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這首署名李白的《夜宿山寺》,曾經一度是小學《語文》教科書中的必背課文,也是多數人耳熟能詳的童年回憶。詩歌文字凝練,想象豐富,明白如話,深得人們喜愛。不過這首詩卻有不小爭議,比如“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是否是李白所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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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這首題為《夜宿山寺》的詩歌,《李白集》中并未收錄,而最早見于北宋王得臣《麈(zhǔ)史》。《麈史》記載:
“南豐曾阜子山嘗宰蘄之黃梅,數十里有烏牙山甚高,而上有僧舍,堂宇宏壯。梁間見小詩,曰李太白也。‘夜宿烏牙寺,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布衣李白。’但不知其是太白所書耶?取其牌歸于丞相吳正憲公。李集中無之,如安陸石巖寺詩亦不載。”
曾阜,字子山,江西南豐人,北宋元豐間(1078—1085)任黃梅縣令。據王得臣記載,詩牌由曾阜發現于烏牙山寺,后轉給了丞相吳充。全詩二十字,沒有題目,落款“布衣李白”,不能確認為李白所書。不過,李白集中雖然未記載,但集外佚詩已有先例。
詩歌首二句“夜宿烏牙寺,舉手捫星辰”與今天流傳的“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并不相同。《麈史》之后,這則傳聞雖有變異,但夜宿山寺的主題未改。如趙令畤《侯鯖錄》將離城數十里的“烏牙寺”變成了去城百余里的“峰頂寺”,詩歌文字僅將首句改為“夜宿峰頂寺”;邵博《河南邵氏聞見后錄》變“蘄州”為“舒州”。但所涉主要人物依然是李白、曾阜等。
二
宋人江少虞《皇朝事實類苑》引王辟之《澠水燕談錄》則記載了另一傳聞:
“楊文公億數歲未能言,一日,家人抱登樓,誤觸其首,忽便言。家人驚謂曰:‘汝既能言,能吟詩乎?’曰:‘能。’遂令吟《樓》詩,應聲吟曰:‘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后為天下文章宗工。”
王辟之生于北宋天圣九年(1031),字圣涂,山東臨淄人。《澠池燕談錄》同《麈史》一樣,所記皆為作者宦游時的耳目所及。此傳聞中的楊億為宋初詩人,與李白相隔甚遠;其“登樓”之事,與“夜宿山寺”也大相徑庭。楊氏所吟詩歌與今天流傳的一致,而與落款“布衣李白”的詩作僅后兩句重復。
從傳聞所涉詩人看,李白在楊億之前,后者有承襲前者之嫌;從成書時間說,《澠水燕談錄》在《麈史》之前。所以“夜宿山寺”與“登樓”兩則傳聞的很難分清先后順序。
隨著時間的推移,同屬于“登樓”一說的傳聞,主人翁也出現了變化。如,《古今詩話》沿襲《澠水燕談錄》所記,“楊文公數歲”“家人抱登樓”,而到《太倉稊米集》則成了“李白襁褓中,其家攜之上樓”,再后來又出現了晏元獻、王元之少年登樓賦詩傳說。盡管人物一變再變,但是其所吟詩作始終未改。綜觀這些詩人,無論是李白,還是楊億、晏殊,都是神童,自幼能文。也許正是這個原因,傳聞者才得以附會,以神其人。
三
宋人在傳播“夜宿山寺”“登樓”兩則傳聞的同時,也在思考它們的真偽問題。像《竹坡老人詩話》在復述幼年楊億作“登樓”詩事后,云:
“世傳楊文公方離襁褓,猶未能言。一曰,其家人攜以登樓,忽自語如成人,因戲問之:“今日上樓,汝能作詩乎?”即應聲曰:“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怕驚天上人。”舊見《古今詩話》載此一事,后又見一石刻,乃李太白夜宿山寺所題,字畫清勁而大,且云‘布衣李白作’。而此又以為楊文公作,何也?豈好事者竊太白之詩,以神文公之事歟?抑亦太白之碑為偽邪?”
竹坡老人發現了傳聞詩作的關聯性,疑惑其中的矛盾,詩末句作“怕驚天上人”,與其他記載中的“恐驚天上人”不同。而無為子直接指出其真偽是非。無為子《西清詩話》卷中云:
“蘄州黃梅縣峰頂寺,在水中央,環伏萬山,人跡所罕到。曾子山阜為令時,因事登其上,見梁間一榜,塵暗粉落,蛛絲蒙罥,幾不可讀,滌拂之,乃謫仙詩也。‘夜宿峰頂寺,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世傳楊文公初時詩者,誤矣。”
不論是竹坡老人,還是無為子,他們在懷疑、按斷時,突出的是李白、楊億詩歌的相似性。如明人郎瑛所說:“予意太白之詩前二句‘夜宿峰頂寺,手可捫星辰’已與楊不同,而其集中亦不見載。及考楊之言行錄,亦無。但古今人相同一二句者,往往有之,不可即定為一人者也。”郎瑛不僅強調了二詩的差異性,似乎也看出了其間傳播者參與創作的痕跡。
四
盡管北宋時人們已經注意到所謂李白、楊億二詩的相關性,但兩則傳聞依然分別被稱引。南宋洪邁《萬首唐人絕句》五言卷二四收錄有“李白《夜宿山寺》”: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怕驚天上人。”
《萬首唐人絕句》編成于紹熙年間(1190—1191),原作蒙學讀物。洪邁顯然是受到了《竹坡老人詩話》的影響。之前,李白夜宿山寺詩,傳聞中一直沒有題目,人們常用首句擬題,而《竹坡老人詩話》云“乃李太白夜宿山寺所題”,與洪邁錄“李白《夜宿山寺》”一致。同時,他處所載詩歌末句均為“恐驚天上人”,唯《竹坡老人詩話》稱“怕驚天上人”。
不過,洪氏沒能真正理解竹坡老人原意。《竹坡老人詩話》中提到了李白《夜宿山寺》,但并沒具錄詩文,而且其《次韻林察院賀章正言得子》自注曰:
“唐人載:李白襁褓中,其家攜之上樓,問頗能作詩否,即應聲作絕句一首,所謂‘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者’是也。”
這里只引了李詩的末兩句,所伴傳聞仍屬“登樓”,其并沒有混淆“上樓”和“夜宿山寺”詩題。而洪邁在將李、楊二詩作者錯位的基礎上,進一步把題、文錯搭,構成了“李白《夜宿山寺》”定型的藍本。
總之,“李白《夜宿山寺》”源自傳聞,間有傳播者創作的成分,經過南宋洪邁的“美麗”錯搭,加上選家的取舍,最終形成了今天所見的定本。
你認為這首詩是李白寫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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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光明日報全媒體記者劉劍,摘編自《“李白〈夜宿山寺〉”生成始末》(作者:韓震軍,《光明日報》2026年3月30日13版),圖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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