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槍：我們的老皮皮

老皮皮和他創建的弄堂網，共同見證了一段歲月，也與那段時光一起逝去。

2005年11月5日，甪直古鎮，老皮皮與陳村（ KOKO攝）

2008年認識老皮皮，在陳村的小眾菜園論壇。上半年一道吃過兩次酒，就熱絡了。

一次，陸康臨時約酒，我邀老皮皮同往，陸康舉起紅酒杯嘆，做人哪能介開心啊！年末，半窗靈鼠齋拿到版稅現開銷，在愚園路天福餐社請客，金宇澄和我剛坐定，肩胛被拍一記，回頭，半年不見的老皮皮留長發了，天然鬈曲，面孔發型像古希臘男人。

后來去他家，墻上掛著他青年時彈古典吉他的照片，一幅椴木板抽象畫靠墻放著，抽象中隱現具象，神秘色彩。他解釋，先打底稿，再畫在木板上，用刀刻。又說，菜園里玩，有時為回一個帖，要想到黎明。半夜吃吃講講，有酒，皮皮開心。

2014年7月1日，老皮皮在莫干山（勞槍攝）

他讀的裝潢美術系，行業里有名。記得我原單位做展覽設計的部門，來過一位漂亮實習生，也是該系畢業的。皮皮聽了眼睛一亮——那是與他好了八年的學妹，畢業后一道考托福。她的老照片，在他的一只餅干聽頭里。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他騎捷克佳娃摩托，后座載學妹，背畫夾，挎美能達相機，去他務過農的農場，寫生，拍果園桃花。

那次宵夜，吃56度五加皮，他模仿人物，學誰像誰。畫家嘛，眼睛毒。

2011年5月，獨上閣樓在弄堂網開始寫《繁花》初稿《上海阿寶》，日更數千字，老皮皮擊節贊嘆，即刻置頂，電話追來，獨上閣樓是誰？我打給宇澄，閣樓是儂嘛。電話那頭，笑笑。

2012年，老皮皮給獨上閣樓的《小金在上海》插畫，47幅水彩，一年半才磨出來。一幅《飯局》放大掛在我房間墻上，畫里一毛、龍哥、我都在，舉相機那位，像村長，也像他自己。村長說，拍下就是勝利。

2011年11月16日，西瑪酒吧，老皮皮與金宇澄（勞槍攝）

2024年，老皮皮悄然離世，我才知道，他讀大學時，教水彩的老師是張英洪。

兩年前，見他2003年的線描簡筆動畫“申家逸事”系列。他自己配音，正宗的市區上海話。《一錯再錯還錯》《上帝之手》《手機妙用》《意外的休戰》……尺水興波，趣味自長，可惜沒續下去。動畫《愚人節》是寫給他自己的信——他不知道自己寫了些什么，因為他還沒收到。

潘都對弄堂網創始人“老皮皮”這網名好奇，猜是出自“老面皮”，無法確認了。記得從前隔壁鄰居一對小夫妻，夫叫妻王夾里，妻叫夫老面皮，滬語的巧妙配對。找老皮皮的照片，不少是他沖著鏡頭作怪腔，扮鬼臉。

2020年12月31日，老皮皮（勞槍攝）

老皮皮單身，住得離我不遠。陽臺南望，滬閔高架上移動的紅點，汽車尾燈，像煙頭吸一口吐一口，往西過中環，快到外環，高架右側就是他住的小區。

夜到，弄堂網友在他家吃酒，黃酒、紅酒、啤酒，各樣都來。我最后一個告辭，他送下樓。小區公園北邊有條河，他稱之為“靜靜的頓河”。他陪我沿河走一段路，立定，點煙，水面上倒映著火苗和光點。那是相識的第七年，我已戒煙，心里倒羨慕還在抽的朋友。

2013年4月20日，剛度家，弄堂網友聚，第二排右二為老皮皮

他白酒量跟我差不多，半斤八兩，更喜歡黃酒，菜農聚餐，他帶10斤桶裝花雕來。無論吃多少酒，都如你所愿，從不失態。真吃到量了，便額枕雙臂趴桌歇一下，像飛機空中加油，然后繼續吃吃講講。在令他醺然的酒桌上，那種讓人舒服的勁兒，與生俱來。

有酒局，我會叫他，他也會叫我。每月一兩次，持續了十多年。

有幾年，他和老羊在東山隔壁的臨湖鎮弄了間畫室，上海與臨湖兩頭住。兩人手藝好，毛坯自裝。墨汁兌水涂水泥地，很快吃進去，就不易起灰，再掃帚蘸著墨汁水畫青磚樣，干后打蠟——仿青磚地面就成了。

去畫室看他，還是畫得慢，跟自己較勁，只為筆下如意。到湖畔人家吃飯，他說，這家是老羊發現的，他家的黃鱔燉咸肉好吃——味道咸淡是從咸肉出來，咸肉不要吃，吃黃鱔。問他畫積攢得多少，什么時候辦個展。

菜農聚，老皮皮（右一）（一毛攝）

2019年秋，龍哥在桂平路小龍酒家請客，有柯力的日本威士忌、唐云的白酒。村長舉杯說，皮皮一枝獨秀。龍哥接話，皮皮是上世紀遺留問題。黃石唱滬劇《庵堂相會》——枯廟旗桿獨一根……巧了，原唱孫徐春推門進來，他就在隔壁，剛才探頭看見了我們。滿桌喧鬧，唯獨皮皮只吃不講，像藏著事。

一個月后，皮皮父親往生。他發來微信，說想換種活法，開車出去兜兜。真把那輛比亞迪唐改成了房車，過了三年“在路上”的日子。我說，這些遇見，攢一攢，出本書蠻好。

2024年4月2日，老羊微信問，有沒有老皮皮的消息？我回，我也聯系不上他。

2026年初，馬德里，一家韓國餐廳，東北人開的。飯后去塞萬提斯廣場，見了堂吉訶德雕像，便想到紹興路新吉訶德酒家。那兩年，龍哥常在那里設局，去便能撞見老皮皮。不盡興，就轉場。

2011年3月25日，西瑪酒吧，老皮皮與張青（勞槍攝）

有一次，皮皮、張青和我，飯畢去衡山路的西瑪酒吧，路過南昌路，那是皮皮從前與父母住的地方，他指著街角花園，這泰戈爾銅像是新立的。西瑪吧臺上，有他前同事寄存的麥卡倫15年，等著我們。張青說，慢慢吃可以吃個通宵。吃好威士忌，再吃啤酒。皮皮叫了嘉士伯八瓶，我又加兩瓶。皮皮說，八十年代在虹橋馬家角租房畫畫，樓下是豬棚，楊延晉去看過他。

那天下半夜，從西瑪出來，我和皮皮沿衡山路往南走，消食。過漕溪北路、漕溪路，經眾所周知的210號再走三四百米，到漕寶路。到此，各自打的，散。

好幾回，都是這樣。

編輯：史佳林

約稿編輯：郭 影

責任編輯：華心怡

圖片：作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