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春歸時，人已遠

文|周琳華

春來了，天暖了，可是三叔，您去了哪里？

去年臘月二十七，我下午回到老家準備過年，晚上父親就接到小瑜妹妹的電話，說您病危。我們心急如焚趕往醫院，一路默默祈禱。可一進病房，見到的卻是已然昏迷的您。三媽在床邊泣不成聲，父親聲聲呼喚，我和母親握著您的手，卻不再溫熱。當晚八點，您與我們永別。

您終究沒能跨過這道年坎。被病魔折磨的這兩年，您一直樂觀堅強，也嘗遍種種苦楚。每次我們打電話問候，您卻總說：“我很好，放心。”

這是您的堅強，也是您的柔軟。堅強的個性讓您極力維系著生命的尊嚴，一生保持著軍人本色。我小時候，身高一米八六的您穿著軍裝回家探親，高大英俊，笑容溫和，說話輕聲細語。您總是回憶當年，抱我時，想同時抱起哥哥，一不小心卻把我摔在地上，我哇哇大哭。這件小事，您自責了一輩子，總說如果不摔那一下，我會更聰明。我參加工作后，您知道我喜愛文學，還特意幫我買名著、買教材。

您飽讀詩書，擅長文學，長輩壽辰都是您提筆作詩祝賀，裝裱懸掛起來滿室生輝。小瑜妹妹戲稱您“書生爸爸”。的確，您一生溫文儒雅、與世無爭，為人善良正直。住在醫院家屬院時，您常常主動幫助從鄉下前來看病的陌生人。

年來了，您卻走了。三叔，您慢些走，再回頭看看我們吧。看看三媽，她一生搶救過無數病人，此刻身為主任醫師，卻在最愛的人面前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您從清醒轉為暈厥，連一句遺言都來不及說。她大腦一片空白，慌亂無措，只剩痛哭。

看看您的大哥，我的父親。爺爺去世時，父親六歲，二叔三歲，您才六個月。長兄如父，他用稚嫩的肩膀撐起了家庭重擔，送您和二叔當兵，張羅你們成家立業。這兩年為您治病，父親竭盡所能。三叔您從前總說，小時候最怕他，因為他肩上擔子最重，難得一笑。如今年近八旬的他，蹲在走廊上，老淚縱橫。

看看您最疼愛的獨生女，我的小瑜妹妹。您從小疼她、寵她，總說她長不大。可這一刻，她突然“懂事”了，紅著眼圈，跑前跑后，鎮定地安排一切，連眼淚都來不及擦。萬幸一周前她們一家便從北京趕回貼身照料，總算少了一些遺憾。

還有我，您的侄女。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感受生死離別，痛徹心扉。三叔，我滿心后悔，您在濟南治病時，我因忙于工作，沒能多在床前陪伴您。在您生病的日子里，我每晚睡前，都要在微信上給您點一個贊，您也總會回贊，一次不落。我看著您的步數，猜測您的身體狀況，步數多了便欣慰，少了便揪心。您離開后，我再也不敢輕易點開微信，一看到您的頭像，眼淚就瞬間模糊了視線。

在告別儀式上，您的照片擺在花叢中，一如平常，溫和地笑著看向我們。我的眼淚一下子奔涌而出。三叔，在一片哀傷之中，您是否看見了我？我知道，您一定心疼我，不希望我如此難過。可我真的忍不住，忍不住。因為三叔，我再也見不到您了啊！

清明時節，我陷在深深的悲傷里，但我知道，您已化作春風，輕輕拂過我們每個人的心間。請安息吧，三叔。您愛著的人，都好好的，請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