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深秋的北京協和醫院病房,窗外枯黃的梧桐葉被風卷得沙沙作響;病床上的游本昌卻記得,門口那雙軍綠色棉靴踏進來時的輕響,像是一場驟然而至的暖流。進門的是孫維世,她兜里揣著幾塊緊俏的方糖,笑著遞到他手里:“補補身體,排練還等著你呢!”那一瞬間,年輕演員的眼眶濕了。
時間倒回六年前。1959年春,剛從上海戲劇學院分配到中國青年藝術劇院的游本昌,只有三年舞臺經驗,卻偏要報名競爭鬧劇《一仆二主》的男主角特魯法爾金諾。常人以為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可孫維世卻在演員名單上果斷畫下他的名字。她給出的理由簡單:“他肯鉆。”從此,排練廳燈火通明的那些深夜,導演席傳來的批評聲、示范聲,與臺上青年演員的汗珠一起,成了劇院最動聽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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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仆二主》公演成功,文化部頒下表演一等獎,劇評人夸特魯法爾金諾“敏捷、有火花”。但在游本昌心里,比榮譽更重的是孫維世一句平淡的囑托:“好好把握人物的呼吸,這比掌聲更長久。”那年,他二十四歲,她三十七歲。
1960年,《大雷雨》籌排。領到劇本后,游本昌主動放棄了導演為他預留的男配角,改挑一個無名無臺詞的仆人。孫維世沒有多問,只在登記表旁寫下“準”。她相信,真正的演員會讓角色說話。事實正是如此,舞臺上燈光一亮,這個“啞巴仆人”一轉一回頭便讓觀眾記住了眼神。劇終鼓掌聲里,臺下觀眾并不知他叫游本昌,但同事們心里都明白,他贏得的掌聲不是偶然。
1961年,三年困難時期最艱難的節點來了。劇院排練廳里有人因饑餓虛脫,也有人仍端著道具木槍練走位。孫維世吃慣了苦,對這些艱難并不陌生。她批排依舊嚴厲,喝水的茶缸永遠擱在膝前,卻總要抽空打聽年輕人的身體狀況。有次課間,她悄悄塞給游本昌幾片發白的黑面饅頭,“一定要咬兩口,不然挨不到演出。”
轉年冬天,游本昌因浮腫高燒住進醫院。那個年代,糖是票證上見不到的奢侈品。孫維世在演出間隙,硬是擠出時間湊了幾塊白糖,包在報紙里送到病房。她把糖放到床頭柜,輕聲說:“甜味兒不多,心里要甜。”然后急匆匆返回劇院。醫護回憶,那天她只停留了不到十分鐘,卻把整病房暖了一個下午。
醫好出院的游本昌回到排練場,迎的是孫維世遞來的新版《武則天》臺本。“看這一場,你演司馬遹。”語氣平常,像是雨后給土地的一抔陽光。對青年演員而言,這無異于再一次脫胎換骨的機會。為了把握晉代儒雅少年的飄逸感,他翻遍《資治通鑒》與碑版書法,抄寫柳公權《玄秘塔》,練得手指生繭。半年后首演落幕,業內前輩拍著他的肩膀:“上臺就見風骨。”
順著時間再往前追,可以理解孫維世眼光從何而來。1938年,她在延安插隊學習文藝,第二年追隨周恩來、鄧穎超赴蘇聯讀書。莫斯科東方大學的表演課堂、普希金圖書館的長廊、冬宮陳列的油畫,都在她青春的底片里留下明暗對比。1946年回國,她組建“青藝”,提出“角色不是帽子,演員要變成角色”的理念。許多青年演員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恍如開竅。
1966年春,山雨欲來。孫維世依舊把注意力放在排練場。排《莫扎特與薩列里》時,她反復強調“人物的道德斗爭”:“舞臺再小,也容不得半點虛假。”臺下的游本昌暗暗記下,日后他參演蘇聯作家《良心的紅與黑》,仍以這句話為座右銘。哪怕只是燈光、拿手服道化,他都要追問動機、背景、節奏。他知道,那是孫導教的。
可惜,風暴說到就到。1968年5月,孫維世被錯誤關押。劇院靜下來,燈光臺也仿佛熄滅。關于她的消息,眾說紛紜,直到1970年10月其噩耗傳來,青藝上下披麻戴孝。國內形勢嚴峻,很多人不敢公開追憶,唯有在后臺默默點一支蠟燭。
游本昌后來飾演過列寧,演過濟公。他在接受采訪時回想那段歲月,語氣平穩,卻句句帶火:“孫導的那罐白糖,我沒舍得全吃,留下兩顆,裝在舊布袋里。每逢演出遇險,就含一粒,提醒自己別忘了那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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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濟公》風靡大江南北。有人羨慕他成名于花甲之年,他卻說:“若沒有二十年前在排練廳挨過她那幾聲‘不行,再來’,哪有今天的濟公?”觀眾只知熒屏里瘋瘋癲癲的活佛,卻很少有人知道他心里一直供著一盞燈,那燈叫孫維世。
如今資料再被翻出,60年代病房里那幾塊方糖的甜味依舊。歷史無言,卻把溫度留給了懂得感恩的人。游本昌常說:“舞臺上的光是大家的,但幕后那盞燈,是孫維世點的,我得守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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