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有人說,一個人敢自駕去高原,要么是心里沒事,要么是心里事太多,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消化掉。
我覺得兩種我都占了。
大四那年,畢業論文交了,工作還沒著落,女朋友剛分手,我爸打電話來說"別浪費時間出去瞎跑"——我掛了電話,第二天就把車開上了進藏的路。
后來發生的事,我誰都沒說過。
直到今天,手機相冊里還存著那張紙條的照片,每次看到都后背發涼。
那張紙條是在第三天早上遞給我的。
我記得很清楚,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公路上,天藍得不像話,遠處的雪山白得晃眼。副駕駛座上的女孩靠著車窗,一直沒怎么說話。
她叫蘇念,至少她是這么告訴我的。
兩天前我在一個埡口休息的時候撿到她,一個人背著個大登山包,嘴唇發紫,臉上曬得脫了皮,站在路邊沖過往車輛豎大拇指。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了車。
這兩天相處下來,她話不多,但也不算冷淡,偶爾會笑一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但那種笑總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笑容底下壓著什么沉重的東西。
那天早上,我們剛從一個小鎮的旅館出發,路上車很少,前后都看不見幾輛。
蘇念突然坐直了身子,從她那件洗得發白的沖鋒衣口袋里掏出一張對折的紙,遞過來。
"看看。"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風噪蓋過去。
我以為她是想讓我幫忙導航什么的,單手接過來,方向盤都沒松。
打開紙條的那一瞬間,我腳底下不自覺地踩了一下剎車。
紙條上的字很小,是用眉筆寫的,筆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要回頭看。后面那輛白色越野車從你帶上我那天就一直跟著。他們是人販子。我三個月前被拐的。前面有檢查站,求你到了那里幫我報警。不要讓他們發現。我真名叫——"
后面兩個字被眉筆的油蠟糊住了,但我已經看不進去了。
我的手開始抖。
下意識地抬眼看了一下后視鏡——
果然。
一輛白色越野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面。這兩天我其實注意到過這輛車,但高原上就那么幾條路,前后總有固定的幾輛車一起走,我從沒多想過。
現在再看,那輛車的距離始終保持在兩三百米,不超車,不靠近,也從不掉隊。
我的手心全是汗,方向盤都要握不住了。
"你……"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別看我,看前面。"蘇念的聲音比我還平靜,但我余光看到她攥著安全帶的手指關節發白,"就當什么都沒發生,正常開。"
前面檢查站還有多遠?我不知道。手機信號從昨晚就斷斷續續的,導航早就不轉了。
我只能往前開。
后視鏡里,那輛白色越野車依然跟著,像一只沉默的獸。
時間倒回兩天前。
那天下午我翻過一個海拔快五千米的埡口,耳朵嗡嗡響,頭疼得像要裂開,在路邊一個觀景平臺停下來透氣。
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蘇念。
她一個人坐在公路護欄上,背著一個至少五六十升的登山包,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手里攥著一瓶礦泉水,看到我的車停下來,抬起頭。
那雙眼睛讓我一下子就記住了——不是多漂亮的那種,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受過傷的小動物,警惕又帶著一點點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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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請問你是往南走嗎?"她站起來,嗓子有點沙啞。
"是。"
"能捎我一段嗎?我走了兩天了,前面還有八十多公里才有鎮子。"
我打量了她一下——運動鞋磨得不像樣,褲腿上全是灰,嘴唇起了一層干皮。不像是有經驗的戶外玩家,更像是被困在這里的。
"上車吧。"
她搬著那個大包繞到副駕駛,我下車幫她把包塞進后備箱的時候,注意到她的行李特別輕——那么大的包,里面像是沒裝什么東西。
上了車她就靠著椅背閉眼,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謝謝。
"你一個人徒步?"我問。
"嗯,一個人。"
"從哪里出發的?"
她頓了一下,"從山那邊。"
這個回答含糊得讓我有點在意,但也沒追問。出門在外,誰都有不想說的事。
第一天相處,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偶爾我問一句她答一句,從不主動找話題。但她有個習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頭看一下后面的路——
那時候我以為她是看風景。
傍晚,我們到了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鎮。鎮上就一家旅館,老板說旺季,只剩一間房了。
"你住,我睡車里就行。"我說。
"別。"蘇念搖頭,"高原上夜里溫度零下十幾度,在車里會出事的。一間房就一間房,沒什么的。"
她說得很坦然,倒是我自己有點不好意思。
房間不大,一張大床,一張小桌,墻皮斑駁,暖氣片燙手但也只是勉強讓屋里不那么冷。
我說我睡地上,她攔住了。
"你又不是什么壞人,我能看出來。"她淡淡地說,"別跟自己較勁了,床夠大的。"
那天晚上我們背對背躺在一張床上,誰都沒說話。
我聽著她的呼吸聲,很淺很輕,像是刻意壓著。我翻了個身,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外面漫天星斗——高原的星星亮得不真實,像是隨時要掉下來砸到人臉上。
"你睡不著?"她忽然開口。
"嗯。"
"我也是。"
沉默了一會兒,她翻過身來,我們面對面躺著,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她眼睛的輪廓。
"你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不開心的事?"她問。
我沒想到她會主動聊天,愣了一下,就說了。分手的事,工作沒著落的事,跟家里鬧別扭的事。那些積攢了好幾個月的煩心事,在這個高原小鎮的夜里,對著一個才認識幾個小時的陌生女孩,竟然全倒出來了。
她聽完沒說什么安慰的話,只是輕輕地把手放在我手臂上,說了句:"你已經很努力了。"
那一瞬間,我鼻子差點一酸。
然后她縮回手,重新翻過身去,"睡吧。"
我盯著她的后背看了很久,心跳有點快。
不是因為喜歡——那種感覺更復雜,像是你在深夜的荒野上看到另一盞燈,你不一定想靠近,但你知道你們此刻都是孤獨的。
那晚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半夜被冷醒了一次,發現她縮成一團,整個人在微微發抖。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把自己的睡袋蓋到了她身上。
她沒醒,但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我這邊靠了靠。
凌晨的時候,我被一陣壓抑的哭泣聲驚醒。
蘇念在做噩夢。
她整個人蜷縮著,額頭上全是冷汗,嘴里含混地說著什么,我只聽清了兩個字:"救我……"
我坐起來,伸手去推她的肩膀。她猛地睜開眼,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那一瞬間她眼里全是恐懼,像一只被逼到死角的動物。
"是我,是我!"我趕緊說。
她愣了幾秒,認出了我,那股勁一下子就泄了。整個人像斷了線似地往前傾,額頭抵在我胸口上。
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骨頭里往外滲的那種。
我沒動,也沒說話,就那么讓她靠著。
過了很久,她慢慢直起身,抬手擦了擦眼睛,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吵醒你了,對不起。"
"你剛才做噩夢了。"我說。
"嗯,老毛病了。"她扯出一個笑,"別放在心上。"
她起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正常了。
但我注意到,她沖鋒衣袖口往上滑的那一瞬間,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勒痕。
像是被繩子綁過的那種。
我沒問。但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想那道淚痕。
早上出發的時候,我趁她去小賣部買水的間隙,往后面的路看了一眼。
一輛白色越野車停在鎮子入口處,引擎沒熄。
我沒在意。
路上她開始主動說話了,比昨天多了不少。她說自己是做自由攝影的,最喜歡拍高原上的云,說著還翻出一個老舊的膠片相機給我看——那相機磨損得厲害,但她拿著它的時候,整個人的眼神都變了,變得柔軟了一些。
"幫我拍一張?"她把相機遞給我。
我們在一個湖邊停了車,風大得睜不開眼。她站在湖邊,張開手臂,沖鋒衣被風吹得鼓起來。
我按下快門的時候,透過取景框看到她閉著眼睛,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在笑,更像是在做告別。
"你拍得什么樣?讓我看看。"她跑過來,湊到我身邊,手搭在我肩膀上探頭去看相機。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不知道是洗衣液還是高原上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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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水珠。
那一刻氣氛變得有點微妙。
她也意識到了,但沒有馬上退開,而是歪著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太多東西了——有試探,有猶豫,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這個人,"她輕聲說,"挺好的。"
然后才退開,把相機掛回脖子上。
下午的路更難走了,連續的盤山彎道,我全神貫注地開車。她坐在副駕駛幫我看路,偶爾提醒我"前面有個坑""靠左邊走"。
配合得像認識了很久一樣。
傍晚又到了一個落腳點,這次有兩間房。
但吃完飯以后,她敲了我的門。
"外面風太大了,隔壁那間窗戶關不嚴,冷得睡不了。"她抱著自己的背包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我能不能……"
"進來吧。"
那晚的氣氛比前一晚更曖昧。
可能是高原缺氧讓人腦子不太清醒,也可能是兩個孤獨的人待在一起太久了,總會產生某種錯覺。
她洗完澡出來,穿著一件寬大的長袖T恤,頭發濕漉漉地搭在肩膀上。燈光昏暗,她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很多。
我們坐在床邊聊天,聊著聊著,她的頭慢慢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林遠。"她第一次叫我名字。
"嗯?"
"如果……"她停了一下,"如果明天之后你發現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你會怎么想?"
"什么意思?"
她沒回答,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里有淚光在轉。
然后她吻了我。
那個吻帶著一種絕望的味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弄懵了,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回應了。
幾秒鐘后她推開了我。
"對不起。"她低下頭,聲音在發顫,"我不該這樣。"
"蘇念……"
"別問,"她打斷我,"你什么都別問。明天,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說完鉆進被子里,背對著我,再沒開口。
我躺在她旁邊,心跳得很快,滿腦子都是問號。
她身上那道勒痕。她噩夢里的"救我"。她說的"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還有那個從今天早上就一直跟在后面的白色越野車——
等一下。
我猛地坐起來,拉開窗簾的一角,朝停車場看去。
路燈下,那輛白色越野車停在離我的車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車里隱約坐著兩個人,都沒下車,就那么停在那里。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跟高原的冷完全不一樣——
那是恐懼。
"蘇念。"我轉過頭。
她沒有睡著。她背對著我,但肩膀在微微顫抖。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