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逐玉》,讓“粉底液將軍”這個詞沖上熱搜,也讓觀眾徹底看清了當下大陸古裝歷史劇的窘境。按劇情設定,男主角謝征本是戰功赫赫的鐵血將軍,可實際呈現的畫面卻是:一臉精致白皙妝容登場,陣前搖頭晃腦騎馬緩行,戰時發型底妝紋絲不動,被網友嘲諷“七點戰場走秀,五點起床妝造”“打仗還得補妝”。
然而,《逐玉》的問題遠不止一個“粉底液將軍”。這部劇從編劇、導演到演員,從裝束、人物到歷史考據,幾乎全方位暴露了當下古裝劇創作的沉疴痼疾。當行業習慣了用“古偶不是歷史劇,何必較真”作為護身符,流水線模式、惰性創作、濾鏡依賴便都有了開脫理由。本文以《逐玉》為切口,剖析大陸古裝歷史劇在創作態度、裝束考據、人物塑造和歷史認知四個維度的嚴重失范。
一、編劇之惰:從“魔改”到“私貨式加戲”
《逐玉》的口碑雪崩,根源在于劇本的全面崩壞。剛開播時,該劇靠張凌赫的病嬌戰神造型和田曦薇的颯爽屠戶女設定圈粉無數,豆瓣開分一度沖上8.2。但隨著劇情過半,評分已跌至5.9,彈幕里“快進鍵按爛”“棄劇保平安”的吐槽刷屏。這場口碑崩塌的背后,是編劇對原著的肆意“魔改”和“私貨式加戲”。原本聚焦“契約婚姻下的權謀博弈”的主線,愣是被編劇塞進三條副CP感情線。太子齊旻和女二俞淺淺的“囚禁文學”戲份比男女主還多;鄧凱飾演的病嬌角色前20集殺人如麻,后期突然靠“童年創傷”強行洗白,觀眾吐槽“反派變圣父的轉折比翻書還快”;太傅孫子李懷安與長公主的“隱忍愛戀”,十集里有八集在月下談心,連原著作者都忍不住發文:“這部分劇情我沒寫過”。
更令人瞠目的是,李卿飾演的公孫鄞本是推動權謀的關鍵角色,卻被改成和長公主“三生三世”的苦情男配,戲份比男主還多18分鐘。這種“私貨式加戲”早已不是孤例。同期播出的《鳳凰臺上》更離譜——女主彭小苒透露,開機只有1集劇本,其余都是邊拍邊改。拍攝中劇本反復推翻重寫,角色情緒不貫通,缺少前因后果的自然遞進,各種邏輯漏洞在所難免。演員表演時的情緒基本上都是針對一場戲,難以演出角色整體的心理厚度。
當編劇把觀眾當韭菜,以為塞點工業糖精就能收割流量時,殊不知觀眾早就不吃這套了。
二、導演之懶:為顏值讓渡邏輯
如果說編劇的懶惰體現在劇作層面,那么導演的敷衍則直接呈現在視聽語言中。《逐玉》中,為了讓男女主“撒糖”,冬天永遠在下雪卻不見積雪,病弱將軍謝征重傷臥床時還敞開窗戶凹造型。有觀眾銳評:“為了拍張好看的雪景吻戲,連基本常識都不要了。”
這種“為顏值讓渡劇情”的導演思維,在近年古裝劇中已成通病。哪怕在架空的世界,打仗也得講求邏輯。一個將軍在戰場上妝容精致、纖塵不染,這不僅是不真實,還是對角色身份的消解。草根女子頭一回征戰就穿越敵陣把對方主將一擊即倒,這不僅不可信,更是對“亂世求生、家國同構”故事格局的矮化。
古偶導演們似乎忘了,真正優秀的古裝劇,恰恰是在尊重歷史質感的基礎上成就經典的。《長安十二時辰》證明,考究的服裝道具與年輕演員并不沖突;《瑯琊榜》展現權謀時,梅長蘇的蒼白病容反而成就經典。反觀當下,導演們將“美”凌駕于“真”之上,用慢鏡頭堆砌、濾鏡磨皮掩蓋劇情的空洞,最終讓觀眾在“室內四面通風”的物理違和中出戲。
三、裝束之假:從“半永久妝容”到歷史符號的濫用
《逐玉》的“粉底液將軍”絕非個案。近年來,從戰國名將到清朝帝王,全都頂著同款半永久妝造:韓式水光肌、零毛孔啞光妝效、紋絲不動的發型。這種工業化流水線生產,導致歷史人物的精神內核在濾鏡下消散殆盡。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審美標準正在扭曲觀眾對歷史的認知。當為數不少的觀眾認為日式枯山水就能代表大唐氣象,在清宮戲中看到除了男性人均留辮之外,女性角色卻梳著各式各樣的現代潮人發型,還覺得這就是清朝的真實審美時,影視審美文化的負面導向作用不容忽視。
歷史考據的失范在當下古裝劇中比比皆是。如《如懿傳》中出現了乾隆年間的宮廷玉米宴,然而中國普遍種植玉米是嘉慶年間之后的事情;《大秦賦》中出現了東漢時期才有的馬鐙;《山河月明》中明朝官員竟然行著清朝的“打千”禮。這些在歷史器物、制度禮儀層面的錯漏,不僅損害了作品的總體質感,更削弱了所謂“正劇”的嚴肅性和權威性。
將這套審美標準與歷史人物對照,反差更加刺目。何潤東版項羽粗糲的皮膚紋理、混雜著血漬的胡茬,無需臺詞就傳遞出“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厚重。而今天的“粉底液將軍”們,精致度與戰場環境嚴重割裂,被網友調侃“項羽若真抹著三層粉底,怕是虞姬自刎時都找不到血濺的方向”。
四、人物之空:從“美強慘”到歷史人物的扁平化
當下的古裝劇,歷史人物正在被簡化為“美強慘”三要素的拼貼——將軍只需完成耍帥打戲,皇子必須承包虐心哭戲。這種角色塑造的扁平化處理,讓歷史人物的復雜性消失殆盡。
以《鳳凰臺上》為例,男主蕭煥是“美強慘”人設的集大成者:清冷貴氣,心智過人,武力值在線,卻幼年寒毒纏身,常年身體虛弱。但這一設定在劇中完全成了服務感情線的開關:感情萌芽時戰斗力全開輕松以一敵百,女主動心后立刻病重臥榻全靠悉心照料。人物動機的斷裂、行為邏輯的混亂,讓角色淪為推動劇情的工具。
女主凌蒼蒼則是“詐騙式大女主”的典型:身為內閣首輔之女,不屑政治籌碼,只想仗劍天涯。但一開啟感情線就性情大變,戀愛腦上頭,武力值不再,坐等男主相救。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角色塑造,本質上是在消費“大女主”的概念,而非塑造真正獨立的人物。
更令人擔憂的是價值取向的錯位。許多古裝劇將當代價值觀強加于古人,或是簡單地將西方價值體系套用于中國古代語境。《大秦賦》中角色多次發表“庶民與貴族無別”“天下當以百姓為重”等現代言論,與戰國時期“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的等級制度嚴重不符。這種價值觀的強行植入,不僅扭曲了歷史真實,也讓觀眾對歷史人物的認知產生偏差。
五、歷史之殤:當“戲說”成為“胡說”
回顧古裝劇發展史,從《戲說乾隆》開始,“戲說”便成為歷史題材影視劇的默認模式。但彼時的“戲說”尚有底線,而今日的“魔改”已無邊界。
《大明風華》中,朱元璋被刻畫成“豬腰子臉”引發軒然大波,網友直指該劇丑化歷史人物。《太平年》被批虛構歷史、視角不當,雖有評論認為“合理改編不必求全責備”,但觀眾對歷史真實性的敏感已然說明問題。
然而,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在于:當市場習慣了“何必較真”,行業仿佛有了護身符,流水線模式、惰性創作便有了開脫理由。長期接受“不必較真”的作品,觀眾的審美閾值可能向下兼容——看多了邏輯崩壞的劇情,偶爾結構嚴謹些都可能擔了“燒腦”的謬贊;接受了“顏值即正義”的追劇標準,在古裝劇里對劇情和演技提要求,漸漸就變得有些“超綱”。
這種“向下兼容”的審美降級,最終傷害的是整個行業。取法乎上,尚且僅得乎中。一旦供需兩端都在“何必較真”的信條下躺平,思想精深、藝術精湛、制作精良的“細糠”便越發成為稀缺品。
結語:古裝劇的出路在哪里?
回到《逐玉》,這部劇早期的破圈,離不開觀眾對草根人設、生活化表達、群像塑造的認可。特別是劇集前半段對林安鎮的日常生活細細描摹,西固巷兩邊安居樂業的煙火氣帶著古裝劇逐漸“落地”。這恰恰說明,觀眾并非不需要古裝劇,而是需要用心制作的古裝劇。
當AI已來,千篇一律的精致妝容、流水線式的偶像臉,AI隨時都能批量生產。倘若古裝劇的追求依然僅僅停留在“無死角唯美”,那么被AI取代只是時間問題。歷史人物不是任人打扮的玩偶,他們的精神重量應當穿越時光擊中當代觀眾。下一次影視資本盯上某個歷史IP時,或許該先問問:我們是要消費一個符號,還是復活一段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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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再精致的妝容,也遮不住空洞的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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