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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有超過300萬只海龜、海豚和鯨魚死在同一件事上——它們不是被故意獵殺,而是被漁網"誤殺"。這個數字比全球交通事故死亡人數還高,但大多數人從未聽說過"兼捕"(bycatch,指漁業中意外捕獲非目標物種)這個詞。
漁網的設計邏輯很簡單:讓魚進來,別讓它們跑。問題是海龜、海豚、信天翁也會進來,而且跑不掉。更麻煩的是,漁民其實也不想這樣——纏住的動物會撕破網具,一次事故可能讓整船人白干一周。斯坦福大學的海洋生物學家馬修·薩沃卡說得很直白:「這是我見過的少數幾個所有利益相關方都想解決同一個問題的領域——漁民、環保組織、消費者、資源管理者,所有人都希望減少兼捕。」
42種方案,為什么大多用不上
華南師范大學的生態學家黃程最近做了一項大工程:梳理了121個案例研究,評估了42種不同的兼捕預防措施。結論是有用的,但附帶一個刺眼的注釋——沒有萬能方案。燈光對某種海龜有效,對另一種可能是吸引;聲音驅趕器在某些海域管用,換個地方海豚反而被招來圍觀。
更現實的障礙是成本和學習曲線。很多技術需要改裝設備、培訓操作、持續維護,對小規模漁民來說門檻太高。黃程的團隊發現,即便技術上可行,推廣往往卡在"誰來買單"和"誰來教"這兩個環節。
史密森尼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的海洋生物學家南希·諾爾頓點出了本質:「兼捕是捕魚這件事自帶的沖突——你設計了一個抓動物的裝置,幾乎肯定會抓到一些沒打算抓的。」這不是道德問題,是結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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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瓶和LED燈:兩個"土辦法"的逆襲
最近有兩個低成本方案引起了注意。第一個是往漁具上綁塑料水瓶——聽起來像漁民的臨時湊合,但實驗數據顯示它能減少特定類型的兼捕。原理是利用瓶子的浮力和反光干擾某些動物的接近路徑,成本幾乎為零。
第二個是LED燈。2019年的一項研究在墨西哥沿海的刺網漁船上測試了綠色LED燈,結果意外捕獲的海龜減少了60%以上,目標魚類的捕獲量卻沒明顯下降。燈光改變了海龜的視覺引導行為,讓它們提前繞開。
這兩個方案的共同點是什么?它們不需要漁民改變作業習慣,不需要復雜培訓,壞了隨手能修。薩沃卡評價這類技術時用了個產品經理熟悉的詞:用戶友好度。環保技術最大的失敗往往不是科學上不行,而是用戶懶得用。
為什么現在可能不一樣了
兼捕問題的轉機可能來自數據。過去十年,電子監控(EM,Electronic Monitoring)在漁船上的普及讓"看不見的問題"變得可見——攝像頭和傳感器能記錄每次下網、每次起網、每次誤捕。以前靠漁民自覺上報,現在有了第三方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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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透明度改變了博弈結構。零售商和進口商開始要求供應鏈證明"低兼捕",認證標簽成為溢價籌碼。歐盟的法規已經要求某些海域必須使用特定緩解設備,不合規的漁獲進不了市場。
黃程的研究里有個細節值得注意:42種措施中,那些結合了"技術+經濟激勵"的方案,實際采用率是純技術方案的3倍以上。換句話說,讓漁民省錢或賺錢,比讓他們做慈善有效得多。
薩沃卡正在跟進幾項新技術的實地測試,包括能識別物種并自動釋放非目標生物的智能網具。這些設備的成本還在下降,但真正的挑戰是標準化——不同海域、不同目標魚種、不同法規環境,需要不同的配置。
諾爾頓的悲觀和薩沃卡的樂觀其實指向同一件事:兼捕不會消失,但可以控制。關鍵變量不是技術多先進,而是設計技術的人有沒有把漁民當作用戶來理解。
黃程的團隊在論文結尾留了一個開放問題:如果兼捕減少10%的代價是目標魚捕獲量下降2%,這個交易漁民愿意做嗎?消費者愿意為多付的溢價買單嗎?
答案可能取決于下一個被網住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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