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我爹花100塊給我買來媳婦，我偷偷放她走，她次日卻又回來了

那是一九八九年的冬天。我二十一，在村里算大齡了。不是沒人說媒，是說了好幾個，都沒成。有嫌我家窮的，有嫌我長得黑的，有嫌我沒本事的。我娘急得嘴上起泡，見天兒地求人給我介紹。她說，明遠，你再不娶媳婦，咱老宋家就絕后了。我說，急啥。她說，你不急我急。她急也沒用，該沒有還是沒有。那年臘月，我爹從鎮上回來，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后座上坐著一個姑娘。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泥，看不清長什么樣。她低著頭，不說話，身子在發抖。我娘從屋里出來，看見她，愣住了。她說，這是誰？我爹說，給明遠買的媳婦。我娘說，買的？哪買的？我爹說，鎮上，花了一百塊。我娘說，你瘋了？你買人？這是犯法的！我爹說，什么犯法？我花錢買的，就是我的。他說，她家里窮，養不起，賣給我的。他說，她愿意。我娘說，她愿意？她看著那個姑娘，說，姑娘，你愿意嗎？那姑娘抬起頭，看了我娘一眼，又低下了，不說話。她的眼睛很亮，很亮，像兩顆星星，掛在這個冬天的傍晚里，不刺眼，但亮得你不敢直視。我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個花一百塊買來的姑娘，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搬不開，也放不下。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娘的屋里。我睡在我自己的屋里，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像眼淚，像一個人在很深的水底看見了光，拼命地往上游，但游不動。她不想來。她是被賣來的。她不愿意。我爹說，她愿意。她不愿意。我知道。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她已經在灶房里忙活了。她系著我娘的圍裙，在燒火，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的，熱氣冒出來，白花花的，像一團一團的云。她看見我，低下頭，不看我。我娘說，明遠，她叫秀英，以后就是你媳婦了。我說，嗯。我娘說，你這個人，怎么什么都說嗯？我說，跟你學的。她瞪了我一眼，說，好好對人家。我說，嗯。她走了。我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很瘦，肩膀很窄，頭發扎成馬尾，垂在背上，一晃一晃的。她燒著火，添著柴，火苗舔著鍋底，滋滋的，像心跳。我說，你叫秀英？她不說話。我說，你多大了？她不說話。我說，你家是哪的？她不說話。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看著這個不說話的人，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從來沒跟姑娘說過話，不知道怎么哄人，不知道怎么讓人高興，不知道怎么讓她愿意留下來。她不愿意留下來。她是被賣來的。她遲早會走。我等著她走。

過了幾天，她開始說話了。不是跟我說，是跟我娘說。她叫我娘“嬸子”，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她幫我娘做飯，洗衣服，喂雞，掃地。她很能干，干活麻利，從不閑著。我娘高興，說，這姑娘好，勤快，懂事。我爹也高興，說，這一百塊花得值。我不高興。她不是自愿來的，她是被買來的。她心里苦，只是不說。她不說，我也知道。有一天，我在地里干活，她來送飯。她拎著一個瓦罐，里面是小米粥，還有兩個紅薯。她走到我面前，把瓦罐放在地上，說，吃飯了。我說，嗯。她轉過身，走了。我說，秀英。她停下來，沒有回頭。我說，你恨我們嗎？她不說話。我說，你恨我爹嗎？她不說話。我說，你恨我嗎？她站在那里，站在地頭上，站在這個她被迫來的地方，站在這個她每天做飯、洗衣服、喂雞、掃地、但心里不愿意的地方，不說話了。過了很久，她說，不恨。我說，你騙人。她說，沒騙你。她說，你爹花錢買我，是犯法。但你家對我好。你娘不罵我，不打我，不把我當下人使喚。你爹也不兇我，不欺負我。你也不碰我。你睡你的屋，我睡我娘的屋。你不碰我。她說，你不碰我，就是對我好。她說，謝謝你。我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鋤頭，攥得很緊，指節都白了。我說，秀英，你走吧。她轉過身來，看著我。她的眼睛里有淚光，很亮很亮的光。她說，你說什么？我說，你走吧。我送你走。她說，你爹花錢買的我。我說，錢不要了。她說，你娘會罵你。我說，不會。她說，你——我說，你走吧?；啬慵胰ァＵ夷愕?，找你娘。別在這兒了。她看著我，眼淚掉下來了。不是一顆一顆的，是一串的，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洇開，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她說，你這個人，怎么什么都好，就是不會說話。我說，我說的是真的。她說，真的？我說，真的。她說，那你再夸一句。我說，好看。她說，換一句。我說，很好看。她笑了，笑的時候，眼淚還在流。她說，你這個傻子。我說，嗯。她說，你送我走？我說，嗯。她說，你不怕你爹打你？我說，不怕。她說，你不怕你娘罵你？我說，不怕。她說，你不怕村里人笑話你？我說，不怕。她看著我，看了很久。她說，你這個人，怎么什么都好，就是太犟。我說，跟你學的。她笑了，笑著笑著，不哭了。她說，好。我走。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到村口。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著半步的距離。她走得很慢，不急不慢的，像一個知道要去哪里的人。她要去的地方，是家，是她爹她娘的地方，是那個她被人帶走、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到了村口，她停下來，說，你回去吧。我說，再送送。她說，不用了。她說，前面就是大路，我認識。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手絹，疊得整整齊齊的，遞給我。她說，給你。我接過來，手絹是濕的，有她的溫度。她說，謝謝你。我說，不用謝。她轉過身，走了。走得很慢，不急不慢的，像一個知道要去哪里的人。她要去的地方，是家，是她自己的家，是那個她被人帶走、今天終于能回去的地方。我站在村口，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月光里。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月亮偏西了，久到我爹來找我，說，明遠，你媳婦呢？我說，走了。他說，走了？去哪了？我說，回家了。他愣了一下。他說，你放她走的？我說，嗯。他說，你——他說，你花了我一百塊！我說，還你。我掏出一百塊，塞在他手里。他看著那一百塊，看了很久。他說，你這個傻子。我說，跟你學的。他看著我，眼淚掉下來了。不是一顆一顆的，是一串的，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洇開，像一朵一朵的小花。他說，你這個孩子。他轉過身，走了。走得很慢，不急不慢的，像一個知道要去哪里的人。他要去的地方，是家，是那個花了一百塊買來的媳婦走了、錢被兒子塞回手里、他不知道該說什么的家。我站在村口，看著他走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我站了很久。久到天亮了，久到我娘來找我，說，明遠，你爹說你放她走了？我說，嗯。她說，你咋想的？我說，她不愿意。她說，她跟你說的？我說，她不說我也知道。她不愿意。我娘看著我，看了很久。她說，你跟你爹一樣，犟。我說，跟你學的。她笑了，笑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不是一顆一顆的，是一串的，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洇開，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她說，你這個孩子。她轉過身，走了。走得很慢，不急不慢的，像一個知道要去哪里的人。她要去的地方，是家，是那個沒有媳婦、兒子放了人、她不知道該說什么的家。我站在村口，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升起來了，照在我臉上，暖洋洋的。我轉過身，回家。

第二天，她又回來了。我在地里干活，看見她從村口走過來，背著一個包袱，走得很慢，不急不慢的，像一個知道要去哪里的人。她要去的地方，是我家，是那個她被人買來、我放她走、她又回來的地方。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來，看著我。她說，我回來了。我說，你怎么回來了？她說，家里沒人了。她說，我爹走了，我娘改嫁了，房子塌了。她說，我沒地方去了。她說，你還要我嗎？我看著她，看著這個我放走了、又回來的人，看著這個沒地方去、只能回這里的人，看著這個站在地頭上、問我還要不要她的人。我說，要。她說，你不嫌我？我說，不嫌。她說，你不怕我以后還走？我說，不怕。她說，為什么？我說，因為你沒地方去。她看著我，眼淚掉下來了。不是一顆一顆的，是一串的，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洇開，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她說，你這個傻子。我說，嗯。她說，我不走了。我說，好。就一個字。她笑了，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月牙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那光，是她第一天來的時候眼睛里的光，是她在地頭上說“你不碰我”的時候眼睛里的光，是她今天回來、說“我沒地方去了”、問“你還要我嗎”的時候眼睛里的光。那光，是我的。是我這輩子最值錢的東西。我把它揣在懷里，暖著，亮著，照著我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但我知道，她會一直陪著我。陪著我走完這條路。走到哪里，算哪里。

后來，我們結了婚。沒有婚禮，沒有酒席，沒有鞭炮。去鎮上領了證，回來煮了一鍋面條，臥了兩個荷包蛋。她吃了一個，我吃了一個。她說，好吃。我說，嗯。她說，你這個人，怎么什么都說嗯？我說，跟你學的。她笑了，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月牙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那光，是她第一天來的時候眼睛里的光，是她在地頭上說“你不碰我”的時候眼睛里的光，是她回來那天說“我沒地方去了”、問“你還要我嗎”的時候眼睛里的光，是她今天嫁給我、吃著我煮的面條、說“好吃”的時候眼睛里的光。那光，是我的。是我這輩子最值錢的東西。我把它揣在懷里，暖著，亮著，照著我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但我知道，她會一直陪著我。陪著我走完這條路。走到哪里，算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