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現代商業銀行雜志)
文、圖|張德強
車駛向四川洪雅縣的瓦屋山,窗外的綠意逐漸濃郁起來。近百萬畝的森林公園滿眼翠綠,空氣清冽,帶著植物與泥土復蘇的氣息。及至山門,仰望那平頂的山形,果真如它的名字,像一座碩大無朋的、青黛色的屋宇,穩穩地坐落于天地之間,山頂平整得近乎神跡。亞洲最大的“平頂桌山”——這個地質學稱謂,在親眼所見時,才轉化為一種直擊內心的沉靜震撼。它不似其他山峰那樣鋒芒畢露,而是坦蕩地展開自己,有一種包羅萬象的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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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漫步:在林海與云海間穿行
登山的旅程是從兩段索道開始的。金花橋索道緩緩上行,恰似從凡間駛向仙境的擺渡船。起初還能看見山腳的溪流與屋舍,轉眼間,視野里便只剩下層層疊疊的樹,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綠毯。
換乘古佛坪索道后,海拔逐漸抬升,景致也愈發奇絕。最奇妙的時刻,是纜車穿透云層的瞬間:下方仍是朦朧的綠意,上方已豁然開朗。無邊無際的云海在腳下鋪展,靜時如新雪覆蓋的荒原,流動時又如舒緩的波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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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瓦屋山那平坦的山頂,便如一座巨大的方舟,浮在這云海之上,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給萬物鍍上一層金邊。山頂是另一個世界。一條平坦的環形棧道,引領著人們漫步在這空中花園。這里沒有陡峭的攀登,只有舒緩的行走,讓人的身心全然地沉浸到景色中去。
秋天是這里最華麗的時節。我來的正是時候,冷杉與云杉是沉穩的墨綠底色,而點綴其間的槭樹、花椒樹以及諸多灌木,仿佛一位印象派畫家用最飽滿的筆觸揮灑而成。陽光透過斑斕的葉隙投下細碎光斑,林間彌漫著溫暖干燥的氣息,那是一種熟透果實與松針混合的芬芳。
沿著象爾巖的懸空棧道徐行,一側是堅實巖壁,另一側便是萬丈深淵。云氣從深谷中裊裊升起,時而聚成團,時而拉成紗,對面的山峰時隱時現,宛若蓬萊仙境。我遇到一位扛著長焦相機的老者,他已經在此駐守三天,只為捕捉一張“佛光”奇景。交談中老者言語里透著一種與山相處的哲學:不是索取,而是等待與領受。
行至鴛溪瀑布,水聲先于景象抵達耳畔。那并非震耳欲聾的咆哮,而是層次豐富的交響。走近了看,一道白練從懸崖墜下,中途被突兀的巖石扯成幾縷,飄逸如紗。水流落入下方深潭,激起細密如煙的水霧,在陽光下幻化出細碎的彩虹。坐在潭邊巖石上,水汽拂面,清涼直透肺腑,方才行走的微熱頓時消散無蹤。此處每一次深呼吸,都是對心肺的洗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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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靈與煙火:山巔與小鎮的雙重樂章
瓦屋山的美,不止于靜默的山石與林木,更在于其蓬勃靈動的生靈。這里是動植物的天堂,已記錄的高等植物有3600余種,也是大熊貓、羚牛、小熊貓等珍稀動物的棲息地。我雖無緣得見國寶的身姿,卻與許多小精靈不期而遇。
在一條僻靜的林間小徑,我與一只紅腹角雉相遇。它就在離我幾步遠,披著一身錦緞般華麗的羽毛,頭頂鈷藍色的肉質角,神態雍容。它并不十分怕人,只用圓溜溜的眼睛警覺地打量我片刻,便邁著矜持的步子,隱入更深的林蔭之中。樹枝間,幾只長著毛茸茸大尾巴、臉頰帶有白色條紋的松鼠飛快竄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護林員告訴我,那是隱紋花松鼠,是這里的常駐居民。
這生命的律動,在山下的瓦屋山鎮(原吳莊鄉)體現得更為鮮活。下山后,我決定在這個山腳下的小鎮留宿一晚。小鎮依山而建,青衣江的支流穿鎮而過,水聲潺潺,晝夜不息。街道不寬,房屋多是白墻黛瓦,時間在這里仿佛流淌得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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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尋到一家臨河的老茶館。竹椅、矮桌、蓋碗茶,茶館里坐的多是鎮上的老人。他們或下象棋,或閑坐看河,彼此間交談是我幾乎聽不懂的土話,但臉上舒展的皺紋里滿是安詳。
給我沏茶的老板是個中年漢子,他說他家在這鎮上開茶館已經三代了。“以前,山下的人都說這山上‘邪門’,有個叫‘迷魂凼’的地方去不得。”他一邊用長嘴銅壺續水,一邊平淡地提起那個充滿神秘禁忌的名字,“明朝時期曾因羅盤在此失效,一度封山管控。但現在好了,索道修上來,好看的地方都能安全抵達。那些最險最深的林子,就讓它那樣待著。不貿然闖入,就是對山最大的恭敬,也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
他的話讓我想起白天在山頂,那位護林員老周陳述的一個古老而自然的準則:山給予我們豐美的森林、清澈的水源、壯麗的景色,那么也理應有那么一些角落,是人類應當止步,留給山林自己、留給未知本身的。這種“留白”非但不是遺憾,反而成就了瓦屋山完整而厚重的氣質。
雨霧與陽光:自然饋贈的無常與慷慨
在鎮上那夜,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我本以為次日的行程體驗會大打折扣,反倒收獲了此行最意外、也最夢幻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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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霧氣從山谷里洶涌而來。我再次乘索道上山,仿佛闖入了一個混沌初開的世界,像一幅幅淡墨的素描,只剩下深深淺淺的灰白,萬物變得安靜而抽象。這種美,需屏息凝神地去感受,帶著些許寂寥的哲學意味。
山間的天氣如同孩子的臉。就在我準備折返時,一陣更強的東風吹來,如同巨手掀開幕布。霧氣開始流動、散開,速度之快,仿佛快放的鏡頭。陽光如金色箭矢,一束束從云隙中射下。被雨水洗過的森林,色彩飽和到了極致。在幾分鐘內,整個山谷從淡雅的水墨畫變成了濃墨重彩的油畫。光與影在蒸騰的水汽中舞蹈,山谷里橫跨起一道完整的、巨大的彩虹,橋的一端仿佛就在不遠處的冷杉林里。
我怔怔地望著這一切,心中滿是感動。這突如其來的晴朗,這雨霧與陽光激烈交鋒后誕生的絢爛,恰似生活本身的隱喻。瓦屋山以最直觀的方式,向我展示了自然的無常與慷慨。它不保證我們永遠看到明信片上的標準景色,但它承諾,只要人們來,便贈予獨一無二的、只屬于此刻的體驗。或許是云海的壯闊,或許是霧靄的迷蒙,又或許是這雨后天晴、彩虹貫日的輝煌。它不刻意討好,只是真實地存在與呈現。
下山前,我最后去了一次象爾巖。此時云開霧散,視野極佳。西邊,貢嘎雪山連綿的雪峰在遙遠的碧空下閃爍著冷峻而圣潔的光;東南方向,峨眉山那熟悉的剪影也清晰可辨。它們與瓦屋山遙遙相望,靜默了千萬年。我忽然覺得,瓦屋山是謙遜的。它沒有峨眉山的鼎盛之名,也無貢嘎“蜀山之王”的至高海拔,它只是靜靜地、坦蕩地展開自己巨大的桌面,收納云霧,承載森林,孕育生靈,同時,也安然守護著那些人類足跡未至的、屬于自己的秘密角落。這份謙遜與坦蕩,反而成就了它無可替代的深厚與美麗。
離開時,我回頭再望。瓦屋山又隱入了淡淡的暮靄之中,恢復了我初見它時那幅水墨的模樣。我知道,那斑斕的彩林、轟鳴的瀑布、靈動的松鼠、山民的微笑,以及那片被善意地劃為禁區、永遠神秘的古老森林都已融入我的記憶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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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屋山不再只是一個地理名詞,更成為承載著自然之豐美、生命之多樣,以及人類對未知應存敬畏的立體印記。山在那里,它將繼續它的云霧繚繞、四季更迭,而我也將帶著從它那里獲得的平靜與色彩,回到我的煙火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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