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聽單依純在《歌手》舞臺上唱的《李白》,和很多人一樣愣了神——這還是那首我們在KTV唱了十幾年的歌嗎?
有人罵她毀經典,說好好的歌唱得支離破碎,不尊重原唱;也有人說她唱活了這首歌,把一首唱膩了的懷舊金曲,唱出了屬于當下的勁兒。而我在這首歌里,聽出了一場最接地氣、也最徹底的解構主義實踐——不是掉書袋的學術黑話,是真真切切把一首紅了十幾年的作品,拆解通透,又在廢墟上給了它無限的新生可能。
先說說原版《李白》是什么。李榮浩的原作,是一首典型的、被邏各斯中心主義牢牢錨定的作品。十幾年過去,它的旋律、歌詞、內核,早就被我們刻進了腦子里:它講的是被世俗規訓的普通人,對著千年前的詩仙李白望洋興嘆,一句“要是能重來,我要選李白”,把所有情緒都鎖死在了“求而不得的遺憾”里。
在這個標準答案里,一切都是固定的、閉環的、不能跑偏的。它構建了三組等級森嚴的二元對立:現實與理想、凡人與詩仙、世俗與本真,前者永遠處于低階、弱勢的位置,后者則占據著高階、神圣的權威地位,非黑即白,非此即彼。整首歌就像一個嚴絲合縫的盒子,所有的旋律、節奏、唱法,都只為了服務這個唯一的核心,你一開口,就只能唱出這個被規定好的意義。
而單依純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把這個盒子的核心錨點,給掀了。她最受爭議的那句改編“我本是輔助,今晚來打野”,被很多人吐槽“不倫不類,把詩仙改成了游戲角色”,但這恰恰是她最狠的一步解構動作。在原作的符號體系里,“李白”這個“能指”,被剛性綁定在“盛唐詩仙、出世自由的理想人格”這個固定“所指”上,有著不容置喙的符號權威,你多想一點,都是對經典的冒犯。但單依純直接問了一句:憑什么?
她完成了對“李白”這一終極能指的祛魅與滑動:憑什么李白只能是一千多年前的古人,不能是我們手機里那個一技能穿墻、大招開團的打野刺客?憑什么“選李白”只能是下輩子的奢望,不能是今天下班就敢兌現的反叛?她把“李白”這個高高在上的符號,從神壇上拉了下來,拉進了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里。原來那句帶著宿命感的“要是能重來”,被她唱成了一句擲地有聲的宣言:不用重來,我今天就能選李白。
那些被人詬病“支離破碎”的改編,也是她解構的核心落點。原版的編曲是嚴絲合縫的,恒定的節奏、統一的曲風、標準的主歌副歌結構,從頭到尾都在一個松弛的調子上,前菜主菜甜點順序絲毫不亂。
但單依純直接把這張桌子掀了:開局的游戲音效打碎了原版吉他riff的儀式感,主歌的慵懶巴薩諾瓦和副歌的炸裂重金屬形成了斷崖式的反差,間奏的戲腔、口語化的念白、甚至帶著粗糲感的嘶吼,把原本完整的結構拆成了無數碎片。
很多人說這是亂改,但這恰恰是解構最核心的邏輯。那些新增的、看似“離經叛道”的內容,都是德里達所說的增補:它讓原本被認為完整自足的原作文本,暴露出了自身的不完整性,徹底打破了原作封閉的結構霸權。
當一首歌的結構不再閉環,當旋律和情緒不再被固定的核心綁死,這首歌的意義就進入了延異狀態——意義永遠在能指的差異中不斷推延,永遠沒有唯一的終極答案。
你可以在里面聽出女性不想當乖乖女的反叛,聽出打工人不想再當老好人、想當一次全場主角的爽感,聽出對“翻唱必須像原唱”這條鐵規的頂嘴,甚至只是聽個熱鬧,覺得這版唱得夠瘋夠爽。這些都是原版里永遠不會有的東西,原本被鎖死的意義,一下子就活了。
最有意思的,是那些罵她“不尊重原唱、毀經典”的聲音。這些聲音背后,藏著一個我們默認了很多年的規矩:一首歌的意義,是寫歌的人、原唱定死的,翻唱的人只能照著來,唱得越像原唱,越叫“好翻唱”,改得越偏,越是“毀經典”。
但我們不妨想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一首歌唱了十幾年,為什么我們還在聽?是因為我們每個人聽這首歌的時候,都給它加了自己的故事。十年前你聽《李白》,是高考完想掙脫束縛的少年心氣;現在你聽,是上班被領導罵了想躲起來的疲憊。這首歌早就不是只屬于李榮浩一個人的了,它屬于每一個唱它、聽它的人。
單依純最通透的地方,是用這首歌,來講年輕人的故事。這恰恰呼應了羅蘭?巴特那句振聾發聵的作者之死:當原作的作者權威被消解,文本的意義就不再由創作者一錘定音,演繹者和每一個聽眾,才是意義的真正生產者。這不是不尊重,恰恰是對一首好作品最大的尊重——好的作品從來都不是一個封死的玻璃柜,只能隔著玻璃看,它是一塊空地,等著每個來的人,都能在上面種出自己的花。
解構最溫柔的地方,是它幫我們拆掉了那些看不見的墻。它告訴你,沒有什么絕對的標準答案,沒有什么不能碰的權威,沒有什么非黑即白的等級秩序。一首歌是這樣,過日子也是這樣。
我們活了這么久,總被各種各樣的標準答案綁著:人生要按部就班,上班要討好領導,做人要懂事圓滑,要當團隊里的“輔助”,不能太出格,不能太瘋癲。就像原來的《李白》告訴我們的,理想只能在彼岸,你只能等下輩子重來,才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但單依純用這四分多鐘的歌告訴我們:憑什么?
那些墻,本來就是可以拆掉的。那些標準答案,本來就是可以不遵守的。你不用等重來,不用等下輩子,今天、此刻,你就可以選李白。
這大概就是這個改編最珍貴的地方:它不止拆了一首歌,還幫我們給緊繃的生活,松了一次綁。
當然,該道歉應當道歉;該賠償的版權費,也必須賠償;也算是為“解構”與“叛逆”買單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