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孟梅
最近,伊朗再次成為國際新聞的焦點。人們討論沖突與地緣政治時,一個的問題出來了:我們對波斯文明本身,究竟了解多少?
更少有人知道的是,波斯跟中國的淵源,有一條隱秘的線索跟四川有關。浙江工商大學研究生實務導師、克什米爾披肩研究者錢鳴對此進行探索式研究。
從成都到波斯灣:一條被遺忘兩千年的文明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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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錢鳴
最近,伊朗再次成為國際新聞的焦點。人們討論沖突與地緣政治時,一個更少被注意的問題是:我們對波斯文明本身,究竟了解多少?
更少有人知道的是,波斯跟中國的淵源,有一條隱秘的線索跟四川有關。
公元前122年,張騞出使西域歸來,在大夏國(今阿富汗)的集市上看到了蜀布和那竹杖。追問之下才知道,這些四川特產是經由身毒(古印度)販運而來。也就是說,在張騞“鑿空”北方絲綢之路之前,從成都出發經云南、緬甸通往印度的“蜀身毒道”(永昌道遺跡,又稱博南古道,是中國歷史上‘蜀身毒道’(即南方絲綢之路)的核心組成部分與咽喉要道,位于今云南省境內。其基本線路東起大理,向西經漾濞、永平,過瀾滄江進入保山,再由保山分路翻越高黎貢山至騰沖后出境通往緬甸、印度。該道作為民間商道至少在西漢以前已存在,官方經營始于西漢武帝時期。道理由博南古道與滇越道等組成,沿途現存古橋梁、驛站、關隘、石砌路面等眾多遺跡,其馬蹄印痕最深者達23厘米。2026年1月,國家方志館南方絲綢之路分館博南古道館在云南省永平縣通過國家驗收。)早已存在。
而大夏,正處于印度文明與波斯文明交疊的十字路口——它曾是波斯帝國的行省,也是貴霜帝國溝通東西方的樞紐。蜀商的貨物到了這里,實際上已進入了波斯文化輻射的范圍。
但蜀身毒道只是一個引子。真正讓人吃驚的是,當你順著這條線索往下看,會發現波斯文明的基因早已深深織進了中華文明的肌理——只是我們很少把它們放在一起看。
一|云錦:波斯織工留下的遺產
元朝皇帝穿的最貴的衣服,不是絲綢,是一種叫“納失失”的東西。
《草木子》里寫得清楚:納失失,以渾金線織成。整匹布面鋪滿金線,在陽光下如同一塊流動的金屬。蒙古人打下了半個已知世界,但他們自己不會織布。要穿上配得上天子身份的衣裳,得靠從撒馬爾罕和波斯故地擄來的織工。
“納失失”三個字聽著像天書,其實是波斯語 nasij 的音譯,意思樸素得很——織物。只不過特指一種用金線織成的奢華錦緞,織法叫 lampas,經緯兩套系統交織,是波斯人在公元一千年前后發明的技術。
這批織工來到中國后發生了什么?他們的技術被消化、改良、本土化,最后變成了一個今天所有中國人都引以為豪的名字——南京云錦。
去過南京云錦博物館的人大概都記得那臺巨大的花樓織機。講解員會告訴你,這是“中華瑰寶”,是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些都沒錯。但很少有人會補一句:云錦最核心的妝花工藝,它的祖宗叫 nasij,從波斯來的。
二|青花瓷:一樁絲綢之路上的來料加工生意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瓷器上。
周杰倫那首《青花瓷》傳唱了快二十年,“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全中國人都會哼。但那抹藍是怎么來的?
元代青花瓷使用的鈷藍料,學名“蘇麻離青”,從波斯進口。不光原料來自波斯,大量元青花的器型——大盤、大碗、八棱梅瓶——都是為了適應中東市場的飲食習慣而設計的。元青花本質上是一樁絲綢之路上的來料加工生意:波斯人出原料和訂單,中國人出技術和窯口,成品再沿海路運回西亞。
蘇麻離青的產地,在今天伊朗的卡尚一帶。
陶瓷史的書里都寫著這些。但有意思的是,它很少出現在我們關于青花瓷的日常敘事里。景德鎮、宋代五大名窯、明清官窯——這條線索清清楚楚,唯獨“波斯”這個環節,總是被輕輕帶過。
三|語言和血統:波斯比我們以為的近得多
再看看我們的語言。
安祿山,那個胖胖的、能在唐玄宗前面跳胡旋舞的安祿山——他的名字是波斯語。Roshan,光明的意思。帕米爾,中國的西極,世界的屋脊——也是波斯語,意思是高山牧場。
我們的塔吉克族,五十六個民族之一,是波斯人的后裔。每年春天,帕米爾高原上的塔吉克人會慶祝諾魯孜節,波斯歷的新年,三月二十一日,春分。
這些都是中學教科書級別的事實,單獨拿出來任何一條都不讓人大驚小怪。但當你把它們排列在一起——云錦、青花、人名、地名、民族——一幅相當不同的圖景就浮現出來了:波斯文明從來不是一個遙遠的、跟我們無關的東西。它就在云錦里、青花瓷里、漢語的人名和地名里、五十六個民族的血統里。
只是我們的文明敘事,像一座精心策展的博物館,把這些展品分別放進了“紡織”、“陶瓷”、“民族”、“語言”四個不同的展廳,彼此之間不設通道。于是你在任何一個展廳里,都看不到全貌。
四|克什米爾披肩:一條披肩里的全球化史
這種“看不到全貌”的狀況,在克什米爾披肩上體現得最為集中。
慈禧的老照片里,能看到幾件鋪在桌上的織物,織滿了繁密的花卉紋樣。我把照片發給全球頂尖的克什米爾披肩研究專家 Frank Ames——這位83歲的老先生研究披肩超過四十五年,著有三部經典專著——正在印度扎普爾做田野調查的他秒回:這應該是歐洲 Jacquard 織機生產的克什米爾風格織物。
慈禧太后桌上鋪的,是一條十九世紀歐洲仿制的克什米爾披肩。她大概并不知道,這件東西的紋樣源頭在波斯,織造傳統在克什米爾,仿制技術在法國里昂,最后輾轉到了她的紫禁城。一條披肩,就是一部濃縮的全球化史。
去年深秋,我帶了幾條克什米爾披肩去松江,拜訪顧繡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錢月芳老師。錢老師十九歲入行,繡了五十多年,七十一歲了,不近視也不老花。她拿起其中一條阿曼王室的定制款,端詳了很久。
她說,配色秀雅,是有品味的人定的。下針細膩,繡工沉得住氣。做這個活的人,有很多耐心。
一個繡了五十多年宋畫的中國女人,隔著喜馬拉雅山和整個波斯高原,跟另一端素未謀面的繡工接上了話。不需要翻譯。
五|結語:它從未離開過
從蜀身毒道上的蜀布,到元代宮廷的納失失,到景德鎮窯口的蘇麻離青,到唐代節度使的波斯語名字,到帕米爾高原上春分日的諾魯孜節,到慈禧桌上那條輾轉半個地球的披肩——這些線索從來都在,只是從沒被放進同一個畫框里。
波斯不需要被“了解”。它從未離開過。它只是換了名字,住進了我們的云錦、青花、語言和血液里,安安靜靜地等我們回頭認出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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