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3月的成都，陽光斜打進曹家巷的老院落。“80后”插畫師王宇舉起相機，對著一面爬滿青苔的青磚墻按下快門。快門聲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沒有人回頭看他。院子里晾著被子，一只橘貓從墻頭走過。它們不關心有人在記錄，自顧自地存在著，像過去幾十年一樣。
從玉林菜市場的市井生活，到川大的青磚老樓、工人村的紅磚房，再到茶館里升騰的熱氣、巷口剃頭匠的推子……王宇用4年時間，系統拍攝了這座城市的普通建筑群——那些沒有人拍的老房子。
當上一代人在感嘆“老成都沒了”，這代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打撈、記錄、留存。王宇說：“城市更新速度很快，普通的建筑群里藏著老成都的煙火氣。未來，我計劃出一本書，用插畫和照片‘講述’這座城的舊模樣。”
被忽略的“建筑包漿”：
“每個陽臺都是普通的家庭”
王宇是土生土長的成都人，做過記者、培訓、銷售等職業，現在是自媒體從業者，也是一名插畫師。2021年開始，他系統拍攝這座城市的普通老建筑——那些沒人拍的老房子。
“不拍城市大片，不刻意找人出鏡，只拍那些無人在意的建筑群。”王宇的鏡頭里，沒有地標，沒有網紅墻，只有普通居民樓里的日常：陽臺欄桿上的鐵銹一層疊一層，窗框的木料裂開細密的紋路，又被住戶用各色油漆反復涂抹；有的索性封了鋁合金窗，變成一間小小的儲物間。從樓下望上去，整棟樓像一棵長滿寄生植物的老樹，每一處凸起和凹陷都有來歷。
▲王宇鏡頭里的老建筑
“每個陽臺都是普通的家庭。”王宇說自己曾拍過一面紅磚墻，磚縫里的水泥已經風化，用手一摳就能掉渣，但磚面上留著不同年代的痕跡——有人用粉筆寫過電話號碼，模糊得只剩幾個數字；有人貼過春聯，紅紙褪成粉色，糨糊的印子還在。這些層層疊疊的痕跡，在他的鏡頭里變成一種時間的肌理。
“你一看就知道，這里面住過人，住過很多年，發生過很多事。”有一次，王宇在一條巷子里拍一面墻，墻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紅磚。旁邊一個老太太路過，看了一眼說：“這墻我嫁過來時就是這樣。”他后來把那句話寫進了照片的配文里。
王宇說自己喜歡那種“建筑包漿”——時間一層層涂上去，陽光照在上面，有溫潤的光。
免費送出的“老照片”
是“00后”眼里的“中式夢核”
川大工學院那片青磚樓，是王宇為數不多刻意去記錄的地方。工字形的建筑，青磚顏色深淺不一，有些磚面上還留著當年燒制時的氣泡和裂紋。“這種結構現在很少見了，”他說，“外面的赫魯曉夫樓風格，里面的穹頂又是英式的，混在一起，反而不像別的建筑那么板正。”
“成都工人村也改造了，有些鏡頭我還沒來得及記錄。”王宇說起這些并不傷感，“這是城市發展不可逆的趨勢。肯定有遺憾，但記錄下來，就可以接受。”
“成都的城市更新，已經做得相當好了。”這評價從王宇嘴里說出來，不是客套。“成都的底子不算好，更新難度大。但能做到現在這樣，錦江清了，老小區改造了，工人村原住戶就地回遷，新樓貼紅色瓷磚仿紅磚房造型，不高不密，體體面面。”
▲王宇用鏡頭記錄生活
王宇把照片發到網上，評論區常常很熱鬧。有人說他“活在舊時代”，有人質疑“拍這些有啥用”。他不爭辯，只是繼續拍。
他原本以為喜歡老建筑的多是同齡人，但后臺數據讓他意外——粉絲里有很多“00后”，本地外省都有。“任何一個城市，房子越老，越多人喜歡。”他想了想，“很多人說這是‘中式夢核’，其實就是他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現在長大了，搬走了，院子拆了，只能在照片里找回憶。”
▲王宇鏡頭里的老建筑
找他要照片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循著記憶來的。一個川大的女孩留言：“這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謝謝你還記得它。”后來她出了國，父母想看看老房子，便找到了王宇。還有一個住在紅星路的人，搬去外地后，也要過照片。
王宇從不問太多，原片免費送出。他覺得，自己只是恰好路過，而那些人才是真正住在那段時光里的人。
為郭濤所在劇組“指路”
計劃出一本記錄老成都的書
王宇拍老房子這些年，最“出圈”的一次，是被郭濤所在的劇組找上門。
“劇組想找有年代感的老街取景。”王宇表示，劇組工作人員在社交平臺上找到自己，“我推薦了曹家巷、馬鞍路、工人村等。”后來，《好運家》于2023年9月開機，全程在成都拍攝。劇集播出后，有不少網友對照電視劇去尋找具體拍攝地點，其中就包括鋼管廠五區、西村、東郊記憶等取景地。
▲王宇拍攝的城市景色
劇組找他，不是因為名氣，是因為他相機里存著成都的舊時光。“小時候家里人愛走路逛街，從市中心走到北站，一路走一路逛，”王宇說，自己閉著眼都能畫出來成都的街巷地圖，“那些路都長在腦子里了。”
這份“活地圖”的底子，是他用十幾年走出來的。他從沒想過靠這個變現。但有一件事，他認真想過——出書。王宇說，“未來想把照片和插畫混在一起，出一本書。”他設想的書，不是那種講成都歷史的宏大敘事，而是“局部的、個人的故事”。
▲王宇鏡頭里的成都街巷一隅
他想寫的，是那些不值一提的日常：菜市場里砍價的本事，李伯清還在茶館說評書的年代，外婆教他挑菜的手藝……這些故事或許沒有起承轉合，沒有高潮結尾，就像成都的生活本身——在煙火氣里自有一種篤定的從容。
紅星新聞記者 趙雨欣 圖據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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