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網《風暴眼》出品
文丨洄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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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在恩施大山里,老人們的疼痛是安靜的。它丈量著過去的貢獻,也度量著當下生活的重量。在脫貧攻堅取得全面勝利、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托底的背景下,這片土地已然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但發展的同時,一些蹣跚身影仍值得被看見。本篇報道將視角聚焦于留守在武陵山區的部分高齡老人,記錄他們在擺脫絕對貧困之后,于衰老與病痛中面臨的具體生計挑戰。
周仝妹每月只有100多元的固定入賬,是這位71歲老人的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
當然,除此之外,她還有多寡不定的賣菜收入——3月13日一整天,入賬2元;3月14日半天,最新入賬6元。
14日下午,這個位于武陵山區的恩施州小村鎮,被裹進風雨欲來的陰沉里。這里最大的集市空了大半,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她和十來個老人,守著他們的小菜攤。
“賣不脫啊,賣不脫……”周仝妹把后腰抵在攤板邊緣,好讓火燒似的腰疼能夠緩解一點。她心里清楚,不會有人來買菜了。那些低矮攤子上擺著的永遠是那幾樣:兩捆青菜、頂著黃花的小白菜,還有幾把理得整整齊齊的香菜和小蔥,誰家的坡地上都種著。
但他們依然每天早晨7點準時出攤,坐到下午4點鐘,賣不掉的菜原封不動地背回家。第二天繼續滯銷,青菜開始打蔫兒,腐爛,最后被扔進市場邊的垃圾桶。
這座村鎮,已在六年前走出整體貧困的名單。發展的洪流漫過山脊,確實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但細微處,仍有部分老人被慢性的病痛和缺乏持續收入來源的現狀,靜靜地釘在過去的時光里。在遇到周仝妹以前,鳳凰網《風暴眼》已經接連探訪幾位老人,殘病、光棍、喪子,每月領著的基礎養老金,以及部分人的低保金,就是他們全部的倚靠。
雖然有了這些倚靠托底,但當遇到疾病時,這種緊巴巴的平衡還是難免會被打破。所以,他們需要擰緊開支的水龍頭,用各種土方子麻痹自己的痛覺神經。
就在今年,全國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的月最低標準,將上調20元,達到163元。北京等經濟發達地區,發放標準接近千元。這些事關農村老人生計的持續改善,以及更迫切的關注、熱議與爭執,在大山外喧騰。
而山里的那些老人,正在日復一日安靜地面對衰老與孤獨,期冀著日子風平浪靜,能夠讓自己頤養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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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施州農村。鳳凰網《風暴眼》攝
01
止痛,買藥比吃飯貴
如果不是腰椎痛,如果不是丈夫走得早,周仝妹應該會更愛笑。
她眉眼彎彎,很容易害羞。領著客人回家時,要念叨好幾遍“家里好丑”。你想看看她過去的照片,她也會用手捂住半邊臉,笑得臉頰通紅,囁嚅一聲:“好丑”。
如今,她則是脊背彎彎,一手領著孫女、一手拎著一兜作業本和學生水壺上坡時,她的身形只和8歲的孫女一邊高了。
這座小鎮被山包圍著,街道狹長,一眼就能望到頭。她的家就在距離集市兩道街的地方,是一間經過改造的木屋。堂屋水泥地上,擱著一盆白蘿卜,是沒賣出去、準備留著燉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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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仝妹沒賣出去的蘿卜。鳳凰網《風暴眼》攝
理論上,靠著地里這幾畦菜,她似乎能以最低的成本老去——只需添幾把面條,稱十來斤大米,日子就能一天天輪轉。但在現實中,她超期服役的身體,每個關節都在默默計提“折舊”。
此時,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已經兜住超過十三億人口,參保率守在95%線上,試圖接住每一個被大病突襲的家庭。住院的花銷,自己出的部分能少一些;一些價格不菲的藥,也逐步被納入報銷清單。設計圖紙是嚴密的,層層疊疊。只是,武陵山區深處,這些日常的、瑣碎而緩慢啃嚙的疼痛,依然消耗著他們。
于是那筆100多塊的養老金,大部分成了身體維修的專項基金。幾個月到信用社去取出幾張紙幣,立馬上街買藥。
“專項基金”時常見底,但她也有的是辦法。
她從廚房端出一杯顏色深紅的液體,自顧自地喝了起來:“我自己弄的土方子。”
“什么土方子?”見鳳凰網《風暴眼》好奇,她又折回廚房,端出一口小鍋。鍋里沉著些已經煮得發白的絲瓜絡和深紅色的花椒粒。等自家種的絲瓜在藤上徹底干透,把外皮和里面的籽都揉搓掉,剩下的絲瓜瓤就和花椒一起煮水,天天當藥喝。
說是能祛濕散寒、通絡止痛。可說到底,總繞不開她那句:“買藥貴,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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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仝妹用絲瓜絡煮花椒治療疼痛。鳳凰網《風暴眼》攝
周仝妹練就了一套省錢的本事。燒煤炭要花錢,一個月就得幾百,她只買很少一點,更多的時候,背起砍刀到坡上去,砍些柴,撿回細小的枯枝,一趟背幾十斤回來。
“該花的花,不該花的不花”。她像一個精明的理財師,規劃著這百元資產的現金流。買藥和買煤,都被劃進了“不該花”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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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仝妹在爐膛里添木柴。鳳凰網《風暴眼》攝
這里不會有人覺得她奇怪。止痛,吃藥,沒藥吃時用各種土法子盡可能減輕身體的折磨,這是許多老人的日常。
鳳凰網《風暴眼》在集市不遠處經過楊棗花家門口時,她剛買藥回來,把滿滿兩袋參芪健胃顆粒、奧美拉挫擱在屋里木桌上,然后坐在門口與鄰居翠英逗弄一條小黃狗。“招財,它叫招財!”她笑得顴骨高高地聳起來,像兩座山丘。
“招財”是山上野狗下的崽,幾天前溜達到門口,楊棗花在地上擱兩個碗,剩飯湯面胡亂喂幾口,偶爾丟個雞蛋,狗就認了家,得了這個吉利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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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棗花剛買回兩袋藥。鳳凰網《風暴眼》攝
楊棗花63歲,鄰居翠英61歲。兩個人都有胃疼的老毛病,翠英還常因腰椎壓迫神經,痛得走不動路。一天前,她剛取出130塊錢,轉頭就買了三盒藥。有時候藥吃完了,距離下一次養老金到賬還有些時日,她就硬拖個十來天。一直拖到實在受不了了,才再買一點藥回來。
楊棗花四年前患上腎炎,女兒陪她去醫院,切掉了一顆腎。手術醒來后只覺得身上某個地方空落落的,直到現在,那塊凹陷處,一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
她喜歡刷抖音那些賣草藥的直播間,看看別人都生了哪些病,買了哪些藥。有時候也會在上面買一些,能比線下便宜十幾塊錢。
有研究稱,近六成老年人面臨不同程度的身體疼痛。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人生必修課,他們都成了最用功的學生。
“有些藥是真的,有些不是。”屏幕里那些配好的中草藥,裝在透明罐子里,楊棗花從小跟著大人上山采藥,一眼就能認出來。對此,她頗為自豪:“我要是有文化,我也去賣草藥。沒得文化,不敢賣。”
她的房子比旁邊的自建房矮小一半,擠著她和4個孫輩。這是租的別人家的老屋,每年房租2000元。即便是陰雨天,屋里光線昏暗得像傍晚,她也不開燈。一個月電費要一百多塊,能省一點是一點。
從小鎮出發,沿著盤山公路驅車四十多分鐘,向大山更深處駛去。在某個被層層山巒包裹的村莊里,同樣藏著像周仝妹、楊棗花這樣的老人。
60來歲的光棍石柱,曾在煤廠做工,落下了嚴重的關節炎。如今,那雙手已蜷曲得像枯樹根,他顫抖著提起水壺,給圍坐在爐桌旁的客人泡杯綠茶,然后,從桌上摸出一粒布洛芬,用茶水送下肚。
這藥,一吃就是十年。一頓不吃,一股鉆心的疼就會從指關節順著胳膊一路沖到天靈蓋。有時候實在受不了,去鎮衛生院打止痛針,那也頂不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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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柱的木桌上常年放著各種藥品。鳳凰網《風暴眼》攝
同村75歲的李田也要天天吃止痛藥。遇見他時,他正和老伴推著一斗車木柴和竹子,卯足勁兒上坡,車里的柴加起來大約兩百斤。李田的雙腿跛著,褲腿膝蓋處沾了灰黃的泥土。
老兩口的兒子二十年前患上了精神疾病,前陣子,他們把兒子從精神病院接回來,可家里沒有藥,病情很快復發,只得又送了進去。
李田自己則飽受風濕關節炎的折磨,腳疼。腰椎變形,壓迫得頭疼。他每天上山采草藥,煎好了一遍遍洗腳,然后在腳踝上敷上白色膏體——牙膏。
牙膏當然算不上藥,但至少能讓傷口不那么火燒火燎地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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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田在推柴火上坡。鳳凰網《風暴眼》攝
02
山風中的記憶
他們如今的病痛里,帶著年輕時修路筑壩、肩挑糧食的印記。
在計劃經濟時代,農民要把每年生產的糧食,按規定的比例,作為實物農業稅無償上交國家。“交公糧”之外,還需低價出售統購糧。剩下的口糧,則按照農民做勞力掙工分的情況來分配。
在武陵山區,平坦肥沃的水田是金貴的。交公糧時期,秋收的稻谷、玉米曬干后,得把最干、最飽滿的“上等糧”挑出來。高山上的旱地,也要交洋芋、馬鈴薯。每個人頭大約要交兩三百斤,10月底前交完。于是,農民用扁擔挑起裝著百斤糧食的籮筐,徒步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朝發夕返,已經算腳程快了。
楊棗花至今記得自己十五六歲時交公糧的畫面。用扁擔挑著七八十斤的擔子,走幾十公里路。一家人你挑一點,我挑一點。家里要是勞力不夠,還得找別家“換活”——今天他幫你送一回,改天你再還他一次。
走上五六個小時到糧管所,常常已是下午。糧驗收了,才能蹲在路邊,吃一碗面條或幾個粑粑,接著往回趕。
女孩要早早嫁人。家里人口多的,糧食緊,早點把女兒嫁出去,家里就能“少一張吃飯的嘴”。
83歲的陳滿倉,當年交糧時一路要穿過重慶黔江地界。他一個人就挑一百多斤,走十五六里地。糧如果沒曬干,糧管所是不收的。這就得在糧站外頭鋪開曬,曬干了才能交。要是一天沒曬干,第二天還得再去,有時候,得折騰上三五天才能全交完。
公糧是無償的。“統購糧”則每斤大約9分5,“只有個本錢”。而假如這些糧食能自由流通買賣,一斤本應賣上2角錢。
收上去的糧食要保障城市供應,根據年齡、工種等嚴格進行分配。
城鎮居民憑票購買糧食,價格長期低于那9分5,更遠低于市場價。通過這種“工農業產品價格剪刀差”,農業剩余被轉化為工業積累。
鎮上74歲的趙來福向鳳凰網《風暴眼》回憶起,“交上去的糧食,是給‘有單位的人’吃的,他們買糧很便宜,而種糧的農民是買不到的。”
“煤礦工人能吃52斤,做苦力的45斤,教書的29斤半……”趙來福在腦海中搜索著當年不同工種允許買糧的數量,蹦出一個個數字。“……農民,最苦的時候,每人每月分配的口糧,大概只有10多斤。”
誰家實在揭不開鍋,得一級一級向上申請,批下來,可以從生產隊“借”一點。等來年收了糧食,得先把這“債”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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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來福拾木柴回家。鳳凰網《風暴眼》攝
有幾年,地里已經種不出什么糧食了,可公糧還是要交。
為了一家人糊口,陳滿倉曾去糧食相對寬裕的重慶黔江地區,排隊買糧。糧價有時2角,有時5角,規定每個人一次不能買多。陳滿倉想了個法子,買完一次,把糧食背到半路藏起來,再換一身破舊衣服,混進排隊的人群里,再買一次。
大多時候,收糧是連夜干的活。白天的時間,還要用來掙工分。
陳滿倉曾被生產隊抽去很遠的地方修水庫、鋪公路。把山崖上炸下來的巨大石塊,一錘一錘手工敲碎,鋪成路基。他從屋里翻出一把小鐵錘:“就是用它,一下一下敲石頭。當時敲狠了,現在身上都是老傷。”
現在的他,坐在長板凳上,背后是自己的菜地,面對著兒子修建的磚房,吹著山風。他手里的錘子,連自己的老木屋都修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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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滿倉曾用來敲碎石頭掙工分的錘子。鳳凰網《風暴眼》攝
“交公糧”持續了數十年,1985年之后,逐漸改為折征代金(交錢)形式。這段關于糧食與重量的記憶,最終在2006年1月1日塵封為歷史。那一天,《農業稅條例》正式廢止。延續了兩千六百年的“皇糧國稅”,就此終結。
據測算,與改革前相比,全國農民每年減輕的負擔,大約是一千二百五十億元。攤到每個人頭上,是一百四十塊錢。這是一個標志,國家與農民的關系,從漫長的“取”,轉向了“予”。
而一代農民在特定時期為國家工業化積累做出貢獻后,如何在晚年切實享有發展成果?這成為實現代際公平的一道思考題。
中國農業大學國家鄉村振興研究院副院長、教授左停長期關注鄉村發展領域,他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2009年9月1日,國務院印發《關于開展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試點的指導意見》,正式啟動全國新農保試點,強化了國家責任,之后快速實現了制度全覆蓋,通過社會保險制度來解決農民養老問題。
“目前,農民養老保險中相當大的部分來自國家基礎養老金,有基礎養老金比沒有好,但保障水平仍不夠充分。”在他看來,國家基礎養老金標準應達到全國低保平均水平,每月約500元,才能保障老人的基本生活。對于部分農民,可將其早年的貢獻與養老金掛鉤,同時體現年齡差異。
03
留在村鎮“找錢”
如今,村里的年輕人,基本都到山外頭打工去了,他們稱之為“找錢”。
楊棗花的大兒子,在廣東“找錢”,六七年前的一次事故,讓他再也沒能回來。大兒子在白巖廠工作,那晚加班時,用鏟車把礦石裝上大車,礦石落下來,正好卡在了他的喉嚨上。
大兒子去世后,留下一點錢和土地,楊棗花一分不敢動,全留著,這是給孫輩上學用的“老底”。
周仝妹的兒子則去了浙江,原本是修橋筑路的建筑工,可這幾年行業不景氣,他自己年紀也上來了,才四十多歲就查出了高血壓,最后進了廠。在武陵山區的這一頭,她只能從兒子偶爾打來的電話里知道,兒子經常在夜里加班,“幾乎見不著太陽”。
她的丈夫49歲因尿毒癥去世。那是19年前,兒子帶著父親去省城的醫院,做腎透析,前后花了十幾萬,掏空了積蓄,還借了不少債。最后實在沒辦法了,只好放棄治療。
從此,她生活的軸心,就變成了每天雷打不動地去那個集市。
集市里常常半個小時才會晃進來一個人,只是買幾個橘子。賣水果的老板娘原本靠著火爐打盹,被驚醒后,把重量一稱,收下幾枚硬幣,又縮回她的椅子上。
周仝妹有過一筆大買賣。有一次,一個準備去上海打工的年輕人,想在異鄉吃到點老家的味道,在她這兒一口氣買了二十多斤菜,打包寄往上海。那一次,她賺了20塊錢,到現在還津津樂道。
更多時候,集市上的老人只是在漫無目的地打發時間。
他們真正的據點,慢慢向菜攤中間那張四角方桌轉移。四人圍坐著慢悠悠地打牌,一局打完,也不論輸贏、不算錢,把牌一洗,一切歸零,瞬間開始下一輪。桌邊的人不時起身,換另一個坐下,像一臺不生產價值的永動機,持續空轉著。
“沒錢,就只能‘打光頭’,圖個好玩。”周仝妹說,她們從不打麻將,因為不成文的規定是,“打麻將要出錢的”。
干體力活沒人要了。前年,那位雙手像樹根一樣的石柱,聽說村里找人負責清理垃圾,主動攬下這個活計,好歹能賺點生活費,每月400塊工錢,另外有200塊補貼。活倒不重,隔幾天把各處的垃圾歸攏到一起,燒掉。
可干了一年,合同到期后,沒人通知他,就把這工作悄無聲息地換了別人。他還照常去打掃,又干了半個月。這筆工錢,一直沒個說法。
賣點小東西,也沒人消費了。翠英的丈夫快滿70歲了,腿腳不便,每天慢慢地騎著一輛舊三輪,賣一點貨。兒子也在鎮上擺了個小攤,賣五金件和農具。可農村的年輕人像退潮一樣少了,也有人學會了網購,東西直接送到家,沒人消費,貨就難賣。
有中年人從外地回來,看著這村鎮一點點沉寂下去。
村民付勝40來歲回到老家做養殖業,想“搞點事情”。比如把養豬場弄大點,讓村里年紀大、出不去的人也能做點工。可想法歸想法,自己沒發展起來,“沒得辦法。”
在這樣閉塞的大山里,嫁過來的姑娘,許多待不住,走了。“如果不出去打工,就沒有經濟來源。沒有收入,就沒有開支。姑娘過來,看不到一點希望。”付勝說。
趙林偉也是從外頭回來的,他是趙來福的兒子。他記得,2010年到2017年,房地產火熱,連農村也跟著“瘋了一陣子”。現在鎮上街道兩旁那些小住宅,幾乎全是那幾年間豎起來的。
以前街邊的店鋪,房租十幾萬一年,人還搶破頭,一年忙下來能掙二三十萬。現在,很多店連房租都掙不出來了。最好的地段都有空鋪面,常年貼著“旺鋪招租”。
在這座仿佛停滯的空心小鎮里,“找錢”衍生出一種奇特的、內向循環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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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鎮里掛著禁止違規宴的橫幅。鳳凰網《風暴眼》攝
缺乏收入來源的人們,變著法子辦酒收禮。老趙一家最怕的是每年的畢業季。有些人家,孩子分數還沒出來,升學宴的請帖就發出去了。你問他:“孩子考上什么大學了?”對方只呵呵笑道:“別急嘛,肯定有書讀。”結果分數一出,沒考上,孩子外出打工去了。
結婚更離譜,有人上半年結一次,下半年結一次。“就是借個名頭,斂點財”,趙林偉說。
就這樣,一年幾十次隨禮跑不掉,最平常的一次也得200塊錢。趙林偉家,一年給出去的禮金,得有一萬五六。“人緣好、親戚多的,一年給出四五萬都不稀奇。”
04
誰為他們托底
趙來福家的爐桌又方又大,中央的鍋子里,煮著半條魚,配著些豆腐,咕嚕嚕地冒著熱氣。這是鳳凰網《風暴眼》這些天在村鎮走訪時,見到的最為豐盛、最有熱氣的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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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來福吃完晚飯。鳳凰網《風暴眼》攝
他的養老金,也比其他老人要多一些。60歲以后,每個月能拿到400多,這些年逐漸漲到了1800塊左右。
這份“寬裕”,是他的兒子趙林偉在十多年前,一口氣為他繳了52000塊錢換來的。這筆錢,讓趙來福從農民基礎養老金的序列里拔足,“躍升”到了職工養老金的行列,雖然只是其中偏低的水平。
當時針對曾在原國有或集體煤廠工作過的職工,推出了這項補繳政策。趙來福正好符合標準,他曾在煤廠做過一段時間的合同工。只要調出工資表,補上費用即可。
趙林偉當年手頭并不寬裕。16歲上完中學就南下打工,一個月也就一兩千塊錢工資。打了十年工,結婚生子,根本沒攢下什么錢。
他從政策要求補繳36000元時就一直關注,眼瞅著數字漲到43000,又漲到52000,最后一咬牙,借了些錢補缺口,才把這件大事落定。
此后,趙林偉做什么都透著些從容,說話中氣十足:“現在我做點小生意,投點資,心里都不那么怕了,因為知道老爹老了不會受凍挨餓。要是他只有兩百多塊養老金,那我做什么決定,都得掂量掂量。”
不過,也有不少老人,雖然符合資格,卻因為掏不出錢錯失了機會。趙林偉告訴鳳凰網《風暴眼》,當時周圍有資格補繳的,大概有十幾二十人,最終真正拿出錢來的,只有三四人。
一些地方也推出了允許農民一次性補繳農村基礎養老保險的政策,一時掀起兒女代補的“孝心繳費潮”,給老人托底甚至提檔。不少地區為80歲以上老人發放高齡津貼,金額隨年齡遞增,還有地方為老年人發放護理補貼。
在越來越多人開始關注那些沒有積蓄、沒有謀生手段、也沒有兒女托底的老人時,遙遠的山外激起各種不同的聲音。
有人堅持養老金“多繳多得”,需要考慮現實的財政壓力。超過1.8億人領取城鄉居民養老金,其中七成以上是農民。每人每月增加100元,全國年支出就增加約2160億元。
但在左停教授看來,解決“錢從哪來”的問題,有多種方法。“大家普遍認為,應重點關注70歲以上的高齡老人,原因有二:一是這部分人最需要保障;二是可大幅減少保障對象,70歲以上老人約幾千萬人,相較于60歲以上的上億人,能顯著減輕財政壓力,更具可操作性。”
他認為,給所有60歲以上老人每月增加20元養老金,這種方式無法顯著提升老人的獲得感。應該按照年齡差異化給付,比如給70歲以上老人每月增加40元,更能提升其實際獲得感,也能大幅減少資金投入。
“農民沒有雇主,無法像城鎮職工那樣由雇主承擔2/3保費、個人承擔1/3,但實際上,有條件的村集體經濟組織應視作農民的雇主,承擔一定的養老金繳納責任。”左停說。
除了養老金兜底,在脫貧攻堅過程中,恩施發展了“茶煙菜藥果畜糧蜂”等特色產業,促進就業、為農民增收。靠這些,恩施在2020年實現了全州8個縣全部脫貧摘帽、109萬貧困人口脫貧的歷史性目標。
05
頭等大事:體面地老去
其實,周仝妹是個很有主見的人,愛玩,敢闖。丈夫去世幾年后,她在家里總覺得悶得慌,于是沒跟任何人商量,把賣菜一元一元攢下來的錢拿出來,給自己報名了老年旅游團。
那旅游團來到鎮上宣傳,說是百八十塊錢就能去桂林玩4天。她風風火火地跟著幾十個老人坐上大巴車,跋涉一整天,晚上住進簡陋的旅社,幾人擠一間房,像極了年輕人說走就走的“特種兵式窮游”。
雖然路途顛簸,但她新奇又興奮,“坐車總比走著好呀!”
當導游變著花樣勸游客在景點購買紀念品時,周仝妹總是把笑掛在臉上,眼神飄忽,裝作聽不到,絕不掏錢。“沒錢買東西,他們搞半天也就算了。”
就這樣,她在自己單薄的人生軌跡上,畫下一個新的地標。后來,她又想交幾十塊錢,參加一個去北京的旅游團。可還沒來得及,就趕上了新冠疫情。
幾年過去了,她身上疼痛的零件越來越多,在家與集市之間吱吱呀呀地緩慢移動中,她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去北京了。
很多事情不可逆,比如衰老,比如死亡。在這小小的人情社會中,丈夫的去世也改變了她周遭的人際關系。“孤零零的,受人欺負。”潮水漫過她的雙眼,她以一種極為羞赧又自尊的神情,決心守護好這委屈的秘密,不讓任何外人窺探。
與衰老相連接的死亡的潮濕,總是能精準地鉆進人們的骨骼縫隙。山里那位無兒無女的石柱,多年前借了債,自己掏了些積蓄,買了些原木回來,找木匠打了口壽材,靜靜地擺在一間空置的屋子里。
這是這片土地上,人們鄭重處理身后事的風俗。備壽棺,從直視死亡、為子女減負、為自己求得體面和安心,逐漸綿延成一種祈福延壽的儀式。過去,很多人到了六十歲上下,就會置辦好棺槨。后來,一些地方經濟條件好了,年紀尚輕的人,已不再擔憂后事潦草。
但在這些深山村落里,許多老人依然延續著這個習慣。“一般是有兒女的,由兒女提前置辦;沒有兒女的,就自己給自己張羅。”看著石柱木訥的面龐,旁邊烤火的付勝插話了:“哪怕生活再困難,這也是頭等大事。”
他見過太多不夠體面的終局。村里有老人走失,他去幫忙找了一天,沒有結果。后來,家人只好把老人早年為自己準備的那口空棺材,埋進土里了事。
為了改善這些處境,恩施多地已在探索“以老助老”的互助養老模式——組織相對年輕、健康的低齡老人去照顧高齡老人,比如白果鄉的典型網絡,覆蓋了全鄉數千名老人,提供從生活照料到精神關懷的多種服務。
“這種模式,政府給予少量補貼就能調動低齡老人的積極性,依托社區內部關系,成本較低。此外,還可通過公益性崗位、政府資助的互助養老等方式,解決老年人的養老服務問題。”左停教授對鳳凰網《風暴眼》說,“養老服務問題得到解決,本身也能降低老年人對養老金的需求。”
而關于提升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的呼聲,在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再一次成為焦點。畢利霞代表哽咽建議將農村70歲以上老人月養老金提至400元;雷茂端代表建議用三年時間,將70歲以上農民基礎養老金分步提高至每月500元。
這些建議迅速得到相關部門的關注與溝通,也讓人們看到了向前推進的希望。一種共識正在凝聚:讓曾為國家發展承受了艱辛的一代人,在晚年分享更多發展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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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棗花在爐上烤火。鳳凰網《風暴眼》攝
臨走前,山里憋了許久的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微涼細雨中的一切,依舊在濕漉漉地生長。
鳳凰網《風暴眼》提上兩袋在鎮上買的大米,經過那個集市,轉進小道,重尋楊棗花的家。零星有老人握著雨傘、背起背簍來趕集,攤主透過大喇叭賣力推銷著春裝,聲音高亢,像是要喚醒整個村鎮和街道盡頭的山谷。
遠山的云霧綿白氤氳,楊棗花鍋里的水汽同樣正熱烈翻滾。她往鍋里撒了一把面條,向里屋喊了一嗓子,孫兒們和小狗“招財”魚貫而出。像每天一樣,她在碗底撒了一撮紅辣子。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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