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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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者創作的長篇小說《西津橋 東津渡》,以20世紀中葉蘇南水鄉為敘事空間,跨越1949至1968年二十載社會變遷,從另一視角,客觀、冷靜地敘述了文學十七年時代、普通百姓的生存狀態,以50余萬字的宏大體量,將時代風云熔鑄于市井日常,以江南小鎮為鏡,映照家國滄桑。作品在敘事結構、人物塑造、語言風格、地域文化與審美意境五個維度形成鮮明藝術特質,以散文化敘事、群像式書寫、吳語化表達、民俗化鋪陳與詩性化意境,構筑起兼具歷史厚重感與鄉土溫情的文學世界。本文從藝術本體出發,系統剖析其敘事策略、形象建構、語言美學、文化承載與審美追求,揭示其作為當代江南鄉土敘事代表作的獨特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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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在當代鄉土小說創作中,以江南水鄉為背景的作品多以詩意抒情、民俗書寫與歷史反思見長。《西津橋 東津渡》立足蘇南鄉鎮真實地理與生活肌理,不追求戲劇化沖突與傳奇化情節,而是以日常化、場景化、碎片化的敘事方式,還原普通民眾在時代浪潮中的生存狀態與精神軌跡。小說以西津橋、東津渡為空間符號,以山丘、湖澤、河流、田疇、街巷、村舍、橋渡、民居為敘事載體,將政治運動、社會變革、經濟轉型隱于婚喪嫁娶、柴米油鹽、人情往來之中,實現了“大歷史”與“小生活”的有機融合。
作品深受沈從文鄉土抒情傳統影響,將散文筆法、游記視角與小說敘事融為一體,形成淡化情節、強化意境、注重質感的藝術風格。其藝術創新不僅體現在對江南地域文化的精準呈現,更在于以民間立場重構歷史記憶,以平民視角書寫人性光輝,以溫潤筆觸承載鄉愁情懷。對《西津橋 東津渡》藝術特色的系統分析,既能把握當代江南鄉土小說的創作走向,也能為地域文學寫作提供可借鑒的審美范式與敘事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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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散文化敘事:淡化情節的空間化書寫
《西津橋 東津渡》最突出的藝術特征,是打破傳統小說以情節為核心的線性敘事,轉向以空間與場景為骨架的散文化敘事。作者寅者弱化戲劇性沖突與因果鏈條,以生活流的方式鋪展日常片段,讓時間隱于空間,讓故事融于場景,形成“以景載情、以境敘事”的獨特結構。
(一)非線性的時間結構
小說跨越二十年歷史,未以嚴格編年體推進敘事,而是以關鍵事件、季節更替、民俗節點為時間錨點,將漫長歲月切割為可感知的生活切片。從新中國成立到土地改革,從集體化運動到社會變革前夕,重大歷史節點不直接出場,而是通過村民的勞作、交往、情緒變化間接呈現。這種去宏大化、去政治化的時間處理,讓歷史不再是冰冷的概念,而是滲透在衣食住行里的細微痕跡。敘事節奏舒緩從容,如河水漫流,與江南水鄉的寧靜氣質高度契合,使讀者在慢節奏閱讀中沉浸式感受歲月流轉。
(二)空間本位的敘事架構
西津橋與東津渡不僅是地理名稱,更是結構性空間符號,構成小說的敘事軸心。河流、橋梁、渡口、街巷、作坊、稻田共同組成網狀空間,人物在其中自由穿行,場景隨空間轉換自然銜接。小說以空間串聯人物與事件,渡口的迎來送往、橋梁的聚散離合、民居的家長里短、田野的春耕秋收,每個空間都承載特定情感與記憶。這種空間優先于時間的架構,使作品呈現出繪畫般的層次感與畫面感,如同徐徐展開的江南風俗長卷,每一處場景都是獨立的審美單元,又共同構成完整的精神家園。
(三)場景化的敘事單元
作品以生活場景為基本敘事單元,替代傳統小說的章節式情節推進。集市交易、婚喪禮儀、節慶民俗、田間勞作、鄰里閑談等場景反復出現,成為敘事主體。作者不刻意設計巧合與沖突,而是以白描手法還原生活本真,讓讀者在連續的日常場景中感知時代變遷。這種敘事策略使小說真實可觸、煙火氣濃郁,避免了刻意編造的痕跡,形成“平淡中見深沉、日常中藏史詩”的藝術效果。正如評論所言,作品與其說是小說,更像是一幅江南水鄉的人物畫、風情畫與民俗畫,以場景拼接完成歷史與人性的雙重書寫。
散文化敘事賦予《西津橋 東津渡》獨特的美學品格:不追求故事的曲折離奇,而追求生活的質感與溫度;不強調情節的跌宕起伏,而強調意境的悠遠綿長。這種敘事選擇,既貼合江南文化溫婉含蓄的氣質,也契合作者以民間記憶書寫歷史的創作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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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群像式塑造:無主角的平民史詩建構
與傳統長篇小說以核心人物推動敘事不同,《西津橋 東津渡》采用群像式人物塑造,沒有絕對主角,而是以鄉鎮全體民眾為書寫對象,構建起一幅鮮活的江南平民群像圖。這種“無主角”的人物策略,使小說突破個人命運局限,上升為一個地域、一個時代的生存史詩。
(一)去中心化的人物體系
小說中,農民、工匠、商販、教師、基層干部、手工藝人等不同身份角色輪番登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軌跡與性格特點,卻無人占據絕對主導地位。作者以平等視角對待每一個生命,不美化、不丑化,還原普通人的善良、堅韌、狹隘與真實。人物命運相互交織、彼此映照,形成命運共同體式的人物關系網絡。這種去中心化書寫,消解了英雄主義敘事,回歸平民本位,讓每一個平凡生命都獲得被凝視、被銘記的權利。
(二)典型化與個性化統一
群像塑造并非臉譜化,作者在共性中凸顯個性,在地域性格中刻畫個體差異。江南民眾的溫婉、勤勞、務實、重情重義是群體底色,而每個人又有獨特脾性:有人隱忍堅守,有人耿直剛烈,有人精明活絡,有人淳樸善良。人物言行貼合身份與地域,沒有刻意拔高或貶低,以細節刻畫凸顯靈魂深度。通過日常對話、行為習慣、處世態度,人物形象立體飽滿,可感可知,成為當代文學中江南平民形象的典型代表。
(三)命運與時代的同頻共振
群像人物的價值,在于以個體命運折射時代變遷。每個人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起落沉浮,都與社會變革緊密相連。土地改革改變生產關系,集體化影響生活方式,政治運動沖擊人情倫理,時代的每一次波動都在普通人身上留下印記。小說不直接書寫歷史事件,而是通過人物的生存狀態變化,呈現歷史對民間社會的深刻塑造。這種以小見大、以人見史的寫法,使作品兼具個體溫度與歷史厚度,成為一部“看得見人、摸得到生活、聽得見時代”的民間史詩。
群像式人物塑造,使《西津橋 東津渡》超越一般鄉土小說的情感書寫,上升為對一個階層、一個地域精神世界的整體呈現。它告訴讀者:歷史不僅由英雄書寫,更由無數平凡人以生命鑄就,民間煙火里藏著最真實的時代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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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吳語化語言:文白相生的地域美學
語言是地域小說的靈魂。《西津橋 東津渡》在語言上大膽運用吳地方言,平衡方言與書面語,形成文白相生、雅俗共賞的語言風格,成為作品最鮮明的藝術標識之一。作者精準把握蘇州話韻味,讓語言成為地域文化的載體,而非簡單的裝飾。
(一)方言運用的適度性
小說不盲目堆砌生僻方言,而是有取舍、有節制地使用吳語詞匯、俗語、謠諺,既保留地域質感,又不影響非方言區讀者閱讀。作者請教方言學者,篩選通用性強、表現力足的方言表達,使語言“處處帶蘇州味,卻不晦澀難懂”。日常對話多用口語化方言,貼合人物身份;敘述語言以書面語為基底,溫潤流暢,實現口語生動性與書面語典雅性的完美平衡。
(二)方言的文化承載功能
方言不僅是交流工具,更是地域文化與集體記憶的載體。吳語軟糯婉轉,自帶江南溫婉氣質,其詞匯、語氣、句式蘊含獨特審美與價值觀念。小說中的俗語、諺語、民間歌謠,承載著蘇南民眾的生活智慧、倫理觀念與鄉土情感,成為地域文化的活化石。正如評論家所言,方言在作品中不是風情點綴,而是骨骼與靈魂,支撐起整個江南世界的真實性與獨特性。
(三)語言的詩性與質感
作品語言沉實洗練、細膩生動、柔腸百結,兼具散文的抒情性與小說的敘事性。寫景清麗淡雅,寫人精準傳神,寫情含蓄深沉,短句靈動,長句舒緩,節奏如流水般自然。吳語的融入使語言更具生活氣息與溫度,書面語的基底又提升了審美格調,形成俗不傷雅、樸中見美的語言美學。這種語言風格,與江南水鄉的自然環境、人文氣質高度統一,讓讀者在閱讀中直觀感受江南文化的獨特魅力。
吳語化語言的成功運用,使《西津橋 東津渡》具備鮮明的地域辨識度。語言成為人物的身份標識、地域的文化符號、鄉愁的情感載體,讓作品從內容到形式都充滿濃郁的江南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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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民俗化鋪陳:江南文化的立體呈現
《西津橋 東津渡》以細膩的民俗書寫,構建起立體鮮活的江南文化空間,將衣食住行、婚喪嫁娶、節慶禮儀、民間信仰、手工藝等民俗事象融入敘事,使小說成為一部民俗學意義上的江南鄉土百科全書。
(一)日常生活民俗的還原
小說精準還原江南水鄉的日常民俗:飲食上的時令蔬果、特色小吃、待客禮儀;居住上的黛瓦青墻、臨河民居、庭院布局;出行上的舟船往來、石橋通行;勞作上的稻作生產、手工技藝、集市貿易。民俗細節真實可感,從農具使用到烹飪方式,從服飾樣式到交往禮節,無一不貼合地域特色,讓讀者身臨其境感受江南生活的獨特節奏。
(二)節慶與人生禮儀的書寫
春節、清明、端午、中秋等傳統節慶,誕生、婚嫁、祝壽、喪葬等人生禮儀,在小說中得到完整呈現。節慶的儀式流程、飲食習俗、娛樂活動,禮儀的程序規范、人情往來、精神內涵,都以細致筆觸描寫。這些民俗不僅是場景裝飾,更推動敘事、塑造人物、承載情感,成為人物命運轉折的重要節點,也是集體情感與文化認同的集中體現。
(三)民間信仰與地域精神的表達
作品隱含書寫江南民間信仰與地域精神:對自然的敬畏、對祖先的崇拜、對鄰里的互助、對信義的堅守、對苦難的隱忍。民間信仰不刻意宣揚,而是滲透在日常行為中,成為人物的精神支撐。民俗書寫背后,是對江南文化內核的挖掘:溫和而堅韌、務實而重情、內斂而有風骨,使民俗超越形式,成為地域精神的具象化表達。
民俗化鋪陳讓小說充滿文化質感,使江南不再是抽象符號,而是有生活、有禮儀、有信仰、有溫度的實體空間。民俗與敘事深度融合,讓歷史記憶與文化基因得以留存,實現了文學價值與文化價值的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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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詩性化意境:沈從文傳統的當代傳承
作者坦言受沈從文影響至深,《西津橋 東津渡》繼承沈從文將詩情畫意融入鄉風民俗的創作傳統,以自然景觀、人文場景與人物情感交融,營造出含蓄悠遠、溫潤清雅的詩性意境,形成獨特的審美風格。
(一)自然意象的抒情功能
河湖、丘壑、石橋、渡口、煙雨、黛瓦、青石板、稻田、船櫓等江南典型意象反復出現,成為情感載體。自然景物不只是背景,而是與人物心境、時代氛圍同構:煙雨朦朧烘托惆悵,河水悠悠象征歲月綿長,橋梁渡口隱喻聚散離合。意象清新淡雅,不事雕琢,以白描勾勒,營造出空靈悠遠的詩意空間,使小說具有散文詩般的審美效果。
(二)情景交融的審美境界
作品追求情景交融、虛實相生,將人物情感融入環境描寫,以環境渲染烘托情緒。悲傷時煙雨迷蒙,溫暖時陽光和煦,離別時渡口冷清,相聚時街巷熱鬧,景與情渾然一體。敘事克制含蓄,少直白抒情,多以場景與細節暗示情緒,留下審美空白,體現中國傳統美學“含蓄蘊藉、意在言外”的追求,讀來余味悠長。
(三)溫情現實主義的審美基調
小說直面苦難與時代創傷,卻不渲染黑暗、不宣泄憤懣,而是以溫情與善意觀照現實,挖掘人性光輝與生活暖意。這種“溫情現實主義”,繼承沈從文“美在生命”的審美追求,以悲憫與包容書寫人間真情,在苦難中堅守希望,在平凡中發現美好。作品整體基調溫潤平和,如江南流水,治愈而有力量,形成獨特的精神氣質。
詩性化意境使《西津橋 東津渡》超越一般鄉土寫實,上升為具有東方美學品格的文學作品。它以詩意抵抗粗鄙,以溫情融化堅硬,以美好守護初心,為當代鄉土小說提供了溫柔而堅定的審美范本。
七、結語
《西津橋 東津渡》以散文化敘事、群像式塑造、吳語化語言、民俗化鋪陳與詩性化意境,構筑起當代江南鄉土小說的藝術高峰。作品以民間立場回望歷史,以平民視角書寫生命,以地域文化承載鄉愁,以詩意審美凈化心靈,在敘事、人物、語言、文化、審美五個維度實現創新與突破。
其藝術價值在于:以小空間書寫大歷史,以小人物見證大時代,以小日常承載大情懷。它證明鄉土寫作不必依賴傳奇與沖突,日常煙火與平凡生命同樣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地域寫作不必局限于風情展示,文化內核與精神傳承更具永恒價值。作為當代江南鄉土敘事的代表作,《西津橋 東津渡》不僅留存了一段即將消逝的民間記憶,更守護了一種溫潤清雅的審美傳統,為中國當代文學的地域化、本土化、抒情化寫作提供了寶貴經驗。
在城市化加速、鄉愁日益稀缺的今天,《西津橋 東津渡》以文學之力重建精神故鄉,讓讀者在文字中重返江南水鄉,感受煙火溫情與歲月厚重。其藝術特色與審美追求,必將在當代文學史上留下獨特而深刻的印記。
作者簡介:程思和,著名作家、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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