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符號當“彈藥”，美伊將信息戰帶入新階段

本報駐美國特約記者 馮亞仁 本報記者 李 萌 本報特約記者 劉 超

編者的話：美以伊戰火未熄，而在硝煙與炮聲之外，另一場較量正悄然升溫。作為信息戰與宣傳戰中的對峙雙方，伊朗與美國正借助流行文化元素，在社交媒體上向彼此發起精準打擊。從樂高動畫到游戲畫面混剪，這場圍繞敘事權展開的攻防戰，正深刻重塑公眾感知戰爭的界面。有觀點認為，此次沖突是第一場可能由“梗文化”決定宣傳戰成敗的重大戰爭，標志著現代信息戰進入了一個“符號平權”的新階段。也有不少人擔憂，戰爭宣傳正滑向娛樂化與商品化的深淵，使戰爭的殘酷性被悄然遮蔽。

伊朗重故事情節，美國靠視覺沖擊

炮火轟鳴之外，伊朗和美國在數字空間開辟了另一條戰線：雙方分別以人工智能（AI）生成的動畫、混剪視頻等為“彈藥”，將戰爭宣傳信息包裝成短小精悍的“網絡梗”，以此展開激烈攻防。

在伊朗方面發布的一段視頻中，樂高化的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撒旦以及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站在一起。這位美國領導人在查閱了愛潑斯坦案文件后驚慌失措，之后下令發動對伊朗的空襲。樂高是丹麥知名玩具品牌，還推出了自己的動畫電影。伊朗官方社交媒體賬號還發布了數段AI生成的動畫，描述了美國襲擊伊朗南部米納卜市一所小學造成的災難以及伊朗對美以的報復。社交媒體上流傳的其他視頻還展現了美以襲擊伊朗給全球帶來的危害，相關畫面包括股市拋售、導彈襲擊等，背景音樂是一段說唱歌曲，指責白宮是以政府的傀儡。

分析人士普遍認為，伊朗發布的視頻內容往往呈現出完整的敘事結構，不僅構建了故事情節、分析了美國行動的動機、展現了美以襲擊伊朗對全球經濟和能源價格造成的破壞性影響，還展現了伊朗的堅定立場，并通過攻擊白宮的弱點削弱了美國在全球的影響力。

“伊朗將不滿情緒與網絡流行文化相結合——融合了愛潑斯坦事件、反戰情緒以及流行元素，以吸引分散在各地的西方受眾。”研究宣傳策略的加州州立大學教授斯諾對美國CNBC網站這樣說。至于為何選擇用樂高元素來傳達信息，美國華盛頓大學圣路易斯分校政治學教授巴特勒表示，這可能是因為樂高具有廣泛的吸引力。

玩“梗”也是伊朗進行宣傳的新手段。伊朗軍方一名發言人近期發表了一段視頻聲明。在聲明中他從波斯語切換成英語，用“你被解雇了”和“感謝你對這件事的關注”這兩句標志性短語來嘲諷特朗普。其中前一句是特朗普主持真人秀《學徒》時的經典臺詞，后一句則是他在“真相社交”平臺上發帖時常用的結尾語。

反觀美國，則無意走溫情路線，其宣傳視頻并不試圖講述完整的故事，而是通過碎片化的畫面刺激受眾。在戰爭初期，美國官方發布的視頻將體育比賽、電影和電子游戲中的片段剪輯在一起，再與軍事襲擊的真實畫面相拼接，并常常配以勁爆配樂。美國使用的視頻素材五花八門，從《海綿寶寶》等動畫片，到《勇敢的心》《壯志凌云》等電影，再到《俠盜獵車手》《光環》等電子游戲。這些畫面與美國政要的言論相契合。他們多次宣稱要徹底摧毀伊朗的軍事力量，同時又堅稱美國“正迅速接近取得勝利的目標”。

英國倫敦國王學院戰爭研究系客座研究員奧萊尼克對《紐約時報》表示，白宮正在運用共同的文化詞匯來觸及玩過一些電子游戲的人，“當觀眾意識到他們究竟在看什么的時候，情感框架早已設定好了”。相關數據顯示，3月5日和6日在白宮官方X賬號上發布的4段視頻，截至4月1日已獲得了近1億次的瀏覽量。

現代信息戰進入“符號平權”時期？
美國《國會山報》認為，美以伊沖突是第一場可能由“梗文化”決定宣傳戰成敗的重大戰爭。有學者將此次美伊之間的信息戰描述為“梗文化”戰。斯諾稱，誰掌握了這些文化符號，誰就能掌控受眾情緒。

美國和伊朗之間的宣傳戰和認知戰，正在凸顯信息傳播模式的根本性轉型。美國佐治亞大學傳播學教授斯塔爾等學者認為，過去，輿論權力掌握在少數媒體手中，而現在社交媒體則將輿論場變為一片“開放戰場”，不再是誰壟斷渠道，而是“在開放原野上自由狩獵”。

美國喬治敦大學國際關系專業一名學生在接受《環球時報》駐美國特約記者采訪時表示，美以伊沖突中的信息戰演變，讓他對傳統國際政治的理解受到了沖擊。“我們在課堂上學的是國家如何通過外交、聯盟和制度來互動，但現在，國家也必須在社交媒體上競爭敘事。”他認為，信息傳播正在從“解釋世界”向“爭奪注意力”轉變。過去，國際關系更多是關于政策和戰略，現在它還涉及誰的視頻更容易被轉發，誰的表情包更能引發情緒共鳴。

長期以來，全球文化輸出主要由西方主導，但在美以伊沖突中，德黑蘭方面通過“挪用”與“戲仿”西方文化，實現了反向影響。從樂高動畫到《戰爭機器》等游戲的臺詞，這些元素原本屬于西方文化體系，卻被伊朗重新編碼，用于攻擊美國本身。

伊朗雖然在軍事上處于劣勢，但已將信息擴散到與美國近乎“對等”的范圍。這種傳播方式，類似伊朗在現實戰場上的“蜂群戰術”——通過大量低成本內容，以速度和數量取勝。AI技術進一步放大了伊朗的這一優勢，使其宣傳內容可以在幾分鐘內生成并擴散。有觀點認為，這標志著現代信息戰進入了一個“符號平權”的時期，即誰更能理解和熟練運用全球共享的文化符號，誰就能在“注意力戰場”上獲得主動權。

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院長張錚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美伊使用流行文化符號進行信息戰與認知戰，是在全球化快速發展數十年的背景下，文化符號生產去中心化、“梗文化”盛行、互聯網生態削弱西方文化敘事壟斷能力、非國家行為體通過“戲仿”調侃實現低成本傳播等多個當前文化傳播生態的集中體現。張錚稱，從近期的信息戰中，可以看到伊朗對美國進行了長期研究，對華盛頓有很好的了解。作為信息戰對手，德黑蘭不再試圖說服旁觀者，而是瞄準美國的痛點和弱點進行打擊。

戰爭的娛樂化和商品化引發警惕
美以伊沖突中的認知戰，特別是美國發布的所謂“高燃”視頻，也讓不少媒體和學者擔心戰爭宣傳被娛樂化以及商品化，掩蓋了戰爭的殘酷性。

在社交媒體邏輯下，戰爭不再只是政治與軍事事件，而成為一種可以被消費的內容：游戲剪輯、表情包，它們被點贊、轉發、評論，如同娛樂產品一般流通。然而，實際情況是，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的襲擊引發了范圍更廣的地區沖突，造成數千人死亡。五角大樓已增派數千名美軍前往中東，這增加了地面作戰的可能性，并可能導致局勢進一步惡化。與此同時，這場沖突正在擾亂全球市場，推高能源價格，擾亂全球供應鏈。這些復雜而沉重的后果，在信息流中往往被邊緣化。

正如一些批評者所言，通過流行文化進行戰爭宣傳，是對戰爭與生命的“游戲化”與“輕量化”。有學者表示，此類宣傳視頻會減弱人們的批判性思維，降低他們對戰爭的反思。“當政治信息被包裝成娛樂內容時，人們更容易接受情緒，而不是事實。這會改變公眾如何理解沖突，甚至如何評價戰爭的正當性。”上述國際關系專業學生這樣說。

對于美國政府發布的宣傳視頻，曾任美國中央司令部發言人、擁有27年在伊拉克和阿富汗作戰經驗的退役上校布奇諾批評說，它們完全淡化了美國在伊朗采取的行動，考慮到這其中涉及的真實暴力和苦難，“這簡直令人作嘔”。一些演員要求白宮刪除相關畫面，直言不愿他們參演的電影成為宣傳機器的一部分。

美國智庫大西洋理事會數字取證研究實驗室學者布羅金表示，戰爭本身正越來越多地被納入“注意力經濟”的范疇，“這就好比戰爭被商品化。這對我們許多人來說是一種非常奇怪且令人不安的體驗”。

身處媒體一線的從業者，對這種困境的感受更為直接。伊娃是一名在美國主流媒體工作的資深編輯。她對《環球時報》駐美國特約記者表示，在“注意力經濟”的壓力下，媒體環境本身也在發生變化：“我們不僅是在報道戰爭，我們也在被迫與這些高傳播內容競爭。”她提到，娛樂化的信息戰視頻往往具有極高的點擊率，但這也帶來了風險。“當視覺沖擊、剪輯節奏和情緒張力成為優先級，新聞報道的復雜性就會被犧牲。”伊娃還強調，新聞機構面臨一個兩難困境：“如果我們不跟進這種傳播形式，就可能失去受眾；但如果完全迎合這種形式，又可能削弱新聞的嚴肅性。”

近年來，不少國家政府在進行宣傳時，都選擇了娛樂化手段，但有的受到稱贊，有的遭到狠批。例如，白宮通過人工智能生成的企鵝在格陵蘭島舉著美國國旗行走的照片，不僅被諷刺“北極沒有企鵝”，更被批評覬覦其他國家領土。在一些學者看來，通過娛樂化手段固然能提高相關內容的傳播效率，但其潛在風險不容忽視。

?張錚表示，娛樂化宣傳手段更容易降低用戶的心理阻抗，實現輕巧傳播，激活多模態的戰略資源，帶來新的音視頻隱喻框架，吸引注意力和二次傳播以及創作的熱情，但是必須認真和審慎對待這種傳播的對象、手段、渠道和事件。張錚以此次美以伊沖突中的華盛頓宣傳戰為例稱，這種娛樂化方式消解了美以發動熱戰背后的殘酷性，讓一些非正義的意圖得到娛樂表象的遮蔽，容易讓民眾冷漠，不再正視戰爭。此外，華盛頓的宣傳方式也不利于為戰爭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