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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羅絲佳
編輯 / Pel
排版 / Rinz
編輯引言
前段時間,全球矚目的奧斯卡最佳動畫宣布花落《KPOP 獵魔女團》,在來自專業和大眾、東方和西方的掌聲和撕裂中落幕。
電影評獎,從來都不止關于作品本身。
不過在眾多節展中,「動畫節」自有其十分獨特的脈絡和生態:從Asifa在冷戰時期突破藩籬彼此溝通的愿景,到法國昂西爭取動畫獨立藝術身份,再到當下眾多地域性/主題性動畫節展——
動畫節這個小天地的舉辦和評選,會相對更純粹一些……嗎?
今天的稿件分享有些特殊——新春時分,獨立動畫作者羅絲佳告訴編輯部,回顧過去一年,她驚訝地發現自己“陰錯陽差”擔任了多達三個動畫節的評委!而幾年前,她還是個對傳統權威有些質疑不屑、對動畫生態并不了解的年輕創作者。
回顧三次評審經歷,她也因此對于動畫的節展生態和評價體系,有了別樣的體驗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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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動畫作者,畢業于東京藝術大學映像研究科,現生活工作于日本東京。她主要制作動畫短片、影像及裝置作品,代表作《Be Gone》《我是一個模契符》入圍了世界各地的電影節及獲獎,包括昂西動畫節、廣島動畫季、費那奇動畫周等。邏輯沉沒Sinking Logic是她的up主和VJ分身
馬年奔馳而來,回顧去年,我發現,自己竟然做了三次動畫節評委?!作為還在吭哧吭哧做作品、時而為生活而折腰、時而為了自己的創作生涯而焦慮的獨立動畫作者,在我的人生中,“一年做了三次評委”顯然比“一天吃了三頓蛋炒飯”更值得留意。
我咀嚼著這段經歷,學習它、思考它,吾日三省吾身:發生啥了?為什么是我?然后呢?
01
是評委,也是搬磚的
2025年,我前后腳擔任了:費那奇動畫周的初審評委、日本新千歲空港國際動畫節的音樂動畫單元的終審評委,以及最爛動畫節日的評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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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個活動相對特殊,后文詳述;而前兩者可以說都是在東亞極富盛名、匯聚眾多先鋒國人創作者的動畫節了。
加上2023年為羅馬尼亞Animest那次(點擊閱讀:),我的評委經驗從1暴增到4!
在自己馬不停蹄、過度攝入、上天下海的這段旅程中,開始當評委最深刻的體驗——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啊,我在審片兒了”的瞬間——是看到如鐵軌般長的影片列表的時候。
點開每個觀看鏈接,甚至有點不好意思,像窺探了別人的創作隱私——出于版權和首映要求,大多數動畫作者都不會在網上放全片,而動畫節初審是每年最早嘗鮮的那一批人。同為導演突然會有種竊喜的感覺,畢竟可以在競爭對手的作品面世前,就抄作業!…開玩笑的。
隨著審片深入,一個現實朝我壓過來:看似特權滿滿的評審工作,其實是高強度的觀看+判斷+評價勞動,勞動、勞動!
三次評審過程,我一共看了1242部片子。有些甚至在上映的時候又看了一遍。
初審的“勞動感”尤其重,審片就像是邊檢查磚頭邊壘墻,結合動畫節各自的調性,去壘一面面風格各異、但又要站得住的墻(片單)。
動畫導演是拖延癥多發群體,截止日前投遞成指數增加。為了形成個人的審片標準,最好連著看片,那段時間我每天除了吃喝睡覺以外都看著自己的4K屏幕,有時候坐著看、有時候躺著看,真的變成了一個沙發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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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影工位——我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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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半個月后,我的眼睛發炎了
中途聊到進度時,一位經驗豐富的評委跟我說,“每到審片的時期,我的狀態都很不正常,感覺吃了過量的精神碎片”。我有同感,動畫這么直接反映作者精神的藝術形式,連著看就跟一直聊天且只有deep talk一樣耗神。
但過載和享受是并行的,投遞列表中,總是時不時蹦出讓我覺得很驚喜的作品,期待和好奇吊著我看完了費那奇初審階段的一千多部作品。甚至,看到每年有這么多同行堅持自己的表達,我受到了很大的鼓勵,覺得自己還可以努努力繼續做創作!…
相比起來,終審的勞動感少了很多,但包袱更大了。要優中選優,每一次都糾結,還得和其他評委的正面交鋒。不過,我也慢慢懷疑:呃,評獎,真的很重要嗎?
02
潛入動畫節的“后廚”
一個動畫節的舉辦期間,每個時間段都至少有2~3個單元。對于觀眾來說,動畫節是一個自助餐廳。一走進去,取餐區竟然放了那么多好吃的,可以慢悠悠決定要夾哪道。
而比起只看到自己盤子的食客,成為評委實際潛入到運營一側,才發現餐廳的“后廚”那么大、那么忙!本來打算在影院大屏幕上再品味一次喜歡的片子呢,結果跑上跑下,沒有更多精力了。
作為跟主辦方一起研究菜品的后廚幫手,在費那奇動畫周的初審有過這樣的拉扯:
- 我:“管他大不大師,沒有突破、作品無聊就不行。再見。”
- 其它評委:“別啊別啊,動畫大師很重要。要保留作品,作為對歷史的存檔、文脈的尊敬。”
- 我:“我想多發現小制作、野路子導演的閃光點,粗糙點也沒事。名校在我這里不加分。”
- 其它評委:“如果一個導演有野心做大團隊,并且也辦成了,那也值得肯定。”
就這樣每個人的標準互相制衡和拉扯,讓初審會議足足持續了十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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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審討論的間隙,我給現場做了一個3D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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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拉里維、盧卡斯·馬爾布倫導演的《聲音之核(雷米·福克斯)》憑借十分獨特的氣質和大膽的靜止場景,讓初審評委印象深刻,但基于多種考慮無法選入競賽單元。于是我們把它狠狠地撈進了平行宇宙展映
而在新千歲空港動畫節音樂動畫單元的終審討論上(ps.一同擔任評委的是《孤獨搖滾》《葬送的芙莉蓮》的導演齋藤圭一郎)是這樣的情景:
在討論之前,我們都不知道各自的打分。
- 我內心OS:“哇,商業當紅動畫導演,口味估計跟我很不同啊,會不會吵起來?”
- 齋藤圭一郎那邊:我非常喜歡的一部作品得分低,而一部更偏工業化制作的作品則獲得高分。
果不其然,很像是會吵起來的狀況。他雖然話少得近乎無口,但說出的意見句句清晰堅定,不愧是撐起了多部動畫劇集的導演。
多虧我們都是冷靜的社會人,通過交換各自的理由和標準,終于避免了打起來,并選出了共同認可的獲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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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音樂單元中,我很喜歡Ryu OKUBO導演的MV"OGRE YOU ASSHOLE - More You Than You",它結合了手繪和轉描手法,致敬了多個科幻電影,節奏感和視覺敘事都簡約而不簡單。最終它得到了特別提及獎
至于最爛動畫節日…?
這是去年由一群國人自發組織的動畫作品征集+評獎+放映活動,“不拼技術、不卷審美,片長/內容/格式/語言毫無限制,只比誰更爛”。(今年初擁抱學術垃圾、征集荒誕論文的“學術底刊《SHIT》”跟最爛動畫節日的思路也有些許類似)
在這里,我的“廚具”和“食材”都是陌生的。
收到主辦方邀請,我毫不猶豫,成為了8名評審的其中一人。評審前,大家就開始思考一個究極問題:“什么是爛?”
“爛”比“好”更難以捉摸。同一部作品,在不同的評委眼中可以是:
1. 爛得太好了;
2. 不夠爛
3. 太短了沒看夠;
4. 爛到再也不想看第二次。
以及“應 該是動畫高手故意做爛的”作品,最后竟然發現作者是第一次做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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屎尿屁是人類的亙古主題。我給Juliaaaaa的《一個鬧肚子于是到處找廁所最后終于找到了的故事》頒了自己的評委獎,理由是“用難以復刻的笨辦法、破罐破摔的幽默,串成了一部平衡感很好的爛片”。后來才知道作者是第一次做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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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2,松坂梅所創作的《夢之水果列車之夢到哪段畫哪段之結局長菌茶里屎是梅夢在自拍被奪走手坤》,則以一種近乎癲狂的自信講述了平常的一天。(為什么我喜歡的片名都那么長)
客觀標準失效,我決定用主觀:這部作品,能不能同時點亮我心中“爛”和“喜歡”兩盞燈?
而在連線討論里,評委們更積極地去提到與主流價值之間的關系,甚至擔心最后會不會被“收編”…
很顯然,這正是“爛”所動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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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爛動畫節日海報
其它獲獎作品、評委以及作者的采訪等,都可以在“最爛動畫節日”公眾號中閱讀!
到頭來,評委只是這個“餐廳”里很小很小的一塊。
03
3個動畫節,3種海拔
那么,在這些動畫節,到底怎么做最后的決斷?盡管它們都更聚焦在獨立、先鋒的動畫短片上,但也有很大不同。
我開頭說的“上天下海”,指的就是它們之間的“海拔”區別。
1)本土:費那奇動畫周
費那奇動畫周在堅守作者性的同時,也重視培養中國本土的年輕導演、提供足夠的展示機會。
選片一方面會重視讓中國作品與外國作品的比例持平,也會導入一些時下最新事物,吸引很多來自全國的動畫學生過來觀影、當志愿者、作品被展映。“抓大大聊天”也成為常見的一幕。
我很喜歡圍觀映后QA上各種神奇的提問、聽作者自己說話。比如今年費那奇聯合即夢AI開設的“AI 特別展映單元”的映后里,有位非專業作者說自己不是做影視這行的,但因為有了AI工具,開始學習視聽語言、分鏡相關知識。AI經常被想象成無情機器,但那位作者的經歷,也讓我看到AI創造了新的連接。
咱們中國人,就喜歡熱熱鬧鬧的。費那奇就是這樣,在放映之外還通過市集、展覽、學術講座,去吸納此時此地、更多的人進來。每次我都能感受到“人”帶來的活力和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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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單元作者上臺的照片。在別的國家恐怕看不到這么擠的映后QA
2)上天(機場):新千歲空港國際動畫節
作為全世界獨一份,在機場舉辦的動畫節,我覺得新千歲用日式秩序感、日式距離感,讓獨立與商業相安無事地并存了。
比如我今年作為終審評委參與的音樂動畫單元,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首先,把獨立動畫作者(我)跟另一個商業動畫導演安排到一起;單元里,除了通常的MV,也有純粹的個人創作、但音樂性很強的作品。
一個空間里,又有超有名的院線長片明星,又有比觀眾還要更像路人的內向獨立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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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貓的奇幻漂流》的導演金茲·茲巴洛迪斯與《驀然回首》導演押山清高在舞臺上神仙打架
我還記得上臺頒獎的兩個小時前,被領進空曠的舞臺進行走位排練。有著一副老職人面孔的舞臺導演,告訴我們待會站哪個點、按什么順序講話。而在每天放映結束后,導演們都聚集到了酒店那個小小的酒吧里,仿佛是動畫人的圍爐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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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的照片
總之,這真的給我一種很日本的感覺!在專業精神所保護的“分區”里,同溫層有了更安全的空間去相互刺激、激發靈感。
3)下海:最爛動畫節日
爛,跟泥一樣,是一種流動的感覺。我腦海里蹦出了各種散亂的詞語:新、不適應、挑戰、海納百川,民間、草根,去中心…
可能也因為第一屆,投遞來的作品本來就少,其中8成以上作品都入選了。換句話說,評委的包袱也小了!
而最爛動畫節日的首映選在了12月31日跨年夜,線下場地+B站直播同時進行。任何人都可以進直播間、發彈幕參與。放映后,評委和作者輪流連線,而我剛好在臺灣的日月潭旅行,線上參與跨年倒數—— 無論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都能獲得參與感。
這就是一個“一起干一件有趣的事”的動畫節。在那之后,最爛迅速在多個城市的場地點映舉辦,每次都有全新的觀眾投票系統 / 場地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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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地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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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投票系統;大家都在玩另一種游戲規則、一同慶祝。這種混沌的快樂,讓評獎反而顯得不那么重要了。
04
好像可以面對自己的不配得感了
雖然一年當了三次評委,但阻止我成為“專業評委”的原因,除了機會確實不多(?外,還有一個是不配得感。
“我真的有資格嗎?”…也許是因為,從前想象的評委是高高在上、掌握著最后的生殺大權的。即便不拒絕,我也很難將那樣的形象與自己重疊在一起。
不得不提到一種特殊體驗:有時候在動畫節現場認識到入圍作者,本來還在開心地聊作品和自我介紹,但對方聽說我是評委后,好像會表情僵硬一下,然后微微往后退一步…
這時候,我心里就好像有一個碇真嗣說著“好想逃”,同時有一個他爹碇源堂說著“不開EVA就滾”。
而個人動畫作者的獨立性,又會跟評委的權威性打架。做評委時,我腦海里經常出現愛因斯坦的名言:“為了懲罰我對權威的蔑視,命運把我自己變成了一個權威。”怕自己做什么違心的事,怕自己鞏固了原本討厭的東西。
不過,在做了四次后,我對評委的想象已經不同了。奧斯卡戛納圣丹斯這些“高大上”的舞臺或其他圈層暫且不論/我不知道——但至少在動畫圈,在動畫節——評委并不是一個蘿卜一個坑的“權威發言者”,更有可能是動畫節打工人,或者說,聲量更大一些的動畫社群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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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cue了施圣雪導演的《叛徒》的聲音設計師suru上臺參與QA
作為I人,我也有利用自己稍大一點的聲量的策略!我經常會有意地見縫插針,提起類型稀缺、不一定能被廣為接受的作品,為它們應援,撈一撈、托一托,就像看到以前的那個希望被看見的自己一樣。
畢竟自己是個作者,我希望所在的這個生態是健康、平等的,就算無法做定奪,我也想去提供一種觀察視角,幫著校準現有的評判標準。
除了站在臺前,也可以通過輔助性工作保持在場:我在動畫節上做過翻譯、QA主持、學術分享和寫作,以及視覺設計——今年幫新千歲做了動畫先導片。尤其在幫作者和嘉賓做中日翻譯的時候,我真正產生了這樣的體感:自己的跨國旅居、跨領域游移的經驗,除了用來“表達”以外,還能通過轉譯去做“連接”,也因此得以從表達者的巨大ego中跳脫出來…
我也很喜歡許多動畫節“讓之前的獲獎者來當評委”這個偉大的發明。畢竟長江后浪推前浪,你我都有可能被拍在沙灘上,你今年做的不錯,那明年就來評評看。輪流做、一起做,互相出力、補位,也許好的節展就應該保持這樣的流動性。
就這樣,發現自己擅長的和不擅長的,擁抱流動性后,我好像能戰勝不配得感了!
05
作者和評價系統的拉扯
說了半天當評委的事兒,我還是更喜歡作為作者去領獎的時刻。當燈光打在臉上,所有人都在笑著為作品鼓掌,朋友在臺下給你拍照片視頻… 這可比一天吃了三頓蛋炒飯更滿足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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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獎后被圍著拍照,體驗大明星的感覺
就這樣,透過作者和評委這兩種身份,我也更能看到個人與評價系統之間的拉扯和共存。
突然想到前段時間一位很有名的商業動畫師Weiling Zhang的崩潰博客文章(點擊閱讀:)。他在文章里控訴現在的商業動畫因為忽略人文關懷和反思,已經變成了“凈負值(只對社會帶來負面影響)”的產品,而他作為個人,不得不在生計和對藝術的追求之間掙扎。
而獨立作者的痛跟商業動畫人的痛很不同,但同樣是跟系統的瘋狂拉扯。
在孤獨和安靜的制作環境里,純粹的個人視角、全新的藝術實踐被保護著,但是能觸達的觀眾也變少了,為資金和生計煩惱的人也不在少數。動畫節作為烏托邦,也面臨標準單一和固化的危險。
漸漸地,有一些人開始摸索商業模式和動畫節以外的評價系統,甚至去減少“評價”本身。
譬如最爛動畫節日,在舉行完煞有介事的征集、入圍和評獎后,還以不收取任何版權費用的方式,把這些作品帶到了北京、廣州、鄭州、南昌等地的一些線下空間播放。
再比如前段時間,我和朋友們嘗試的藝術家/作者自發放映會“小孔成像”,邀請了作品在臺灣的三個空間進行放映。在郊區的獨立書店、帳篷劇團的排練場、小眾酒吧社區空間……映后的交流幾乎都持續了兩個小時以上…
動畫節很重要!但同時也希望能有更多這種體量小又靈活的活動,在已有評價系統之外,給予更多創作者樂趣和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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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臺灣的策劃的其中兩場自主放映會,氛 圍和觀眾都 很不同。圖中是女尼子導演的《跨兒》
每次去動畫節,我很喜歡這樣的一幕:
放映結束,幾個伙伴圍著動畫節展冊討論今天又看了什么好作品(或diss哪個作品),像森林中的原始人圍著篝火。明明平時都是孤寡沉默的人,這個時候都兩眼放光。
以評委的身份參與其中后,我更能理解這種氛圍的來之不易、可貴、甚至脆弱。
我還是很期待,每一次看到被動畫的火光照耀的瞳孔。或許寒冬已至,但眾人拾柴火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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