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解讀|楚襄王：你得告訴我怎么不履行承諾

這篇是《戰國策》中楚策二的第八篇《楚襄王為太子之時》，主要是講楚襄王為太子被齊國扣留時，為了盡快回國就答應了割讓土地給齊國，而返回楚國之后又不想割讓土地給齊國，因而選擇向慎子征求意見，慎子先建議聽取群臣的意見，后又綜合群臣的意見給出解決方式，最終讓齊國放棄要求楚國割讓土地。此文內容較長，此為解讀上篇。

《孔子世家》中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情：孔子在周游列國時，途經蒲地，恰逢蒲地公叔氏據城反叛，公叔氏擔心孔子到衛國后會向衛靈公報告叛亂情況，于是派兵將孔子師徒圍困起來，叛亂的蒲人發現無法立刻殺死孔子及其弟子，便選擇與孔子談判。

蒲人提出只要孔子不把蒲地叛亂的事情告訴衛靈公，他們便放孔子離開，孔子答應了下來，并選擇與對方進行盟誓，離開之后，他迅速前往衛國匯報情況。

子貢問孔子這樣做是不是會違反了盟誓，孔子回答“要盟也，神不聽”，即在脅迫下做出的盟約，即便是見證的神，也不會認可。

孔子的困境其實是很多人都曾經碰到過的情況，在面對無法選擇的情況下進行選擇，最后不得不進行其中一項選擇，盡管選擇都不是愿意接受的，卻又不得不進行選擇。

同樣，孔子給予這種困境一個解決方案：既然不得不選擇，那就在有限的條件下，做出最能保全自己的選擇，而在可以反悔的時刻，立刻選擇反悔，去做自己應該做的正確的事情。

其實，契約、規則等內容的遵守本質上與孔子所說的“盟誓”并沒有區別，一切的契約與規則，都需要人在心甘情愿下才能遵守與執行，一旦外界強迫對方遵守，只要有反悔的機會，從人性上來說必然會選擇反悔。

而想要簽訂契約的雙方不會反悔，所能做的便是確保對方在反悔的時候，自身仍有反制對方，讓對方不得不執行的手段。

原文

楚襄王為太子之時，質于齊。懷王薨，太子辭于齊王而歸，齊王隘之：“予我東地五百里，乃歸子。子不予我，不得歸。”太子曰：“臣有傅，請追而問傅。”傅慎子曰：“獻之地，所以為身也。愛地不送死父，不義，臣故曰獻之便。”太子入，致命齊王曰：“敬獻地五百里。”齊王歸楚太子。

譯文

楚襄王做太子的時候，被送往齊國做人質。楚懷王死后，太子就向齊王請辭，要求回到楚國，齊王不同意，說：“您要割讓給我東地五百里，我才放您回去。如果您不給，就不可能回去。”太子說：“我有位老師，請讓我去問問他。”老師慎子說：“為了您自己，您應該答應獻出這塊地。如果您因愛地而不能為父親送葬，這就是不義，所以我說獻地有利。”太子回復齊王說：“我愿獻地五百里。”齊王于是放太子回楚國。

解析

第一句交代故事的背景，是楚襄王在做太子的時候是被送往齊國當人質，而他之所以在齊國做人質，是因為之前在秦國做人質時，殺了秦國的大夫。這使得楚國不得不選擇修復和齊國的關系，派遣他到齊國充當人質。

然后，發生了秦國進攻楚國，楚懷王到秦國談判被扣留的事情。楚懷王最終死在秦國，楚襄王便必須回到楚國繼承王位。如果他不回去，王位便會落在其他人手上。

齊王顯然也看清楚了楚襄王當時的困境，便“獅子大開口”，想要楚襄王承諾割讓土地才會放他回去，而楚襄王并不想答應這件事情，畢竟他父親楚懷王就是不答應秦國割讓土地才被扣留的。

所以，面對齊王的要求，楚襄王并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是提出向其老師慎子咨詢意見，看其老師慎子是什么想法。

慎子給出的理由很光明正大——為了孝，如果兒子不能給父親送葬，那么就是最大的不孝。

哪怕他是不愿意割讓土地這么做的，也會被人指責不孝，更不要說，如果他回不到楚國，連王位都可能繼承不了，所以就必須答應齊王的條件。

而且，楚襄王答應了齊國的條件，齊國就必須放他回國，并且還要在其爭奪王位的過程中全力支持對方，否則齊國也就不可能拿到對方所承諾的土地。

對于此刻的楚襄王來說，答應齊國的條件反而是一筆比較劃算的買賣。

原文

太子歸，即位為王。齊使車五十乘，來取東地于楚。楚王告慎子曰：“齊使來求東地，為之奈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群臣，皆令獻其計。”

譯文

太子回到楚國就即位當了楚王。齊王派車五十輛來向楚國索取東地。楚王告訴慎子說：“齊國派使臣來索取東地，怎么辦呢？”慎子說：“大王明天召見群臣，讓他們提出自己的意見。”

解析

楚襄王繼位之后，齊國便需要楚襄王履行自己的承諾，而楚襄王顯然不想履行承諾割讓土地。

這或是因為他父親楚懷王沒有割讓的原因，或是因為他作為新王不能喪失威信，或者單純是不想履行脅迫下做的承諾。

因而又向他的老師慎子求教，應該如何處理齊國要求割地的請求，這種做法本質也是推脫責任的方式，即當初是你建議我答應割地，我答應了，現在他們來要，我不想割地，應該怎么辦。

楚襄王詢問的語言中并沒有表達自己的“不想割地”，但如果他真的想的話，反而不需要征求慎子的意見，恰恰是不想才要如此。

慎子的回答很有意思，并沒有直接說怎么做，而是說征求群臣的意見。

這種做法的好處是什么？

第一，將原本楚襄王個人的行為擴大為楚國的行為，也就是說不是楚襄王答應割地，而是楚國要不要割地，這樣增強了與齊國談判的實力，也讓楚國群臣的力量介入一個原本是楚襄王答應的事情。

第二，通過征求朝堂群臣意見的過程，了解楚國的實力，了解楚國各個君臣的能力，因為每個人在給出意見時，會下意識給出自己認為能夠實現的意見，而這也是楚襄王真正解決這件事情的基礎。

第三，楚襄王也可以通過這一次的安排，樹立自己的權威，讓群臣明白他是有解決問題的能力的，甚至哪怕只是聽取意見再采用，也是樹立權威的過程。

原文

上柱國子良入見。王曰：“寡人之得來反王墳墓、復群臣、歸社稷也，以東地五百里許齊。齊今使來求地，為之奈何？”子良曰：“王不可不與也！王身出玉聲，許強萬乘之齊而不與，則不信，后不可以約結諸侯。請與而復攻之。與之信，攻之武，臣故曰與之。”

譯文

上柱國子良入宮拜見楚王。楚王問：“我之所以能回來見到先王的墳墓，見到眾位大臣，主持國政，那是因為答應獻出東地五百里給齊國。現在齊國派使臣來索取，我該怎么辦呢？”子良答道：“大王不能不給啊！大王金口玉言，答應了強大的齊國卻又反悔，就是不講信用，以后就很難與諸侯打交道了。請先給予再攻打。獻出東地是講信用，攻打是顯示力量，所以我說給予齊國。”

解析

楚襄王向楚國君臣咨詢意見，首先詢問的是上柱國子良，上柱國是屬于楚國的最高武官，僅次于群臣之首令尹，掌握著軍政大臣，明白他這個身份，也就能明白他建議的出發點。

上柱國子良認為應該給予齊國土地，但是給過之后就應該攻打齊國，把給出去的土地再打回來。

看上去確實是合理，既維護了楚襄王的面子，也展現了楚國的實力。

但是，仔細一想呢？

給出去土地，也就是“失土”的責任不在他身上，不是他帶領的楚軍沒有守住，而是楚王自己決定割讓的。

而把土地重新打回來，就需要依賴他的力量，依賴楚軍的力量，他也可以在這個過程中建立功勛，這便是他所給出建議后獲益的地方。

原文

子良出，昭常入見。王曰：“齊使來求東地五百里，為之奈何？”昭常曰：“不可與也。萬乘者，以地大為萬乘。今去東地五百里，是去戰國之半也，有萬乘之號而無千乘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與。常請守之。”

譯文

子良走后，昭常進見楚王。楚王問：“齊國使臣來索要東地五百里，怎么辦呢？”昭常答道：“不能給。楚國號稱萬乘大國，就是因為地大。現在割掉東地五百里，這就等于去掉國家的一半，楚國就徒有萬乘的虛名而無千乘的實力了，不能這樣。所以我說不能給。我愿意去守衛東地。”

解析

楚襄王詢問的第二個人是昭常，這里并沒有提到昭常的官職任命，但是從他的姓能夠看出一點痕跡，昭氏是屬于楚國的三大貴族之一，之前提的昭奚恤、昭陽等都是出自這個家族，而且他們經常出任楚國令尹。

昭氏作為令尹的常任人選家族，看待整個楚國都是以整體的視角來看，畢竟不管楚王怎么換，他們家族總擔任令尹的職位，這樣就會更加在乎楚國的整體實力。

就像講狐假虎威的故事時，昭奚恤之所以讓人忌憚，也是因為楚國的實力強大。

當有了這個前提，再去看昭常給予的建議時，也就很容易感覺到他并不在意楚王的信譽以及是否履行承諾這件事，而在乎楚國的實力不因此而削弱。

如果楚國的實力得到了削弱，那么，昭氏家族所能依賴的底氣也就會被削弱，因而他給予的建議是“守”。

原文

昭常出，景鯉入見。王曰：“齊使來求東地五百里，為之奈何？”景鯉曰：“不可與也。雖然，楚不能獨守。王身出玉聲，許萬乘之強齊也，而不與，負不義天下。楚亦不能獨守，臣請西索救于秦。”

譯文

昭常出宮后，景鯉進見楚王。楚王問：“齊國派使臣來索要東地五百里，該怎么辦呢？”景鯉說：“不能給。但是，楚國不可能獨立防守。大王曾經鄭重答應強大的齊國，現在又反悔，不想給它，會失去天下的信任。楚國既然不能單獨防守，我愿西行向秦國求救。”

解析

楚襄王咨詢的第三個大臣是景鯉，同樣沒有他的官職描述，但是如果有心留意的話，就知道他的名字曾經在秦策的解讀中出現過幾次，這其實可以襯托出他的身份——外交官。

也就是說，景鯉展現自己能力的舞臺是在外交與諸侯博弈。

當明白了這一點，再去看他給出的建議，向秦國求救來救援楚國，如何求救，自然是只能他去求救，而且他有把握求救成功。

而且，景鯉是第三個受到咨詢的，他也清楚如果楚襄王滿意之前的意見，就不會再詢問他。

同樣，如果楚國能夠擋住秦國，那么他的作用也就沒有那么大了，因而他先斷定了“楚國不能獨守”，只有這個前提成立，他才有展現自己實力的舞臺。

看完三個人的意見，也都能看出沒有人愿意割讓土地，給出直接割讓的意見，至于其原因，當然也是大家都明白的。

如果楚王愿意割讓，就不會想著咨詢他們意見要怎么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