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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我中專落榜,大嫂說早點嫁人,二嫂拍桌:讀高中,嫂子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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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清月,今年五十三了。

可每次想起一九八七年那個夏天,心里還是會翻騰。那一年,我十五歲,中考落榜,差三分沒考上中專。那三分,改變了我的一生。

也讓我永遠記住了兩個女人——我大嫂,和我二嫂。

我們李家在皖北農村,祖上三代都是種地的。村子叫清溪村,依山傍水,一條小溪從村前流過,溪水清澈見底,村子因此得名。三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家家戶戶種著幾畝薄田,種小麥,種玉米,種紅薯,一年到頭,能吃飽飯就算不錯了。



我父親叫李懷遠,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最遠的地方就是去鎮上趕集。他讀過兩年私塾,認得幾個字,在村里算是有點見識的。母親娘家姓沈,是從山那邊嫁過來的,溫柔賢惠,從不多言多語。他們生了三個孩子——我大哥李景山,二哥李景川,還有我。

父親常說,他是家里三代單傳,到了他這一輩,總算有了兩個兒子,李家香火斷不了。可他不偏心,對我也好。我小時候,他趕集回來,有時候會給我帶一塊飴糖,或者一根紅頭繩,把我高興得什么似的。

我七歲那年,村里來了個知青,姓沈,在村小教書。沈老師是個年輕人,戴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挨家挨戶動員家長送孩子上學,到了我們家,對我父親說:“懷遠叔,你家這丫頭看著靈光,送去上學吧,將來有出息。”

父親蹲在門檻上抽旱煙,半天沒吭聲。

沈老師等了一會兒,又說:“學費不貴,一年就幾塊錢。女孩子念點書,將來好嫁人。”

父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旁邊,心里怦怦跳。我知道村里女孩子很少有上學的,她們從小就在家干活,長大了嫁人,一輩子圍著鍋臺轉??晌铱粗蚶蠋?,看著他那副眼鏡,聽著他說的那些話,心里忽然有了一個念頭——我想去。

父親抽完那袋煙,把煙鍋往鞋底上磕了磕。

“行,”他說,“送去念兩年試試?!?/p>

就這一句話,改變了我的命運。

我成了村里第一批上學的女孩子。

學校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一到四年級擠在一個教室里。沈老師一個人教所有課,語文算術自然,什么都教。他教我們認字,教我們算數,教我們唱“東方紅,太陽升”。

我學得快,沈老師經常夸我。他說:“清月這丫頭,是塊念書的料?!?/p>

我聽了,心里美滋滋的,回家跟父親說。父親難得地笑了,摸摸我的頭,說:“好好念,念出來,爹供你。”

那時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念出來”,可我知道,父親高興,我就高興。

我大哥比我大八歲,那時候已經在生產隊干活了。他性子沉穩,像父親,話不多,干活踏實。我二哥比我大五歲,性子跳脫,愛說愛笑,也愛惹禍。他們倆都不愛念書,大哥上了兩年就不上了,二哥上了三年,認了幾個字,也回來了。

母親身體不好,常年咳嗽,干不了重活。家里的擔子就落在父親和兩個哥哥身上。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可一家人在一起,倒也安穩。

我十歲那年,沈老師回城了。臨走前,他專門來我家一趟,對父親說:“懷遠叔,清月這孩子天資好,別讓她輟學。將來要是能考上中學,一定供她念。”

父親點點頭,說:“沈老師放心,我心里有數?!?/p>

沈老師走了以后,村小換了幾個老師,都不長久。后來公社派了個公辦教師來,姓周,是個中年女人,教學挺認真。我跟著她念完了小學,那年我十二歲,考上了鎮上的初中。

我是村里第一個考上初中的女孩子。

父親高興得請了幾個親戚來家里吃飯,殺了一只雞,燉了一鍋肉。大哥二哥也高興,大哥難得地喝了酒,二哥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妹子,好好念,哥供你。”

那天晚上,母親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

“清月,你爹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家里能出個念書人。你好好念,別讓他失望?!?/p>

我點頭,說:“娘,我記住了。”

可我沒能念多久。

初二那年,父親出事了。

那天他去鎮上賣糧,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走到半路,被一輛拖拉機撞了,那車跑了,他一個人躺在路邊,天亮才被人發現。送到衛生院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和二哥趕到的時候,父親已經說不出話了。他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睛看著我,嘴巴張了張,好像想說什么。我趴在他耳邊,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清……清月,好好……念書,將來……考出去……”

我拼命點頭,眼淚流了他一臉。

“爹,我記住了,我記住了……”

他閉上眼睛,再也沒睜開。

那一年,我十三歲。

父親走了以后,家里的天塌了一半。

母親本來身體就不好,這一下徹底垮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大哥二哥忙著操辦喪事,忙著處理后事,忙著撐起這個家。我請了幾天假,在家幫著料理,等父親入土了,才回學校。

回去以后,我變了。

以前上課,我偶爾還會走神,還會想些亂七八糟的。從那以后,我再也不走神了,一節課一節課地聽,一個字一個字地記。我知道,我念的每一分鐘,都是父親用命換來的。

那年期末考試,我考了全年級第一。

班主任把成績單給我的時候,說:“李清月,你是個有出息的孩子。好好念,將來考中專,跳出農門?!?/p>

我點頭,說:“老師,我會的?!?/p>

那時候,考中專是農村孩子最好的出路??忌现袑#湍苻D戶口,包分配,端上鐵飯碗,一輩子不愁??几咧羞€得再念三年,考大學,考不上還得回來種地。所以大家都拼了命考中專,考不上中專,就等于落榜了。

我憋著一口氣,拼命學。

初三那年,我每天晚上點著煤油燈看書,看到眼睛發酸。夏天熱,一身汗,蚊子咬得渾身是包。冬天冷,手指凍得握不住筆,就哈著氣寫。我沒覺得苦,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路。

母親躺在床上,隔三差五問我:“清月,累不累?”

我說不累。

她就嘆口氣,說:“別太拼,身子要緊?!?/p>

我說:“娘,沒事,我心里有數。”

一九八七年七月,中考。

考場在縣城,我和同學們坐了一天的車,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住在考點附近的招待所里,四個人一間屋,床板硬邦邦的,翻個身就嘎吱響。我一夜沒睡好,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那些公式、定理、年代、事件。

考了三天,考完出來,腿都軟了。

回家等消息的那些天,我天天睡不著。夜里躺在小床上,把考題一遍遍在腦子里過,估摸著分數。越估越沒底,越沒底越睡不著。

二嫂看見我那樣,把我拉到灶房,塞給我一個剛出鍋的紅薯。

“別想那么多,”她說,“考啥樣算啥樣,有口飯吃就行?!?/p>

我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眼淚都出來了。

“二嫂,”我說,“我怕?!?/p>

她拍拍我的頭,沒說話。

那個動作,讓我想起母親??赡赣H那時候已經病得下不了床了,只能天天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盼著我的消息。

八月初,成績下來了。

差三分。

差三分沒考上中專。

我拿著那張成績單,站在學校門口,半天沒動。太陽曬得頭皮發燙,路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看我。我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回到家,大嫂正在院子里喂豬??匆娢疫M來,頭也沒抬。

“考得咋樣?”

我說:“沒考上,差三分。”

她手里的瓢頓了一下,然后繼續舀豬食。

“差三分也是沒考上,”她說,“那就別念了,早點找個人家嫁了吧。你看隔壁小翠,比你大一歲,娃都抱上了。”

我站在那兒,聽著她的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大嫂,我……”

“你什么你?”她直起腰,看著我,“你也不看看這個家,你娘病著,你哥累死累活,哪有錢再供你念書?高中三年,得花多少錢你知道嗎?你念出來了還好,念不出來呢?白白扔錢!”

我說不出話。

她說得對。

家里確實沒錢。母親看病要錢,兩個哥哥養家要錢,哪來的錢供我讀高中?

我低下頭,往屋里走。

經過堂屋的時候,聽見二嫂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

“清月回來了?考得咋樣?”

我沒應聲,直接進了里屋,趴在床上,眼淚終于流下來。

哭了不知道多久,門被推開了。

二嫂走進來,坐在床邊,遞給我一條毛巾。

“別哭了,”她說,“差三分不算啥,咱明年再考。”

我搖搖頭,聲音悶在枕頭里。

“二嫂,大嫂說讓我別念了,找個人家嫁了?!?/p>

二嫂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她在拍我的背,一下一下的,輕輕的。

“清月,”她說,“你起來,我有話跟你說?!?/p>

我坐起來,看著她。

她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想不想念書?”

我說:“想?!?/p>

“想不想考出去?”

我說:“想?!?/p>

她點點頭,站起來。

“那就念?!?/p>

她說完,轉身出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大嫂又提了這事。

“清月那事,我跟她說了,”大嫂邊吃飯邊說,“早點找個人家,趁年輕,還能挑個好的。再拖幾年,好的都讓人挑走了?!?/p>

大哥悶頭吃飯,沒說話。

母親躺在床上,聽見這話,掙扎著要起來。二嫂趕緊過去扶住她。

“娘,您別動?!?/p>

母親喘著氣,看著大嫂。

“秀芬,清月還小,不著急說這個?!?/p>

大嫂撇撇嘴:“還???都十五了,我十五的時候都定親了。”

“那不一樣?!蹦赣H說。

“有啥不一樣?”大嫂放下筷子,“她念書,念出來了還好,念不出來呢?白白花錢。咱家啥條件您不知道?哪有錢供她念高中?”

母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大嫂說的,都是實話。

家里確實沒錢。

母親確實病著。

兩個哥哥確實累死累活。

哪有錢?

這時候,二嫂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嘭的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她站起來,看著大嫂。

“秀芬,你說完了沒有?”

大嫂愣了一下,然后也站起來。

“咋了?我說錯了嗎?”

二嫂沒理她,轉向我二哥。

“景川,你說句話?!?/p>

二哥抬起頭,看看二嫂,又看看大哥,低下頭,沒吭聲。

二嫂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自己開口了。

“清月的學費,我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嫂第一個反應過來:“你出?你拿啥出?你家啥條件我不知道?”

二嫂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家的條件我知道??晌腋?,清月這孩子有出息,不該窩在這山溝里一輩子?!?/p>

她轉向我。

“清月,你聽好了。讀高中,嫂子供你?!?/p>

我看著她,眼眶一下子熱了。

“二嫂……”

“別哭,”她說,“好好念,念出個名堂來,給嫂子爭口氣?!?/p>

大嫂在旁邊冷笑一聲。

“爭口氣?爭啥氣?你供得起嗎?一年學費多少你知道嗎?加上書本費、生活費,得多少錢你知道嗎?”

二嫂說:“我知道?!?/p>

“知道還供?”

“供?!?/p>

大嫂被她噎住了,半天說不出話。

大哥這時候抬起頭,看著二嫂。

“弟妹,你……”

二嫂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大哥,你別說了。這事我定了?!?/p>

大哥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低下頭,繼續吃飯。

大嫂氣得摔了筷子,進了里屋。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躺在小床上,想著二嫂那句話。

“讀高中,嫂子供你。”

她拿什么供?

二嫂家的情況,我知道。二哥跟著建筑隊干活,一年掙不了幾個錢。她自己在家里種地,帶兩個孩子,起早貪黑,從沒歇過一天。她家住的房子,還是土坯的,下雨天到處漏。她穿的衣服,還是從娘家帶來的那幾件,洗得發白了還在穿。

她哪來的錢供我讀高中?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二嫂。

她在廚房里做飯,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

“二嫂,”我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她回頭看我,笑了。

“這么早起來了?”

我走進去,在她旁邊蹲下。

“二嫂,你昨天說的話,是真的嗎?”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說:“當然是真的?!?/p>

“可你……你哪來的錢?”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清月,你別管錢的事。你只管好好念書?!?/p>

我說:“可是……”

“別可是了?!彼驍辔?,“你念好了,就是對嫂子最好的報答?!?/p>

我看著她,眼淚又涌上來。

她伸手,在我臉上抹了一下。

“別哭了,大早上的,哭啥。”

我吸吸鼻子,點點頭。

那天以后,我就知道了二嫂的錢從哪兒來。

她把自己攢的私房錢全拿了出來,那是她嫁過來這幾年,省吃儉用一點點攢下的,本來想留著給兩個孩子上學用。她全拿出來了,交到我手上。

“這是第一學期的學費,”她說,“剩下的我再想辦法?!?/p>

我拿著那些錢,手都在抖。

那里面,有一毛的,兩毛的,五毛的,一塊的,皺巴巴的,帶著她的體溫。

“二嫂……”

“別說話,”她按住我的手,“拿著,好好念?!?/p>

我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開學前,大嫂又來找過我一次。

她站在院子里,看著我收拾行李,嘴里沒停過。

“清月,你可想好了,高中三年,不是那么容易的。念不出來,可別怪我們沒提醒你?!?/p>

我說:“大嫂,我想好了?!?/p>

她哼了一聲。

“想好了就行。到時候念不出來,可別回來哭?!?/p>

我沒說話。

她走了以后,二嫂從屋里出來,站在我旁邊。

“別理她,”她說,“她那個人,就那樣?!?/p>

我說:“我知道?!?/p>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清月,你長大了?!?/p>

我也笑了。

開學那天,二哥送我去鎮上坐車。

走到村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二嫂站在那兒,沖我揮手。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也揮了揮手。

然后轉身,上了車。

高中的學校在縣城,離家一百多里地。

我第一次離開家,第一次住校,第一次過集體生活。宿舍是八個人一間,上下鋪,我睡上鋪。床板硬邦邦的,翻個身就嘎吱響,可我睡得很香,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念書的代價。

食堂的飯菜不好吃,苞谷面糊糊,紅薯面窩頭,有時候有點咸菜??晌也惶?,能吃飽就行。有時候餓得厲害,就想起二嫂的話——“好好念,別想別的”。

我就咬咬牙,接著念。

高中的功課比初中難多了。數理化,我學得吃力,有時候一道題做半天做不出來,急得抓耳撓腮。語文英語還行,我底子好,能跟得上。地理歷史,我特別喜歡,因為那些書里,有山外面的世界。

班主任姓陳,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教我們語文。她看出來我家境不好,有時候會悄悄塞給我幾本舊書,說是她家孩子不用的。我知道她是好意,心里感激,可嘴上說不出來,只能更拼命學。

每個學期開學,我都要為學費發愁。可每次,二嫂都能想辦法湊齊。有時候是賣了一頭豬,有時候是借遍了親戚,有時候是她自己出去打短工掙的。

我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可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每次回家,她總是笑著,問我學得咋樣,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我給她說學校的事,她就聽著,點點頭,說好好學,別想別的。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村里人說,二嫂去鎮上給人挑磚,一天掙兩塊錢。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天黑才回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我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樣。

那天晚上,我跟她說:“二嫂,我不念了?!?/p>

她愣了一下,然后臉沉下來。

“為啥?”

我說:“我不想讓你這么累。”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說:“清月,你聽好了。嫂子不累。嫂子累也高興。你知道為啥嗎?”

我搖頭。

她說:“因為你有出息。你念出來了,嫂子臉上有光?!?/p>

我聽著,眼淚流下來。

她伸手,給我擦了擦。

“別哭了,”她說,“好好念?!?/p>

我點點頭。

高二那年,母親走了。

她是夜里走的,睡著睡著就沒了。鄰居發現的時候,身子都涼了。

我趕回去的時候,已經入殮了。棺材擺在堂屋中間,母親躺在里面,臉上蓋著白布。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眼淚流了一地。

大嫂在旁邊念叨,說老人走得安詳,沒受罪,是福氣。我沒聽進去,腦子里一片空白。

二嫂走過來,把我扶起來,拉到一邊。

“清月,”她說,“你娘走了,可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得好好念,念出個名堂來,她在那邊才安心?!?/p>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

母親的后事辦完,我又回學校了。

那以后,我更拼命了。因為我知道,這世上,能指望的人越來越少了。除了我自己,就只有二嫂。

高三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三。

陳老師說,這個成績,考個師專沒問題??忌狭?,就能轉戶口,分到學校教書,一輩子不愁。

我聽著,心里卻有點空。

師專,不是大學。

可我不敢想大學。大學要四年,學費更高,花銷更大,二嫂供不起。

那就師專吧。

師專也挺好,出來當老師,能掙錢,能回報二嫂。

我把志愿填好了,交上去之前,給二嫂打了個電話。

電話打到村長家,村長喊她去接。等了半天,才聽見她的聲音。

“清月?”

“二嫂,是我?!?/p>

“咋了?出啥事了?”

我說:“二嫂,我填志愿了。師專,考上就能分配,當老師。”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師專?不是大學嗎?”

我說:“大學太難考,師專穩當?!?/p>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清月,你跟我說實話,你是考不上大學,還是怕嫂子供不起?”

我愣了一下,說不出話。

她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清月,你聽好了。你能考上啥,就念啥??忌洗髮W,嫂子也供。你別操心錢的事,操心你自己的事?!?/p>

我聽著,眼淚又涌上來。

“二嫂……”

“別說了,”她打斷我,“好好考,考最好的?!?/p>

掛了電話,我站在那兒,很久沒動。

然后我回去,把志愿改了。

第一志愿,省師范大學。

高考那三天,熱得人發暈。

考場里沒有風扇,汗順著脖子往下流,把試卷都洇濕了。我顧不上擦,一道一道題往下做,做完一遍檢查一遍,不敢漏一個字。

考完出來,腿都軟了。

回家等消息的那些天,我又睡不著了。

二嫂看我那樣,說:“別想了,考都考完了,想也沒用?!?/p>

我說:“二嫂,我怕考不上?!?/p>

她說:“考不上就再考一年。嫂子供得起?!?/p>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踏實了。

八月底,成績下來了。

我考上了。

省師范大學,錄取分數線超了二十多分。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第一個給二嫂打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哭了。

我從來沒聽過她哭。

她那么硬的一個人,從不在人前掉眼淚。可那天,她哭了。

“好,”她說,“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也哭了。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站在村口的樹下,看著遠處的山,看了很久。

那座山,我從小看著它。山那邊是什么,我不知道。可現在我知道了,山那邊,有我的未來。

大嫂聽說我考上大學,愣了半天。

那天晚上,她來我屋里,坐了一會兒,沒說話。

我不知道她想說什么,也沒問。

后來她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

“清月,”她說,“以前的事,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大嫂,我沒往心里去?!?/p>

她點點頭,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很平靜。

她是大嫂,再怎么著,也是一家人。過去那些話,那些事,過去了就算了。

可二嫂,永遠是不一樣的。

那年九月,我去省城上學。

二嫂送我到鎮上。一路上,她沒怎么說話,就拉著我的手,一直拉著。

到了車站,車快開了,她才松開手。

“清月,”她說,“好好念,別想家里?!?/p>

我點頭。

“缺錢了給嫂子寫信,嫂子給你寄?!?/p>

我又點頭。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個笑,和這些年一模一樣,暖洋洋的。

“走吧,”她說,“別回頭?!?/p>

我上了車。

車開動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兒,還是那個姿勢,沖我揮手。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和那年去縣城上高中時,一模一樣。

我的眼淚流下來。

大學四年,我過得不容易。

學費靠貸款,生活費靠打工。我在食堂端過盤子,在圖書館整理過書,在街上發過傳單,在暑假去工廠流水線上站過兩個月。什么苦都吃過,什么累都受過,可我沒覺得苦,因為我知道,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每年過年,我都回去。

每次回去,二嫂都要給我做好吃的。她把攢了一年的好東西都拿出來,燉雞,燒肉,包餃子,恨不得把一年的油水都塞給我吃。

我說二嫂,別這么破費。

她說,你一年就回來一趟,不吃好點怎么行。

我看著她在灶臺前忙活的樣子,心里又酸又暖。

她老了。

頭發白了,腰也彎了,臉上的皺紋一天比一天深??赡莻€忙活的勁兒,一點沒變。

有時候我想,要是沒有她,我會是什么樣?

也許早就嫁人了,在這個村子里,種地,喂豬,帶孩子,過一輩子。像村里那些女孩子一樣,從沒走出過大山,從沒見過外面的世界。

可她沒有讓我那樣。

她用她的肩膀,把我托出了那座山。

大四那年,我談了男朋友。

他叫陳思遠,是我同班同學,城里人,父母都是老師。他對我好,不嫌棄我出身農村,還說要跟我一起回老家,看看我長大的地方。

我帶他回去了。

二嫂見了,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

“還行,”她對我說,“看著老實。”

思遠被看得不好意思,低著頭笑。

那頓飯,二嫂又忙活了半天,做了一桌子菜。思遠吃得滿頭大汗,直說好吃。二嫂聽了,笑得合不攏嘴。

臨走的時候,她把思遠拉到一邊,說了幾句話。我不知道說的什么,可思遠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后來他告訴我,二嫂說:“清月這孩子命苦,從小沒了爹娘,我把她當親閨女待。你要是對她不好,我可不答應。”

我聽著,眼淚流下來。

畢業那年,我和思遠都留在了省城。他在一所中學教書,我進了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我們結了婚,租了房子,一點一點攢錢,終于買了自己的房子。

日子越過越好,可二嫂始終在我心里。

每年過年,我們都回去。

每次回去,她都老了那么一點,可那個笑,從來沒變過。

有一次,我問她:“二嫂,你后悔嗎?”

她愣了一下:“后悔啥?”

我說:“后悔當年供我念書。”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看一個傻子。

“后悔啥?”她說,“我高興還來不及呢?!?/p>

我說:“可是你吃了那么多苦……”

她打斷我:“吃苦咋了?吃苦也高興。你知道我最高興的是啥嗎?”

我搖頭。

她說:“是我去鎮上趕集,人家問我是誰,我說我是李清月的嫂子。人家就說,哦,那個考上大學的姑娘啊,她嫂子啊,真有福氣。”

她說著,笑了。

“清月,你給嫂子爭了這口氣,嫂子這輩子,值了?!?/p>

我聽著,眼淚流下來。

前幾年,二嫂病了。

是累的。這些年,她沒歇過一天。種地,喂豬,帶孩子,操持家務,樣樣都干。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我聽說以后,連夜趕回去。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見我,還是笑。

“清月來了。”

我握住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二嫂,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

她搖搖頭。

“沒啥大事,別耽誤你工作?!?/p>

我說:“什么工作不工作,你比工作重要?!?/p>

她聽著,笑了。

那個笑,和幾十年前一樣,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我陪了她一夜。

她給我講了很多事,講她小時候在山里的日子,講她嫁過來以后吃的苦,講她看著我一點一點長大,心里有多高興。

我聽著,眼淚流了一夜。

“清月,”她忽然說,“你知道我當年為啥要供你念書嗎?”

我搖頭。

她說:“因為我小時候也想念書。可我家窮,供不起。我爹說,女孩子念啥書,早晚要嫁人。我就不念了,可我心里一直有個念想。后來看見你,我就想,這孩子有靈氣,不能讓她跟我一樣?!?/p>

我聽著,心里酸得厲害。

“二嫂……”

她拍拍我的手。

“你替我圓了那個念想。我知足了?!?/p>

我抱著她,哭得說不出話。

后來,二嫂的病好了。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外面的太陽,瞇著眼笑了。

“還是外面的天好?!?/p>

我挽著她的胳膊,說:“二嫂,以后你想去哪兒,我帶你去。”

她搖搖頭。

“哪兒也不去,就回家。家里還有雞要喂呢?!?/p>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陽光特別好。

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照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照在她微微佝僂的背上。

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個夏天。

那個她拍桌子的瞬間,那句“讀高中,嫂子供你”。

那時候她才二十多歲,頭發烏黑,腰板挺直,眼睛里全是光。

現在她老了。

可那道光還在。

在我心里,一直都在。

去年,我的女兒也考上了大學。

她叫陳若溪,隨她爸姓,名字是我起的。若溪,像那條清澈的小溪。我希望她的人生,像溪水一樣,清澈,明亮,一路向前。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她打電話給二嫂。

“二舅媽,我考上大學了!”

二嫂在電話那頭,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我就知道你能行?!?/p>

若溪掛了電話,看著我。

“媽,二舅媽怎么哭了?”

我愣了一下。

“她哭了?”

“嗯,她哭了,可我聽出來她在笑。”

我聽著,眼眶也熱了。

那天晚上,我給二嫂打電話。

“二嫂,若溪說你哭了?!?/p>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高興的。”

我說:“二嫂,謝謝你?!?/p>

她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清月,你謝了我一輩子了。夠了?!?/p>

我說:“不夠?!?/p>

她笑了。

那個笑,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

“行,你謝吧,嫂子聽著?!?/p>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窗前,又想起那些事。

想起父親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好好念書。

想起母親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盼著我的消息。

想起大嫂那句話:“早點找個人家嫁了?!?/p>

想起二嫂那一拍桌:“讀高中,嫂子供你?!?/p>

想起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累,那些年的眼淚和笑。

想著想著,眼淚又流下來。

不是難過,是感動。

感動這世上,還有這樣的人。

這樣的二嫂。

她不是什么偉大的人,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大字不識幾個,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沒見過什么世面。

可她有一顆心。

那顆心里,裝著別人。

裝著她的家,她的孩子,還有我。

她用自己的方式,改變了我的一生。

也改變了若溪的一生。

因為若溪知道,她能有今天,是因為有一個人,在幾十年前,拍了一下桌子。

前天,若溪問我:“媽,你當年要是沒考上大學,會怎樣?”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p>

她說:“要是沒考上,你就遇不到我爸,也就沒有我。”

我說:“對?!?/p>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媽,謝謝你?!?/p>

我愣了一下:“謝我什么?”

她說:“謝謝你當年那么努力?!?/p>

我看著她,看著她年輕的臉,看著她眼睛里那道光。

那道光,和二嫂當年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樣。

我也笑了。

“別謝我,”我說,“謝你二舅媽。”

她點點頭,說:“我知道。”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院子里,照在遠處的山上,照在這座小城里。

我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心里很平靜。

有些事,永遠不會變。

比如二嫂對我的恩情。

比如我心里對她的感激。

比如那一聲拍桌子的巨響,一直在我耳邊回響。

“讀高中,嫂子供你?!?/p>

就這一句話。

夠我記一輩子。

夠了。

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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