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余華定居三亞”的新聞在網上引發了不少關注。很多讀者調侃,這位寫盡了人間悲苦的作家,終于在溫暖的海風里,過上了面朝大海的愜意生活。
![]()
不過,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如今在三亞微風里幸福定居的余華,在五十多年前曾有一樁令他念念不忘的憾事。
也是如今這樣的清明時節。那天,為了吃上一口青團,還是小學生的余華跟著同學“長途跋涉”,連翻了三戶人家的灶臺,卻連青團的影子都沒看到,只好無比遺憾地等待下一個清明。
如今的余華,早已實現了“青團自由” 。但在那個物質極其匱乏的年代里,那口沒吃上的青團、那粒沒搶到的糖果,卻成了他童年記憶里最生動的詠嘆調。
摘自《小瑪德萊娜點心》
十多年前,我們一家人在杭州西溪濕地公園游玩的時候,在河渚街見到不少過去的小吃和點心,我和陳虹指著這個和那個,告訴兒子,這是我們小時候愛吃的,這些叫土特產品。我兒子回想他的童年,沒有土特產品,只有奧利奧。
我的童年雖然滿是土特產品,可是吃到的機會不多。我們在西溪濕地公園里買了三個豆沙青團,人手一個一邊走一邊吃著,我兒子說青團味道不錯,我覺得與童年的味道有差異,不過還能吃。
我給他們講述一個小學時候的故事,清明節前后的青團故事,一個農村的同學放學后帶我去他家,說他家灶臺的鍋里有青團,那時候的我是哪里有吃的就往哪里去,哪怕是深入虎穴,也是在所不辭。
雖然路途并不遠,對于兩個上小學的孩子來說還是有點長途跋涉的意思,我感覺走了很長的路,終于來到同學的家,他家的門敞開著,那時候農民家的門都不上鎖,可能是沒有什么可偷的,那時候農村好像沒有小偷,城里有小偷,也很少。
我們進去后直奔灶臺,我托著他爬上灶臺,他用力推開又大又沉的木制鍋蓋,在我滿心歡喜等著他遞給我青團時,我得到的是三個字,沒有了。他從灶臺滑下來,我心有不甘地問,你不是說還有兩個青團?他說,我中午去上學時還有兩個,現在沒有了。我問他,誰吃掉的?他說,不知道。
他說去別人家里看看,別人家里肯定還有,我振作起來,跟著他走進另外的人家,連著走進去三戶,連著三次把他托到灶臺上,連著三次聽到三個字:沒有了。在我萬分沮喪時,他安慰我,明年早點來,早點來肯定有。我咽下自己的口水,無可奈何,只能期望明年的清明節早點來到。
我們這一代是在物質極其匱乏的年代里成長起來的,當我們開始回想小時候最為美好的情景時,無一例外都是吃到什么好吃的。這個與家庭經濟條件和家庭社會地位無關,我問過當時的高級官員的子女,也問過當時的貧窮人家的子女,他們對小時候美好時刻的記憶都是吃到了好吃的,有所不同的是這個“好吃的”有所不同。
我自己對吃的回想有兩個方向,一個是饞,一個是挑食。看起來是對立的,其實也是統一的,正是因為挑食,饞就高度集中了。
我小時候的饞在那個共同饞的年代里也是出類拔萃,我的父母和哥哥深知這一點。有一次我哥哥去買肥皂,回來時在弄口遠遠看見正在玩耍的我,馬上把肥皂放到嘴邊,做出一副吃的樣子。我見了狂奔過去,他哈哈大笑,為自己騙術成功而得意,伸手過來讓我看清是肥皂。他想看到我極度失望的表情,可是他看到的是我不依不饒的表情,這是饞對我不依不饒。我堅信他剛才正在吃什么,肥皂只是幌子,他把衣服褲子的口袋都翻出來給我看,又張大空蕩蕩的嘴巴讓我看,我仍然糾纏他,結果就是我們兩個在回家路上大打出手,我不是他的對手是另一個結果。
這只是饞的前奏曲,饞的詠嘆調是我把面粉想象成奶粉。冬天的時候,小學放寒假,我獨自坐在家里盯著一小袋白色的面粉,富強粉,是我父親包餃子剩下的。我長時間盯著面粉,身體一動不動,面粉在我凝視里成為了奶粉,我想象起奶粉的香甜,味覺因此喚醒,奶粉在我嘴里流淌的滋味在我想象里擴散,錯覺因此產生,我覺得眼前的面粉泡出來應該就是奶粉的味道。
我沒有像普魯斯特那樣從味覺聯想到人生,那個時刻人生關我屁事,我只關心奶粉的味道,我的想象一刻也沒有離開味覺,我把面粉想象得比奶粉還要香甜,想象充滿了我的味覺。
如果我一直這么想象下去,我的身心都會沉浸到香甜之中。可是我錯誤地離開了凳子,把面粉倒進一只碗中,用熱水瓶里的開水泡面粉,我用筷子攪拌的時候已經感覺不妙,我沒有聞到想象中的奶粉香味,聞到的是生面粉的氣味。我喝了一口,就是生面粉的味道,干澀寡淡,我咽了下去,奶粉的香甜那時在想象里已是無影無蹤。我不甘心,又喝了一口,比之前的第一口還要難吃,感覺生面粉像是水泥似的堵住了我的食管,無法下咽。想象欺騙了我,我只能回到現實,我忘記自己當初是什么樣的落魄,童年記憶告訴我,我沮喪之時就會打開屋門走出去,我想我應該是索然無趣地走進冬天的冷風。
我們小時候最好的滋味只有一個——甜,這個甜的直接來源是糖果,硬糖和軟糖。當時的硬糖只有甜,沒有現在那么多種類的口味和香味,軟糖最好的是兩種,山東的高粱糖和上海的大白兔奶糖,高粱糖又軟又粘,大白兔奶糖充滿了奶香。我們海鹽食品店里沒有這兩種軟糖,都是有人帶過來的。上海離海鹽一百公里,有人去上海探親,或者有上海親友過來,會帶來大白兔奶糖。高粱糖也是如此,當時海鹽的干部大多是南下的山東人,我父親就是山東人,他們去山東探親,回來時帶來花生和高粱糖。雖然那時候物質匱乏,可是人們樂于分享,探親回來后送給鄰居或者同事的孩子幾顆糖果一把花生。我上小學時沒有吃過這兩種軟糖,上中學后吃過高粱糖,一次或者兩次,大白兔奶糖吃過幾次。
我上小學時有過一次飽吃糖果的經歷。我的歡樂建立在我哥哥的痛苦上,那時候他上初中,在海鹽中學的操場上,他無辜的腦袋被一顆手榴彈砸中,不是戰場上的手榴彈,是體育運動時扔的手榴彈,不會爆炸的手榴彈。
當時海鹽中學的操場上時常有人在練習扔手榴彈,也不管操場上有人走來走去,有人站著聊天,當然走動的和站著的人都會時刻抬頭看看手榴彈的飛行軌跡。我哥哥那時候和一個同學站在操場邊上聊天,一顆手榴彈飛過來,我哥哥和同學不知道,他們兩個背對手榴彈,旁邊的同學看見了,喊叫著讓他們躲開,如果旁邊的人不喊叫,手榴彈不會砸中我哥哥,聽到喊叫聲,我哥哥和同學回頭一看,手榴彈正飛過來,兩個人趕緊跑開去,我哥哥命中注定跑在手榴彈下落的軌跡里,手榴彈砸中他的腦袋,他倒在地上。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躺在醫院里,頭上纏滿白色紗布,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巴,過一會兒就會嘔吐一次。第二天停止嘔吐,開始長時間昏睡。我父母忙于醫院的工作,讓我坐在床邊陪護,關照我一旦發現情況不好趕緊去叫他們。
那個扔手榴彈砸中我哥哥的學生和他母親一起來病房看望,他母親對我母親說了不少道歉的話,臨走時留下一袋子的硬糖,我的幸福時刻來到了。他們一走,我一顆接著一顆吃著硬糖,不停地吃了十多顆,我哥哥醒來后眼睛看著我。我看出他眼睛里的怒氣,我繼續吃著,要是平時他會揮拳揍得我鼻青臉腫,那時候他無能為力。我母親過來看他時,他使出全身的力氣對母親說,不要我陪他,我會把他的糖吃光。
我的童年的閑食是瓜子。我父親是當地名醫,救治過很多農民,農民純樸善良,來縣城時會給我父親送來一包南瓜子,是洗干凈曬干后的南瓜子。我父母工作很忙,我哥哥指望不上,所以我上小學時就學會炒南瓜子。
饞的力量是無窮的,饞指引我給煤球爐生火,先把舊報紙放進爐子,上面放幾根木條,點燃舊報紙,看到木條燒著了加進去煤球,拿著扇子對準爐子下面的風口輕輕扇動,煤球爐的火焰上來了,把鍋放上去,再往鍋里倒入南瓜子,不斷翻炒,不斷嘗一下是否熟了,炒熟后把鍋端開,用濕煤封上爐子。
我第一次炒南瓜子就獲得成功,我父母和哥哥都說炒得好,缺點是太淡,那是我忘記放鹽。這之后越來越熟練,從小學到高中,我們家的南瓜子都是我炒的,我在實踐中懂得炒菜是后放鹽,炒瓜子要先放鹽,瓜子是干炒,沒有油和水的稀釋,所以先把鹽扔進鍋里,炒幾下后,把瓜子倒進去,不停地炒動,直到炒熟。
瓜子在我缺吃少穿的成長里如影隨形,從小學炒到高中,吃到高中,之后對瓜子再無興趣。由此我確認一個事實,童年不能整體告別,可以局部告別,比如我的瓜子童年。
◎ 上文摘自《小瑪德萊娜點心》,本篇收錄于《山谷微風》,作者余華。
今天是余華老師的66歲生日,
在這個特別的日子,他也為大家送來一份大禮——
由余華老師作為常駐嘉賓的文學綜藝《一個文學的午后》開播啦!歡迎大家跟著余華老師一起感受文學的魅力!
![]()
順便,還沒有這本書的朋友,
記得送自己一本!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