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唯：陽光這么好，不如先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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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拍戲的緣故，湯唯在福建過了大半個冬天，盡管中途遇到寒潮降溫，但她度過了一個暖冬。此次封面拍攝在福建寧德霞浦的一間民宿。車從海岸公路拐進一條通往山坡的窄路。路面開始變窄，兩側的植物漸漸茂密，芭蕉葉在風里輕輕晃動。再往里開一段，房子開始零星出現，在植物間隱現。站在院子邊緣往遠處看，山坡之間露出一小段海面。風從海面吹來，空氣里帶著一點潮濕的咸味。

湯唯站在院子里，停在一叢植物旁看了很久。那是一棵很奇怪的植物，粗壯的枝條一層一層向外分開，頂部密密地長著細小的枝杈，遠遠看過去像一團剛剛散開的綠色煙火。她笑著說自己一時間也說不上名字，只是覺得它的形狀很有意思。“像樹，又像菜，又像花，”她形容，“有點像長瘋了的西蘭花。”

那是一株金邊龍舌蘭，原產于大洋彼岸的墨西哥。引入中國后，在兩廣、福建、云南地區廣泛種植。大多數時間里，這種植物只是安靜地貼著地面生長，它又長又直的葉片貼著地面向四周展開，葉尖的刺指向四面八方，身子看著日漸寬大敦實。直到某一年，它會突然抽出這樣一根花序，把多年積蓄的力量全部向上釋放，看起來像一棵忽然長出來的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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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唯一直喜歡看植物。走路的時候，看花看樹，也看路邊野草。“有花就看花，有菜就看菜，”她笑著說，“反正什么都愛看。”

這種習慣可能和她成長的城市有關。湯唯在杭州長大，她常在西湖邊散步或騎車，有時安靜地望著湖面。柳樹的枝椏垂到水面，風拂過，枝頭點起漣漪，樹影輕輕晃動。這是她對這個世界好奇的開始。

等她離開杭州，在不同城市生活，好奇也帶著她走過這些城市的街道，看過各色風景。在深圳的一年，空氣濕潤，植物長得快，很多樹一年四季都是綠色。過年時有花市，攤位一排排鋪開，鮮花綠植密密地擺在街邊，人群在中間慢慢走動，顏色、氣味混在一起，整條街看起來像一座過年才長出來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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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居北京后，她常常散步。北方的冬天綿長冷峻，樹枝光禿禿的，看起來有些寂寥，但某一天，街角亮起一片迎春花和玉蘭，人們才意識到春天來了。前幾天，新戲殺青，湯唯結束連日繁忙的工作，回到了漸漸回溫的北京，與家人一同逛起了廟會，攤位一個挨著一個鋪開，空氣彌漫著食物的香味，也有一點煙火氣。她說她想去潮汕感受過年的氣氛，聽朋友說有盛大的游神民俗活動，街道人群簇擁，鑼鼓聲從隊伍里一陣陣響亮傳出，神像被抬著從街上經過，兩旁的人群不斷讓出路來，熱鬧里帶著莊重。

這些記憶與過年有關，也都預示著春天的來臨。追問湯唯印象里的春天是什么，她的記憶回到原點：“春天是西湖的柳樹。”西湖邊的柳樹很早抽芽，細細的綠意沿著枝條一點點長出來。湖面彌漫霧氣時，朦朧中透著星星點點的新綠。那樣的春天來得慢，好像整座城市在緩緩醒來。

好奇心持續指引著湯唯，在她的心中描出世界的幽微：季節何時轉彎，樹木何時吐出新葉，花朵何時舒展了花瓣……這些變化都指向時間，它正慢慢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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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Summer剛剛回到北京讀書的那幾年，湯唯在北京有一段相對安定的生活。日子慢下來，她便把心思花在了住處的那個小院子。院子不大，她試著種了一些蔥、香菜、生菜，還有毛豆與番薯。翻土、除蟲、搭架子、施肥，每一步都要花時間。等到植物真的長出來，還要一株一株地悉心照料。成熟后，毛豆一顆一顆摘下來，蘿卜要埋進土里保存。“時間和力氣，像無底洞一樣。”湯唯形容，但她也因此更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生長。種子落進土里，看似什么也沒有發生，但過幾天，它忽然長出來了。

守著這片小園子，湯唯開始留意那些從土地里長出來的、卻在她生活之外的東西。附近有市集，逢三和八是大集，平日是小集，相當于普通的早市，大集則什么都有，她常去趕集。攤位一排排擺開，蔬菜剛從地里摘下來，葉子還帶著水汽。“集市什么都有。大集最可愛了，好喜歡。”類似的習慣，被她帶去了別的城市，成為她感知當地生活的重要路徑。一次，她在江西集市上遇到一家小店，賣剛出鍋的梅菜肉餅。她一口咬下，外皮酥脆，帶著咸香，味覺記憶保留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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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時間允許，她便能在集市慢慢逛一上午。看看這些剛從土地里長出來的蔬果植物，也看看來往的人。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堆積在身體中，直到有一天劇烈變化——像龍舌蘭猛地朝天空伸出花序，像種子沉默許久后破土發芽，像她被好奇心牽引一步步走過世界，成為今天的自己。

一個人會長成什么模樣，往往要看她扎根在哪里。對湯唯來說，家庭就是那塊滋養自己的土壤。今年過年，湯唯照例在北京。臨近春節，她的首要任務濃縮成一個主題：收拾，收拾，還是收拾。“各種更新換代”，她總結。平時工作結束，回到北京的家中，第一件事也是開始收拾東西。衣柜、廚房、儲物柜……一樣樣整理。“有時候你都不知道家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她說，“想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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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期間，湯唯也幫著母親好好收拾了一番。母親生于上世紀四十年代，經歷過特殊的歷史時代，很小開始賺錢養家，舊時的生活習慣保留至今。她很節儉，不舍得吃穿，好東西都省給孩子。她對這個家庭持續地、毫無保留地奉獻，往往把自己的需求放在優先級最末尾的位置。這些年，湯唯試著讓母親逐漸形成“對自己好點”的習慣。在外工作，她給母親寄食物。最開始，母親幾乎本能地回應女兒的心意：怎么浪費錢？存起來不行嗎？幾次拉扯后，湯唯學會了一種近乎“強制”的技巧：把食物寄到家門口，讓母親無法退回。湯唯忽然想起一次讓她唏噓不已的母女對話。母親忽然對她說：“我終于知道，原來吃東西這么重要。以前早上起不了床，那么疲憊，是因為東西吃得不夠，原來吃東西身體會好起來的，我有力氣了。”那一年，母親快八十歲。聽到這席話，湯唯百感交集。母親到了這個年紀，才慢慢學會照顧自己。心酸之余，她也漸漸理解：母親那一代人，把自己活成了土壤，滋養了旁人，卻忘了自己也需要陽光。

母親的思維開始轉變后，湯唯鼓勵她去學習新事物。母親如今樂此不疲地穿梭在各種課程中：視頻剪輯、模特課、英語、二胡，還準備考個研。“一個快八十的人，”湯唯笑著說，“你沒有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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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母親給這個家庭帶來的是深沉的秩序與愛的滋養，那么父親提供的則是另一種質地——自由與探索。湯唯的印象中，父親小時候是漁民，非常調皮，經常下海撈魚，還是放煙花的高手。等她長大了，發現這些對生活的探索是父親認知世界的方式——父親是畫家，這些行為是藝術家熱衷自由的表征。現在，他的日常被云游四海式的寫生填滿。“今早又出門了，去印度尼西亞寫生，甚至沒有對我說幾點出門。”湯唯從父親的助理口中得知的這個消息，轉過頭，向先生金泰勇提問：“怎么樣？我們家這樣，習慣嗎？”先生點點頭，他已經適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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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當天，湯唯的先生金泰勇、Summer以及家人一行人都來到了現場探班，她的心情特別好。“我千求萬求把他們求過來。”她說。Summer開始懂事，現場會貼心地握住湯唯的手捂熱，給她剝開在取暖爐上烤好的、自己摘的橘子，喂到嘴里，再伸手接她吐出來的籽兒。“我特別黏她”，湯唯說。偶爾，一兩天沒見到孩子且找不到人時，她會忍不住到處打電話找，甚至急得快哭出來。

到了晚上，雖然女兒已學著自己睡覺，但湯唯和女兒會在入睡前黏在一起，說些女生之間的私房話。有時聊著聊著，一小時過去了。這些日子，她們睡前會聽《黃帝內經》，湯唯希望Summer從小知道如何照顧自己的身體，知道節氣、飲食和生活之間的關系。“這些東西，我小時候沒有學過，”她說，“但我覺得它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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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家庭里，生長幾乎是自然發生的事情。Summer還小的時候，湯唯總是抱著女兒哄她入睡；如今女兒九歲半，胳膊長長了，有時反而會把她輕輕摟進懷里。“Summer會自動抱枕生成，”湯唯笑著形容，“我們倆互相抱抱。”早晨起床，Summer和爸爸常因抱在一起聊天而起床困難。“嚴格說起來，是我們一家三口互相黏著生活。”她說自己少時過于獨立，鮮少有過“女兒黏爸媽”的回憶，這是她成長階段的小遺憾，但這一切，都在與Summer的相處中補全了。

“我們家個人空間很大，選擇自己享受的生活方式，互不干擾，”湯唯總結，“但過年一定在一起。”湯唯大學畢業后，父母一起從杭州移居到北京。一年到頭，一家人各自忙活，但春節一定一起過。湯唯印象里的春節是一個固定的畫面：客廳電視機響著，桌上擺著堅果和瓜子，她與父親聊天，幫母親收拾東西。“每年都是這樣，”她強調，“每一年。”這樣看來，湯唯與家人們像同一個花園中不同的植物，他們共同構筑出彼此生長的土壤，各自生長，共享陽光，同擔風雨。

杭州常下雨，春雨像細細的絨毛打在身上，湯唯走在雨里幾乎從不打傘。“杭州人都這樣，沒人下小雨會打傘。”在倫敦，她習慣那里整天下雨的天氣，穿件防水外套、戴頂帽子就能上街。在福建拍戲，遇上了同樣的雨，她與一位來自杭州的朋友走在湖邊的棧道上，互相看看，說：“真像在杭州。”

或許正因此，她才對陽光格外敏感。小時候在杭州上學，她酷愛打籃球，很多人一到中午就往陰影里躲，她偏偏往太陽底下沖。母親撐傘走路，她卻喜歡擠到傘外面，身子曬得比朋友們黑，“我覺得我自己像向日葵一樣，看到太陽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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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本能，后來成了湯唯的生活方式，也成了她快樂的來處。“活在當下”，她很喜歡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句流行的生活箴言，但在她的認知里，更接近一種自然而然的生活經驗——陽光好的時候，就曬一會兒太陽，遇到好吃的食物，就一起分享。這份快樂幾乎靠天吃飯，只需一點運氣，從未有過目的性。

飲食是湯唯攫取生活滋味的重要途徑，“只要有好吃的，我就是陽光燦爛型，”她笑著說，“沒有好吃的，我能瞬間變成雷雨天。”很難想象，湯唯正頂著一口黑色鐵鍋的微信頭像和我們聊天，她說那口鐵鍋用了很多年，只因“看上去很有質感、很有分量，沉甸甸的，感覺能用上百年、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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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時，湯唯的笑聲不時傳來。她說自己是“一個很容易開心的人”，也自稱“我不是很會規劃的人”，但最近，她難得獲得了一些“有計劃的開心”：終于擁有一張屬于自己的書桌。過去這些年，湯唯一直在劇組之間輾轉，在不同的城市搬家和游走，不曾有過自己的書桌。

現在，書桌的主人把一個忘了哪兒買的小象擺件放在桌上作裝飾，和剛買的書籍期刊一起，它們幾乎構筑了湯唯這一年的居家生活。有時候，她會提筆寫書法，更多的時候，則用水寫帖。那些珍藏的毛筆，她從來舍不得用，像一種隱晦的潔癖，一旦蘸水寫字，毛筆原始的、完整的美感會被破壞，而且墨要洗，筆要收，還得在另一張大大的桌上布置，她不想做這些繁瑣的準備。“我喜歡拿起筆就寫，哪怕寫十分鐘也很好。”在這張書桌上，她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將其形容為“一種結界”——“家里小孩的東西多，人來人往的，這張書桌是屬于我的范圍，安全，東西不會丟失。”

這種對秩序與空間的敏感，與她對生活的理解有關。湯唯很少給事情下定義，當我們談到工作與生活的關系，她停頓了一下，認真地說：“對我來說，生活和工作沒有明確的界線，只有生活。工作讓我有滿足感，回到家里又像重新充電一樣。我好像是‘兩頭充電’的人——在家里充電，去工作也會很開心。”正如向日葵始終朝著陽光轉，湯唯也始終望向生活的亮處，“我常跟先生說，人要學會兩頭充電。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宗旨是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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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釋，一旦給事情貼上標簽，它們似乎就會變得固化僵硬，而生活本在持續變化。很多事情正在自然發生：拍戲、陪家人、曬太陽、逛集市、讀書……只是同一段生活的不同組成部分。湯唯將這個過程形容為“一直在吸收世界”——每天感受的喜怒哀樂、陽光和天氣、書籍、電影和音樂，沉淀有時，煥新有時。她喜歡把自己新發現的東西和身邊人分享：美味的食物、有趣的小店，又或是一本好書，甚至只是一個天氣剛剛好的下午。就像今天的早餐，一碗粥里竟然放了香油。“我心疼粥里的每一粒米和每一顆小南瓜。”但她很快換成十谷米粥，清清淡淡，配點玫瑰腐乳和潮汕特產拌飯小吃，微辣咸鮮，“吃完忽然覺得一天變得很好。”

聊到這里，已是中午。現在的湯唯最想做什么呢？她想了想，說：“陽光這么好，先享受吧！”

監制：劉沖 Rocco Liu

制片人：張靜 Mia Zhang

攝影：劉頌 Liu Song

創意總監&造型：劉瀟 Liu Xiao

撰文：柳浪

編輯：許璐 Lu Xu

化妝：Anna

發型：Jinok Lim

美術：Sisi

制作：張楚悅 Cherry Zhang

執行制作：不完美工作室

創意執行：Green

服裝統籌： Zoe Zou、Tin Wu、Mae、Shaodong Liang

造型助理：點點Dian、Tean、Haonan、Flavia

攝影助理：田世鑫、湯海天

美術助理：yoga

部分道具提供： 一刻農場、特冒頭有機農場

設計：樂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