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被推進太平間的那天,是個那天下著大暴雨。醫院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和陳舊霉斑混合的味道,令人窒息。來送他的人寥寥無幾,除了我和我媽,就剩下兩個也是滿頭白發的老哥們兒。
諷刺的是,小舅那一輩子,那是出了名的“沒女人活不了”,號稱“情場浪子”、“西城第一帥”。可真等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氣時,身邊卻連半個紅顏知己的影子都看不見。
我看著白布下那具瘦得脫了形的遺體,怎么也無法將他和記憶里那個梳著大背頭、噴著古龍水、騎著雅馬哈摩托車,呼嘯而過的男人聯系在一起。
醫生把死亡證明遞給我媽時,嘆了口氣說:“家屬節哀,病人走的時候……挺痛苦的,身邊也沒個人擦把身子。”
我媽攥著那張薄薄的紙,突然像崩潰了一樣嚎啕大哭:“這就是報應啊!我就說早晚得栽在女人手里,他就是不信啊!”
我媽的哭聲在空蕩的走廊里回蕩,扯出了小舅這荒唐又唏噓的一生。
小舅年輕的時候,確實有資本狂。那是在九十年代初,大家普遍還穿著灰藍工裝的時候,小舅就已經穿上了從廣州倒騰來的喇叭褲,蹬著尖頭皮鞋,頭發抹得锃亮,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他長得是一等一的好,濃眉大眼,笑起來嘴角帶著一絲那個年代最流行的“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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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是國營廠里的電工,技術好,人又活絡,加上那副好皮囊,廠里的女孩們看他的眼神都是拉絲的。
我至今記得小時候去姥姥家,總能看見不同的漂亮阿姨。今天這個送來一網兜蘋果,明天那個拿來兩張電影票。小舅總是來者不拒,但他有一套歪理邪說,他常摸著我的頭教導:“大外甥,記住嘍,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這才是男人的最高境界。”
姥姥在世的時候,為了讓他收心,硬是托人給他說了一門極好的親事。女方叫秀芳,是小學老師,人如其名,溫婉賢惠,長得也端正。結婚頭兩年,小舅確實消停了一陣,秀芳舅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連我都特別喜歡去蹭飯。
但小舅那種人,骨子里就沒有“安分”這兩個字。
秀芳舅媽懷孕那年,小舅出軌了。對方是他在舞廳認識的一個領舞,燙著大波浪,涂著紅嘴唇,妖艷得像團火。小舅像是著了魔,那個年代,為了那個女人,他竟然敢公然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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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鬧得很大,姥姥氣得心臟病發作住了院,我媽拿著掃帚把他趕出家門。秀芳舅媽是個烈性子,沒哭沒鬧,打掉了孩子,留下一張離婚協議書,走得干干凈凈。
那是小舅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沒了秀芳舅媽的約束,也沒了姥姥的壓制(姥姥不久后過世了),他徹底放飛了自我。
那幾年,小舅生意做得順風順水,手里有了錢,身邊的女人更是走馬燈似的換。有圖他錢的,有圖他人長的帥的,也有真心想跟他過日子的。但他就像只沒有腳的鳥,從來不肯落地。
我上大學那年,小舅帶著一個比我還小的姑娘回家過年。那姑娘染著黃頭發,嚼著口香糖,管我媽叫“大姐”,我媽氣得差點把年夜飯桌子掀了。小舅卻夾著煙,一臉無所謂地笑:“姐,這叫愛情,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