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啤酒（短篇小說）

那天中午的飯點顧客特別多，買饅頭的都排到食堂門外了。售貨員李進福雖然忙得團團轉(zhuǎn)，但還是有顧客不滿意，在那里大喊大叫，招呼著要買涼菜和啤酒。李進福有些不耐煩，說了句，您稍等會兒，我把這屜饅頭賣完了就給您拿涼菜和啤酒。
那位顧客不知怎么了，不是在單位受了領(lǐng)導(dǎo)的氣，就是在家里受了老婆的氣，反正就是有氣沒處撒，正好找到出氣筒了。他指著李進福大聲說，你們這叫什么服務(wù)態(tài)度，顧客要買東西都不給拿！李進福也是沒好氣，頂了句，我們服務(wù)態(tài)度怎么了？你看我閑著嗎？
那位顧客看了看李進福，心想，這個小伙子確實沒閑著，跟他較勁兒也沒意思。他用命令的口氣說，去，把你們領(lǐng)導(dǎo)找來！李進福瞥了那位顧客一眼，心想，神經(jīng)病，不值得理，繼續(xù)賣他的饅頭。
就在這時，食堂的馬經(jīng)理從后廚出來了。這位同志，您有什么需要？那位顧客好像遇到了“救星”，沖著馬經(jīng)理道，你是這兒的領(lǐng)導(dǎo)吧？馬經(jīng)理點了點頭，算是回答。我在柜臺外面站半天了，想買涼菜和啤酒，就是沒人理我！馬經(jīng)理聽了，白胖的臉蛋上擠出一抹笑容，您也別生氣了，我給您拿。說著，馬經(jīng)理進了柜臺，給他拿了一盤涼菜，又舀了一碗啤酒。那位顧客問，多少錢？馬經(jīng)理告訴他，四毛錢。顧客付了錢，端著涼菜和啤酒朝飯桌那兒走去。
吆，馬經(jīng)理，您老親自上陣了？隨著話聲，一位穿著雪白工作服的年輕姑娘進了柜臺。馬經(jīng)理看看她，有些嗔怪地說，大飯點的，你干嘛去了？那位姑娘笑著說，當然是有事了。
姑娘名叫楊慧穎，22歲，也是這家國營食堂的售貨員，和李進福是“搭擋”，也算是他的“師傅”。
年初，李進福從插隊的農(nóng)村回城，分配到了這家國營食堂。當時，大家都愿意到工廠上班，特別是位于西郊的“九大廠”，是所有人，自然也是回城知青們的首選。李進福沒有關(guān)系，沒有背景，那些“好單位”輪不到他。最后只能聽天由命，分到了這個新市區(qū)的國營食堂。
馬經(jīng)理見楊慧穎回來了，就撤出了柜臺。馬經(jīng)理剛走，忽然有人大喊著要買啤酒。李進福這會兒已經(jīng)把那笸籮饅頭賣完了，就走過去給顧客舀啤酒。他把啤酒倒了大概有八分滿就停下了。那位顧客瞅了瞅碗里的啤酒，又抬頭看了看李進福，不滿地問：“咋，這就完事兒啦？”李進福愣了一下，說道：“咋啦，您有啥意見？”顧客理直氣壯地說：“不是兩毛錢一碗嗎？咋不滿呢？”李進福頭一回碰到這樣“較真”的顧客，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該咋應(yīng)對才好。
就在這時候，楊慧穎開口了，她臉上帶著微笑，語氣輕柔得像春天的柳絮：“同志，不是我們不想給您倒?jié)M，只是倒?jié)M了您咋端走呀？這啤酒可容易灑出來，到時候弄您一身，多麻煩呀。”那位顧客卻不依不饒：“咋端走你就別管了，給我倒?jié)M就成！”楊慧穎看了看李進福，眼神里透著一絲無奈，然后說道：“小鄭，給他倒?jié)M吧！”李進福只好又往那位顧客的碗里加了些啤酒，直到啤酒從碗里溢出來，流到了柜臺上。
李進福有些無奈地問：“這樣總行了吧？”那位顧客臉上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連連點頭說：“好，好！”說完，他彎下腰，把嘴湊到碗邊，深吸一口氣，“咕嚕咕嚕”地喝下去不少啤酒。他把那些啤酒“咕咚”一聲咽下肚，這才心滿意足地端起碗，慢悠悠地晃著離開了柜臺。
這會兒，其他的顧客瞧見這一幕，一下子就像炸開了鍋，紛紛扯著嗓子嚷了起來：“我們也要倒?jié)M！”“憑啥他能倒?jié)M，我們就不行！”聽到顧客們這么一鬧，李進福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忍不住埋怨起自己和楊慧穎來，早知道就不應(yīng)該遷就那位顧客，這下可好，大家都跟著起哄，這可咋收場啊？
就在李進福著急用時候，楊慧穎卻十分鎮(zhèn)定，就像沒事兒人似的，她大聲說道：“好，我們都給大家倒?jié)M！”顧客們一聽，頓時歡呼起來，那聲音簡直要把屋頂給掀翻了。于是，大家都照著剛才那位顧客的做法，在柜臺邊就湊著碗喝起來，場面一下子變得熱鬧非凡，可也有點亂套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吵吵嚷嚷的，絲毫沒有了平時的禮貌和規(guī)矩。
柜臺上那一摞碗很快就用完了，李進福正準備到里面去拿碗，楊慧穎眼疾手快，拽了李進福一下，說道：“我去吧。”不一會兒，楊慧穎就端著一摞碗出來了。李進福定睛一看，這摞碗比剛才的小了足有一圈。
李進福心里暗暗佩服，還是楊姐精明啊！這要是繼續(xù)用大碗倒?jié)M，估計這啤酒眨眼間就得見底。用小碗的話，既能滿足顧客倒?jié)M的要求，又能多賣一會兒，還能把場面穩(wěn)住，真是一舉多得，太厲害了。
晚上下班時，李進福主動找到楊慧穎，對她說，楊姐，咱們一起走吧。楊慧穎露出了一絲微笑，朝門口指了指，李進福看到，門外路燈下有一個小伙子，扶著自行車好像在等人。
這會兒，馬經(jīng)理過來了，對楊慧穎說，快去吧，小陳又來接你了！ 聽了馬經(jīng)理的話，李進福似乎明白了什么，露出了尷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