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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筆下的大觀園里可謂眾生皆病,既是疾病的世界,又是藥物的世界。《紅樓夢》囊括了補藥、虎狼藥、香藥和西洋藥等多種門類的藥物,每一種藥物都有特定的隱喻意義。從傳統醫藥文化源流看,小說的藥物隱喻緣起于古人對藥材究竟是“珍藏密斂”還是“濟眾散人”的觀念之爭。名目繁多的無情草木作為古人熟悉的知識載體,不可避免地在文學里充任有情療救的本體,象征人物性情、家族命運與社會倫理困境。醫藥是古人日常生活中的重要知識,也是古代士人知識譜系中易被忽視的一塊“七巧板”。其實,古人的文學創作,無論詩歌、小說、戲曲,都對醫藥文化有所涉獵。
《紅樓夢》是古代醫藥知識參與小說敘事的高峰之作。難能可貴的是,《紅樓夢》并沒有像明清時期《草木春秋演義》《藥繪圖》等作品那樣將藥物人格化,而是將醫藥知識融入小說情節。小說家驅馳自身掌握的藥物知識建構情節、塑造人物,利用明清時期豐富的藥物想象,隱喻人物的性格與氣質,營造小說的整體意蘊。
首先說說補藥。補藥在傳統醫學中并沒有明確定義,但它是明清上層社會普遍服用的藥物。清代有“富貴之人,則必常服補藥,以供勞心縱欲之資”的說法。《紅樓夢》繼承了明代世情小說的滋助藥敘事,創造性地將其與清中葉社會上的溫補風俗相結合,將補藥知識運用到小說情節結構之中。補藥構思從結構上與小說中“補天、補裘、補恨”情節相照應。補天無才、補裘無功與補藥無益三者互為表里,構成了“社會—家族—身體”三重毀滅的敘事結構。《紅樓夢》中出現了眾多補藥,也有對服用補藥的反思。例如小說第四十五回寶釵關懷黛玉的一番話:
寶釵道:“昨兒我看你那藥方上,人參肉桂覺得太多了。雖說益氣補神,也不宜太熱。依我說,先以平肝健胃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氣無病,飲食就可以養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用銀銚子熬出粥來,若吃慣了,比藥還強,最是滋陰補氣的。”
在寶釵的勸慰中,人參、肉桂藥性太熱,燕窩卻能滋陰補氣。藥物與溫補之間的關系頗堪玩味。小小的幾味補藥營造了有趣的敘事氛圍,藝術化地探討了清代補藥知識。這種藝術想象顯然基于明清醫家的用藥偏好,但又隱含著復雜的敘事動機。
人參恐怕是《紅樓夢》中給人留下印象最深的藥物了。從林黛玉進賈府時服用的人參養榮丸,到病入膏肓的賈瑞索求的獨參湯。從秦可卿生病所服的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到王熙鳳罹患下紅之癥后配制的調經養榮丸。更不必提王夫人偶爾失記的天王補心丹和寶玉為黛玉開出的暖香丸。可以看到,小說里的藥方多數都有人參成分。小說明確表征出人參作為“病態進補”與“財富象征”的雙重功能。賈瑞因貪戀王熙鳳美貌,“指頭兒道到了消乏”,臨終前他爺爺還要去賈府求獨參湯,哪里能管用,這簡直就是清代學者李光庭所說的“救命謊”。第十一回王熙鳳對秦可卿說:“咱們若是不能吃人參的人家……別說一日二錢人參,就是二斤也能夠吃的起。”可到了第七十七回,王熙鳳自己生病配制養榮丸時,賈府卻“翻尋了半日,只向小匣內尋了幾枝簪挺粗細的”。這正是王夫人所說“賣油的娘子水梳頭”。顯然,小說后半部的賈府早已入不敷出,財力趨近枯竭。
應該說,《紅樓夢》里的補藥內涵豐富:“補”既展現了人物所面對的精神困境,又體現了積極有為的文化心態。小說家不僅用“補”草蛇灰線地串聯起小說敘事,還用“補”增厚了小說的文化意蘊,療愈了現實生活所造成的心靈創傷,隱喻了生命本質的缺憾性。
其次談談香藥。《紅樓夢》中最著名的香藥當屬冷香丸。有人復刻了冷香丸,味苦難以下咽。這正說明冷香丸的非現實性與象征意味。關于冷香丸的構成,甲戌本脂硯齋夾批說得好:“以花為藥,可是吃煙火人想得出者?”按小說描寫,冷香丸的主料是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夏天開的白荷花蕊、秋天開的白芙蓉蕊與冬天開的白梅花蕊各十二兩。輔料有雨水這日的雨水、白露這日的露水、霜降這日的霜和小雪這日的雪各十二錢。炮制方法也非常復雜:次年春分這日曬干,和在末藥一處,一齊研好。四樣水調勻和丸,再加蜂蜜、白糖各十二錢。之所以都以十二為數,脂硯齋給出了提示:“凡用‘十二’字樣,皆照應十二釵。”“周歲十二月之象。”最妙之處,莫過于脂硯齋對冷香丸的真假也給出了判斷:“諸公且不必問其事之有無,只據此新奇妙文悅我等心目,便當浮一大白。”
冷香丸究竟有何寓意?紅學史上聚訟紛紜:醫家考證其藥用價值,文學家探究其敘事意義,探軼家鉤沉其政治影射……其實,甲戌本脂批說得好:“卿不知從那里弄來,余則深知是從放春山采來,以灌愁海水和成,煩廣寒玉兔搗碎,在太虛幻境空靈殿上炮制配合者也。”所謂“放春山”“灌愁海”“廣寒玉兔”“太虛幻境空靈殿”恰好對應冷香丸炮制的時、空、社會、心理四維因素,照應著傳統醫學文化中的“時(四時)—空(環境)—社會—心理—生物”思維模式。
時空兩個維度最為重要。從時間角度說,冷香丸的炮制有三個關鍵寓意:“時節”“時令”與“時機”。冷香丸的“時節”與“時令”是顯而易見的。春夏秋冬四季節、雨露霜雪四節令,非時不食,正體現出傳統醫藥文化對“時”之重視。在顯性的“時節”“時令”之下,還潛藏著儒家對“時”之根本性、哲理化的把握。從空間角度講,制造冷香丸需要四“白”兼美、四“水”調和、黃柏送下、苦盡甘來。所謂四“白”指主料——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花,四“水”為輔料——雨水、白露、霜降、小雪四節降水,還須蜂蜜、白糖和藥,梨花樹下埋藏,最終還須“黃柏煎湯”作引,這里面涉及中國傳統色彩寓意、冷熱甘苦二元互補思維等哲學命題。歸結起來,《紅樓夢》將明清香藥知識應用于小說人物性格隱喻與細節描寫之中,塑造出冷香丸這樣一味濃縮了傳統士人品格的藥物,著意凸顯冷熱交鋒、甘苦對轉的特點。可以說,冷香丸就是薛寶釵性格命運的同構象征物。
最后,聊聊《紅樓夢》中的西洋藥。明清時期,世界航海貿易勃興,西洋藥物經由南洋等地傳入我國。據明清宮廷記載,當時西洋藥的使用已十分普遍。康熙年間,法國人白晉和張誠編寫的《西洋藥書》用滿文寫成,里面記載了金雞納霜、巴思地略、額爾西林等西藥。石振鐸的《本草補》被譽為西洋傳入藥物學之嚆矢。這些著述都表征著西洋藥在《紅樓夢》誕生時代的歷史生態,與小說文本彼此呼應。只不過彼時西洋藥物價昂,為官宦人家所享有,難入尋常百姓家。曹雪芹以清代上層社會使用的西洋藥為原型,創造出汪恰洋煙、依弗哪、玫瑰清露、木樨清露等西洋藥物,寓中外醫學交流于敘事之中。例如,第五十二回寫寶玉為晴雯通竅,連續用了兩種西洋藥,描摹得十分翔實生動:
寶玉便命麝月:“取鼻煙來,給他嗅些,痛打幾個嚏噴,就通了關竅。”麝月果真去取了一個金鑲雙扣金星玻璃的一個扁盒來,遞與寶玉。寶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琺瑯的黃發赤身女子,兩肋又有肉翅,里面盛著些真正汪恰洋煙。晴雯只顧看畫兒,寶玉道:“嗅些,走了氣就不好了。”晴雯聽說,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樣。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覺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門,接連打了五六個嚏噴,眼淚鼻涕登時齊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爽快!拿紙來。”……晴雯笑道:“果覺通快些,只是太陽還疼。”寶玉笑道:“越性盡用西洋藥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說著,便命麝月:“和二奶奶要去,就說我說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貼頭疼的膏子藥,叫做‘依弗哪’,找尋一點兒。”
這段描寫涉及中醫納鼻療法與西洋藥(汪恰洋煙、依弗哪)的作用,堪稱中西合璧。香藥之所以在明清時期被廣泛使用,與明清醫家在思想上的創新有關。彼時溫病頻仍,醫家發明“邪從口鼻而入”的病機理論,認為邪從口鼻入,亦從口鼻治。至于小說中所說的汪恰洋煙,學術界也有弗吉尼亞煙草和上等洋煙兩種說法。相較而言,還是庚辰本脂批說得在理:“汪恰,西洋一等寶煙也。”所謂依弗哪,也有研究指出就是麻黃軟膏。在小說中,關于這兩種西洋藥的用法、藥效,平時的儲存管理,甚至保存的器皿,都有細致入微的描摹。可以說,西洋藥既是《紅樓夢》醫藥知識的重要背景之一,也是小說創作生態的一個剪影。
總而言之,《紅樓夢》中的藥物文化內容豐富且內涵深刻。它雖汲取前代世情小說的藝術手法,卻未延續藥物人格化的敘事路徑,轉而將藥性知識融入小說塑造人物和隱喻性格的敘事進程中,以無情草木呈現有情療救,表征整體性、結構性的悲劇意蘊。
◎本文原載于《光明日報》(作者:李遠達),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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