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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中,我對萬勱有過承諾——會給“羽果”《怒馬》(2020年)寫一篇樂評。然而實體唱片到手,細讀了歌詞,我卻意興索然,疏懶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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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經(jīng)常有的事。一張專輯僅憑著耳朵印象,初識似有無限好感。待興沖沖四處搜求得來,把唱片放入碟機,對照著歌詞本細聽,那好感卻有了邊界,且一遍遍縮小。雖說“見光冷”是常情,但這《怒馬》的情形還是罕見——頭一回,這實體唱片不是降低了我的好感,而是讓我的想象近乎覆滅。
“羽果”是支四人搖滾樂隊。主唱謝暉,也彈吉他,為所有作品譜曲;其弟謝俊彈貝斯,為所有作品作詞;萬勱是主吉他手,也是實際上的技術(shù)統(tǒng)領(lǐng),錄音、混音、母帶制作由他一手完成;呂文堅打鼓。專輯另有三名客座:曹侃吹長號,姜逸都、高翊鈞司職小號。
初識《怒馬》,是在年度音樂評選中。因為做評委,要通覽這一年優(yōu)秀的搖滾樂隊專輯。《怒馬》的聲音讓我一聽難忘。它幾乎是唯一的,在2020那一年,沒有別的樂隊擁有這種聲音、這種情緒。在整體上低沉的、幾乎是萬馬齊喑的黯然樂境中,《怒馬》令人振奮,尤其前半張,似乎有一股扼住馬群俯沖態(tài)勢、單騎轉(zhuǎn)境向上的意味。
實體唱片有極短文案,解析了“怒”“馬”二字,拆開,分置于歌詞本的扉頁和中后。“怒也,盛也。”“乾為馬,游九地。”引自《易經(jīng)》和《說文解字》,要言不煩,正是我感受到的意境。
然而,細讀十首詞,沒有一首能入眼,沒有一首成為像樣的詩。它們?nèi)剂魅肓怂浊唬銖妱钪荆瑴\嘗輒止,言之不文。最像是詩的第一首——專輯同名歌曲《怒馬》,支離破碎,胡接亂拼。
熱愛詩歌的人,常以詩歌眼光評判歌詞,并非不正當,卻也時常錯位。
一般來說,歌詞比詩歌要淺近。以中國詩歌史上最大的案例唐詩宋詞比對,宋詞比唐詩淺顯,宋詞是歌詞。但比之唐詩,宋詞在抒情、意境上更加濃烈,有層層疊加的意緒。宋詞還有兩個自覺:行文上講究敘事性,修辭上注重畫面感。往往,在直白敘事的潛移默化中,一句詞一幀畫面,聽之即如同詞句通過耳道,在腦海中放映影像。
這兩點,也都是常見的歌詞特點,是直感的兩條最基本路徑,源于聽覺塑造,是歌唱藝術(shù)的必然。2025年,陳其鋼在紀錄電影《隱者山河》中有一幕:中年痛失獨子,心情多年未曾表達。其后,他譜寫了一部現(xiàn)代聲樂作品,所用歌詞,引蘇軾悼亡詞《江城子》。某種程度上,這佐證了宋詞在音樂上的適切,作為成熟歌詞,《江城子》具有一種足以跨越千年的久遠詠嘆力量。而在西方,近現(xiàn)代凡自覺的民謠歌手,莫不熟識敘事性和畫面感這兩條路徑,身體力行鑄之為西式民歌的核心特征。
所以,我對《怒馬》的不滿并非是對其不足以成詩的不滿,而是它即便是在歌詞的層面,也不太立得住。
謝俊似乎不知道歌詞要敘事,而且需要好的敘事。另外,對能直達頭腦的畫面感,他沒有明確的追求。《怒馬》通篇都隱含自傳的念頭,尤其《乘風(fēng)》《星光少年》《半調(diào)子》三首,最為明顯。但是它們都沒有成為自傳,故事性很微弱,具有個體生命個性的情節(jié),連半個都沒有。
《半調(diào)子》是其中寫得稍好的,尤其副歌下半闋。你看,它是怎樣將人生經(jīng)歷揉成一團,化作了浮皮潦草的抽象:
這些年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時過境遷
我依然事與愿違還后知后覺
事到如今還有什么好埋怨
活該這半調(diào)子 像和幸福永別
美其名曰,這可稱為“人生感悟”。只是,它近乎沒有特征,毫無具體情節(jié)。個性化的內(nèi)容剛冒了個頭,即被千人一面、一筆帶過的一批用字用詞淹沒。
一般來說,歌詞對情境的喚起要遠勝于對思想的啟示。此外,歌詞還稟守著詩歌未曾明確的紀律,這一點往往不為詩評家所察。比如,歌詞語言的旋律性——對屬于音樂家的那部分詞家而言,作詞本身也包含有一部分作曲。詩人作詩也有旋律性,但不及音樂家的水準。詩人也講究節(jié)奏,但詩歌節(jié)奏不用唱,完全不考慮節(jié)奏型,不識其存在。我對此知之一二,卻不完全明了,就像我不完全明了謝俊的貝斯究竟是如何對音樂和聲走向起到支撐性的作用。很可能,謝俊的歌詞也有近似所長,蘊含著旋律和節(jié)奏的更多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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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馬》是“羽果”的第四張全長專輯。2007年,“羽果”出版首專《失樂園》。其后,2009年出版《巴別塔》,2014年出版《日落大道》,2020年出版《怒馬》,2025年出版《我的平行世界》。將近二十年,我一直不求甚解地聽,視“羽果”為上海的代表性樂隊,從其音樂中聽到這座國際大都市的詩意交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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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果”自稱“英式”,后自況為“慢搖”。從一開始,它的音樂就有一種與現(xiàn)代都市氣息的對位。電吉他有時快彈,以十六分音符的琶音撥奏出如噴發(fā)一般的音粒;有時慢捻,似閃閃發(fā)光的激流,在時光中留下一道道光芒。樂境或者是幻境或者表現(xiàn)流逝,同時又持以堅定的律動感。這律動感制造起澎湃的動量,仿佛來自不息的都市引擎和未來世界的幻想。極端時,歌手會沉迷于凄美之境,像是嘆憾,像是絕唱,同時又是至為高蹈的美聲,雖然歌手能力不逮。我有時會想,這都與代表人世繁華的時尚之境和高度的物質(zhì)文明有關(guān),都市生活鋒刃上的這絲寒光總讓人產(chǎn)生不真實感,相反相成而成為“羽果”的樂境。其實,生活本有著極為樸素的本質(zhì),即使上了外太空,人仍然是大地之子,是泥水做成,以吾國吾民吾鄉(xiāng)吾家的視角觀之,那種踏實一點也不虛幻。以絕大多數(shù)中國人的經(jīng)歷,人生毫不飄浮的真實感倒是更能輕易坐實。
“羽果”的音樂時常充滿了憂郁,有華麗的辭藻,和宏大、激越的意象。絢麗的流光鏡影,忽然就會有痛徹心扉的感傷襲入。一個外鄉(xiāng)人、新上海人,在城市上空旋轉(zhuǎn)舞廳的落地窗前,似乎擁有這整個璀璨的夜景,擁有仿佛全世界的盛大。幸福和迷幻感,充盈和虛弱感,一體兩面,一樣強烈。他其實聽不見,但一聲聲仿佛更以百倍擴大的寬廣,從落地窗外,從昔日和未來傳來,飄來了江海關(guān)的鐘鳴和黃浦江起伏的濤聲。
《怒馬》是一個轉(zhuǎn)境,是“羽果”的高峰。第一次,它突出了鼓,突出了鼓的原聲打擊音色和領(lǐng)導(dǎo)地位。大力打鼓,統(tǒng)率著貝斯和吉他,一起在小節(jié)線內(nèi)作里弗(riff)式的俯沖。振奮啊!人聲呼喝著加入,使這鼓聲、使這樂境更加振奮。由此,樂隊甩開了憂郁,展現(xiàn)飛揚之境,呈明亮、破局之聲。夢想還是忽近忽遠,不能覷真,但這個憂傷是在這個樂境下,絲毫不改這整體的歡樂。
謝暉的人聲,甚至逆生長了,比十幾年前更像是位少年。并且,這個“我”不獨唱,變成了如“小虎隊”的全隊齊唱。凍齡少年,亦是不成長少年;低齡化——這時代普遍的崇拜,大眾的廣場恐懼癥,一種惡俗,本令我反感,但在這欣喜的樂境中竟改變了一部分性質(zhì),使這歡樂變得愈加有力,充滿了生命熱力。
《怒馬》整部專輯,似追夢少年的一幕幕劇集。在代表著人生卻刻意推入幻想和寓言的遙遠時光里,有一場場夢和夢醒。都是告別曲,像明亮的拍立得照片上一張張笑著的燦爛的臉。快速的撥奏、反復(fù)樂節(jié)、環(huán)繞效果,鮮衣怒馬、花香陣陣,回聲四起。
生逢劇變時代,這是非常好的境界,是更可肯定的人生感悟和態(tài)度。
然而,由《怒馬》打開的細讀也讓我認識到,我意會到的內(nèi)容并不確然,若說是上海詩意,此間只有空心化的上海詩意。
“羽果”的四位成員都是江西南昌人,樂隊也成立于南昌,隨后遷至上海。但是,他們作為江西人的經(jīng)歷從未反映到歌詞中;他們所棲居的上海,這城市的具體內(nèi)容也并不在歌中顯現(xiàn)。歌詞是不落地的,作品音樂上的邏輯連貫性和感染力,遠比歌詞強大,從確實意義來說,歌詞甚至沒有增加什么。
“羽果”在歌詞上的表達方式,近乎是一種無明。世人常有這種狀態(tài),對浸入骨肉里的現(xiàn)實、真正值得珍視的生活反倒無視,還不會真實感受,就飄浮和飛升起來。《怒馬》中最好的表達,出自《最遙遠的旅行》,其中最好的一段,是副歌的開頭,有點像星際漂流又有點如人生孤旅的感受,描述永遠接觸不到的靠近,越靠近越被推遠的絕望:
你在我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你看不見我愛你的模樣
時間說了謊 也是我太勉強
才讓人絕望
有可能,這折射了這幾位新上海人,在這座“魔都”中沖撞十幾年,卻始終與夢想目標若即若離的感受。若放在傳統(tǒng)眼光下,這就是“求不得”和“愛不能”,屬于一直被古今反復(fù)書寫的詩歌主題。關(guān)鍵問題是,在完成度、美妙度和新意程度上,它遠不能與已有的古代詩歌相比,幾乎毫無卓異之處。
大約十年前,人工智能還未曾被人廣泛討論,人們也不用AI稱呼它,當時其實已有與今日大模型本質(zhì)一樣的人工智能工具,只是局限于某一領(lǐng)域,比如,詩詞軟件。并且,詩詞軟件生成的詩詞水平已經(jīng)相當可觀。有次我與王利討論,達成了一個共識:給詩詞軟件“喂”《杜工部集》,它可能會模仿出真假難辨的杜甫律詩,但是像“三吏三別”這樣的作品,它很難作出。真仿作出來,只怕一眼假。
今天,人們在現(xiàn)代藝術(shù)上,實際上在朝著人工智能的順流方向涌去,早在這些人工智能工具尚未被制造出來時即如此。借助著人工智能,人們可能會加速朝著這個方向涌去。人工智能與其說是一個科學(xué)技術(shù)的研究成果,毋寧說是在機器可計算性和數(shù)字化系統(tǒng)生成后,人類藝術(shù)和技藝被吸附到這一方向上的征候大成。2024年1月6日,是年第一個周末,年輕人擠進瓦肆,觀賞“由理生社”的搖滾詩劇《光啟》。不同于“羽果”文字上的干癟,《光啟》的語言豐贍繁復(fù),長達150分鐘的表演,綜合了重金屬和交響樂、神話與宗教,融會了音樂和詩歌、戲劇與舞臺影像,結(jié)構(gòu)宏大,十足海派。但是與“羽果”一樣,《光啟》只有空心化的上海詩意,15位創(chuàng)作者,他們的真實生活均不發(fā)聲,上海也不發(fā)聲,俱被隔絕于戲劇之外。一個擬造的生命體,以神劇方式,演繹一出全憑外來想象的抽象化的人類命運象征。
今天,我仍和十年前一樣,并不擔(dān)心藝術(shù)會在科技沖擊下出現(xiàn)什么危機。因為,我們的人生、我們父輩的人生、這幾代中國人的人生、近百年全人類的人生,還遠未被表達呢!對于歷史洞察和真實體驗來說,所謂的文字、音樂、影像,都只是二者被思想穿透后呈現(xiàn)出的符號。只要人類不創(chuàng)造,它們就永遠不會發(fā)生。這是第一手的,再登峰造極的人工智能,造不出這些。人工智能所利用的語料庫,其實都是二手的,只造得出二手的和再寫的藝術(shù)。至于人類在創(chuàng)造過程中摻雜還是不摻雜人工智能,是次要的事。
而我們尚懵懂著,眼見著一眾的創(chuàng)作者,仍崇尚著精致的修辭、絲滑的擬造、計算的聰明和融會的博大,而對這千年之變之下的人生,對巨浪之下的寶藏,對城市層層涌現(xiàn)的現(xiàn)實的新質(zhì),似無所見,一言不發(fā)、默不作聲。
2026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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