臉都白了。她本來還想發作,可看著她哥那張明顯疲憊的臉,不知道怎么的,又沒繼續鬧下去。
走之前,她經過我身邊,低聲說了句:“嫂子,你變了。”
我點點頭:“對,我變了。早該變了。”
她怔了一下,拎著包走了。
時間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
我肚子越來越大,行動也慢了,可整個人的氣色反倒比之前好不少。至少我吃得上東西,也不用再圍著一家子轉得團團轉。
臘月二十九那天,張偉下班回來,站在廚房門口猶豫半天,終于還是開口了。
“明天除夕,咱們怎么弄?”
我正洗一把青菜,聽見這話,頭都沒抬:“什么怎么弄?”
“年夜飯啊。”他說,“總不能還像平時那樣吧。”
“為什么不能?”
他噎了下:“過年畢竟不一樣。”
我把菜瀝干水,放到盤子里,慢慢轉過身:“張偉,平時的日子都過不好,拿什么過年?”
他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過了會兒,他嘆了口氣:“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可明天家里總得有個年樣子吧?麗麗說可能也會帶浩浩回來。”
“那更簡單。”我說,“你們一家人團圓,你們自己張羅。”
他站在那里,半天沒動,最后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了。”
除夕那天一大早,廚房就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張偉在里面忙活,婆婆時不時進去指點兩句,沒一會兒又傳出她嫌棄的聲音:“魚要先腌啊,你這都不懂。”“排骨焯水了嗎?”“哎呀,這蔥切得也太粗了。”
我在臥室里聽得清清楚楚,卻沒出去。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
張麗果然來了,后面還跟著她老公和浩浩,一進門就滿臉喜氣:“媽,我們回來陪你過年啦。”
可等她看見廚房里手忙腳亂的是張偉,不是我,笑容明顯僵了一下。
“嫂子,你真一手都不幫啊?”
我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本育兒書,抬頭看了她一眼:“我為什么要幫?”
她被問得愣住,隨后皺起眉:“大過年的,你這樣有意思嗎?”
“挺有意思的。”我說。
客廳里一下安靜了。
浩浩年紀不大,卻最不會看臉色,探頭看了眼餐桌上的幾盤菜,小聲說:“舅舅,這個魚怎么黑黑的?”
張偉臉都紅了。
張麗趕緊拉了兒子一把,讓他別說話,可孩子哪懂那些,坐下以后吃了兩口,還是沒忍住:“舅媽什么時候做飯啊?我想吃舅媽做的紅燒肉。”
一句話落下,空氣都像凝住了。
張麗臉上掛不住,勉強笑了笑:“吃舅舅做的也一樣。”
“可舅舅做得不好吃。”浩浩很認真,“上次那個土豆牛腩就很難吃。”
連婆婆都沒忍住,別過臉去咳了一聲。
我本來不想管,可看著那一桌子賣相實在凄慘的年夜飯,再看看浩浩可憐巴巴的眼神,心里突然有點復雜。
不是我心軟,是我忽然覺得,這場仗打到現在,已經夠了。
他們該吃的苦頭吃了,該明白的道理也多少明白了。再拖下去,對我也沒什么好處。
我把書合上,站起身。
張偉立刻看向我,眼里都是意外。
“你干嘛去?”張麗問。
“做飯。”我說。
廚房里亂得沒眼看,我卷起袖子,先把臺面收拾出來,接著擇菜、切肉、熱鍋。動作一上手,整個人反而靜下來了。
爆香,翻炒,調味,收汁。
蒸魚出鍋的時候,鮮味一下就起來了。紅燒肉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冒泡,顏色亮得發潤。蝦開背處理好,蒜蓉一鋪,上鍋一蒸,香得客廳里的人都坐不住了。
一個多小時后,桌上重新擺滿了菜。
跟剛才那幾盤完全不是一個樣。
浩浩最先歡呼,筷子伸得飛快,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忘夸:“舅媽,你做的就是最好吃!”
張麗低著頭夾了塊魚,嚼了兩口,神情明顯有些不自在。
婆婆也沒說話,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吃。
張偉坐在我旁邊,沉默了很久,忽然輕聲說:“辛苦了。”
我沒看他,只說:“知道辛苦就行。”
飯后,他主動洗碗。
我去陽臺透氣,外面已經有人開始放煙花了,一簇一簇在夜空里炸開,亮得晃眼。
張偉洗完碗,走到我旁邊站下。
“劉敏。”
“嗯。”
“對不起。”
他聲音不大,可我還是聽得很清楚。
我偏頭看他。
他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廚房熱氣熏的,還是別的。
“以前我總覺得,你做這些都是順手的,反正你在家,做了也就做了。媽偏著麗麗,我也總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讓你忍忍就過去了。可這幾個月,我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
“我不是不知道你委屈,我是……我習慣了。我習慣你把什么都扛了,習慣你退一步,所以每次都站在最省事的那邊。現在想想,挺混蛋的。”
風有點涼,我把外套攏了攏。
說實話,聽到這番話,我心里不是一點波瀾都沒有。畢竟等了這么久,盼了這么久,哪怕不承認,也還是想過有一天他能真的明白。
可真聽到了,我反而沒想象中那么激動。
有些傷口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立刻抹平的,可至少,這句道歉總算不是敷衍了。
“張偉,”我看著樓下那片昏黃的燈火,慢慢開口,“我折騰這幾個月,不是為了讓你怕我,也不是為了跟你們分高低。我就是想讓你知道,這個家不是天生就有人把一切都料理好。那些你們看不見的小事,都是我一點一點做出來的。”
他點頭:“我知道。”
“還有,”我轉頭看他,“以后你媽是你媽,你妹是你妹,不要再拿她們的事來消耗我。能幫的,我愿意幫。不該幫的,誰也別逼我。”
“好。”他答應得很快。
“錢也一樣,”我說,“家里的賬得明明白白。張麗再有什么事,你要幫可以,先跟我商量。”
他又點頭:“好。”
我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下:“你今晚答應得倒痛快。”
他苦笑:“因為我知道,你不是說說而已。再不改,真把你逼走了,我就活該。”
這話一出來,我倒有點意外。
原來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怕。
大年初一一早,我醒來的時候,聞到廚房飄來一股香味。
出去一看,婆婆正站在灶臺前煮餃子,圍裙系得歪歪扭扭,鍋邊的水汽把她臉都熏紅了。
看見我出來,她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醒了?”她說,“餃子快好了。”
我“嗯”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
她把一碗餃子端到我面前,筷子也擺得規規矩矩,然后自己在對面坐下,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像是有話要說。
我吃了兩個,抬頭看她:“媽,您想說什么就說。”
她抿了抿嘴,半天才開口:“劉敏,前陣子……是我不對。”
我沒出聲,等她往下說。
“我總覺得麗麗是我閨女,離得遠,日子過得也不算寬裕,我這個當媽的能貼一點就貼一點。可我貼來貼去,貼的不是我自己的,是你的,是你們小家的。我嘴上說一家人,其實心里沒把你真正當一家人看,才總覺得拿你的不算什么。”
說到這兒,她眼圈都紅了。
“你這幾個月不管家,我一開始氣得不行,覺得你故意折騰我。可后來我也明白了,不是你折騰,是我們把你逼到那一步的。你懷著孕,還受這些氣,是我這個當婆婆的沒做好。”
她說得磕磕絆絆,明顯不習慣認錯。可越是這樣,越說明這些話不是別人教的,是她自己憋了很久才憋出來的。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心里那股硬了許久的勁,莫名松了點。
“媽,過去的事,我不想一件件翻了。”我說,“以后別再這樣就行。”
她連忙點頭:“不這樣了,再也不這樣了。”
大年初二,張麗也來了。
這回她手里拎的不是保溫袋,也不是準備帶走的東西,而是一箱燕窩,外加幾袋水果和一兜營養品。
她把東西往茶幾上一放,人站在那兒,難得有點局促。
“嫂子,這個……給你的。”
我瞥了一眼,那箱燕窩的牌子比我之前買的還貴。
“干嘛?”
“賠你的。”她聲音小了不少,“之前那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媽給我,我明知道是你的,還拿得心安理得。后來想想,確實挺過分的。”
我沒說話。
她咬了咬嘴唇,又繼續:“還有以前,來你這兒吃飯拿東西,我都當成習慣了,從沒認真跟你說過謝。其實我不是不明白,就是……就是仗著你脾氣好,仗著我哥會向著我。”
這話倒說得挺實在。
浩浩在旁邊扯她袖子:“媽,你快說重點。”
張麗瞪了兒子一眼,像是豁出去似的,一口氣說完:“嫂子,對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屋里安靜了幾秒。
我看著她那副別別扭扭的樣子,忽然覺得挺好笑。
這些年她在我面前不是沒低過頭,只不過每次都是為了拿點什么。這回不太一樣,至少她空著手來不了這句對不起。
“行了,”我說,“坐吧。”
她明顯松了口氣,趕緊招呼浩浩去洗手。
中午我還是做了一桌菜。
不是為了顯擺我多能干,也不是為了誰低頭了我就心軟。說到底,年還是要過,日子還是要往前走。我可以立規矩,可以翻臉,可以讓他們明白沒有我這日子會變成什么樣,但如果他們真的肯改,我也沒必要揪著過去不放。
吃飯的時候,浩浩嘴最甜,一會兒夸紅燒肉,一會兒夸蝦好吃,逗得我媽視頻打過來時都笑個不停。
張偉在旁邊給我夾菜,這次沒再只顧著他媽和張麗。婆婆也沒像以前那樣一個勁兒往張麗碗里添,反而先看了看我,讓我多吃點。張麗老實了不少,吃完飯還主動收了碗,說要幫著洗。
我沒攔。
有些事,不是嘴上說改就改了,得看以后。
不過至少這頓飯,氣氛是順的。
晚上送走張麗一家,張偉關上門,回頭看我,突然笑了下。
“你發現沒有,家里終于像個家了。”
我站在玄關邊換拖鞋,聽見這話,動作停了停。
像個家。
以前我也常盼著這句話能成真,可那時候的“家”,更像是我一個人撐起來的場面。別人坐在里面享受,我在廚房、陽臺、衛生間來回打轉,忙得腳不沾地,還得時不時提醒自己別發脾氣,要大度,要懂事。
現在不一樣了。
至少現在,他們開始知道這個家是需要一起經營的,不是誰天生就該無條件付出。
我抬頭看了眼客廳,燈光暖暖的,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橘子,廚房里傳來洗碗機輕輕運轉的聲音。肚子里的孩子就在這時候動了一下,很輕,卻很清晰。
我把手放上去,忽然笑了。
是啊,終于有點像家了。
而我也終于明白,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吃苦,不是受累,甚至不是一時受委屈。最怕的是別人把你的付出當成天經地義,把你的忍讓當成沒有底線。
你退一步,他們就進一步。你心軟一次,他們就得寸進尺一次。到最后,不是你脾氣好,是你在親手把自己活成一個誰都能使喚的人。
所以有時候,人真得硬一次。
不是為了贏誰,也不是為了把家攪散。恰恰相反,是為了把那些歪了的東西重新掰正,讓該清楚的人清楚,讓該明白的人明白。
這個家,不是離了誰地球就不轉。
可我的好,我的勤快,我的忍讓,也絕不是廉價到可以被隨便揮霍。
他們后來都懂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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