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反導陣地向伊朗發射的來襲彈道導彈發射攔截彈,攝于特拉維夫上空,2026年3月7日。過去幾十年里,以色列的工程技術造就了某種近乎終極的“技術奇觀”:一套多層次導彈防御體系,能把來襲的彈體變成夜空中的煙花表演。
但在這頂防護傘之下,一個不那么顯眼卻影響深遠的變化正在發生,而且比導彈本身更危險:鐵穹消除了以色列人對戰爭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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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本為保全生命而生的技術,反而滋養出一種近乎“完全免疫”的感覺。戰爭的災難被改寫成一種尚可忍受的打擾,甚至像一件無菌的消費品——人們冷漠地把它吸收進日常生活,夾在晚間新聞和外賣之間。
當人們不再害怕戰爭,公眾結束戰爭的動力也會隨之退潮。在這種環境里,技術意義上的安全感并不會縮短戰爭,反而讓戰爭更容易以一種“常態”被維持下去。
進入鐵穹時代后,以色列不再把自己呈現為一個充滿活力的民間社會、同時維持一支軍隊的國家;相反,它開始以自己幾乎就是一座巨大的軍事基地而自豪,平民生活圍繞著這座基地被重新編排。
這種轉變,在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去年9月一次罕見的坦率表態中變得清晰。當時他在對財政官員的講話中警告,以色列正面臨日益加深的國際孤立,必須成為一個經濟上自給自足的“超級斯巴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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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特拉維夫證券交易所股價受挫,他又把這句話解釋為“口誤”。但即便真是口誤,也足以暴露某種真實的心態。
粗糙的2026年版本里,雅典負責設計算法,斯巴達負責扣動扳機。斯皮爾無人機公司首席業務發展官伊塔馬爾·本-托維姆在特拉維夫舉行的國防科技峰會上展示公司新產品。
結果是一種社會形態:它像一座加固的軍事營區,名義上由民主程序治理,但民事與軍事的邊界已被徹底抹平。
以色列的產業體系變成一臺運轉順滑的軍事創新引擎,把戰爭從外交失敗,轉化為國家存在的定義性特征。這種內部意義上的“威懾失靈”,構成了我們的國家性災難,因為一個不再害怕戰爭的社會,注定要永遠與戰爭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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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這種扭曲有多深,不妨先看以色列人用來描述自己的語言。在以色列,幾乎沒有“公民”這種說法——至少不是那種在乏味的民主參與意義上的“公民”。取而代之的是“后方戰線”:這個詞把公眾想象成作戰軍隊的被動后列。它的功能是承受局勢沖擊、保持鎮定,同時為頭頂上正在執行行動的軍隊加油喝彩。
在這種語境里,“后方戰線”把公民變成后勤保障單元,人們被要求“展現韌性”——這是一種委婉說法,意指在不提出異議的前提下忍受痛苦,以免影響狙擊手穩定的目光,去完成下一次成功的“定點清除”。
去年6月,這套組織原則以一種罕見的清晰方式浮出水面。以色列與伊朗第一輪交火結束后,《國土報》軍事分析員阿莫斯·哈雷爾向公眾展示了一組數據:以色列死亡人數與突破本國防空系統的導彈數量之間的關系。
他給出的結論是:落入有人口地區的每3枚導彈,造成1人死亡;并以此作為證據,稱“后方戰線的傷亡遠沒有此前擔心的那么災難性”。在這種算式里,死亡只是賬本上的一條記錄。葬禮不再被視為災難,而是“可以接受的行動成本”,是一組干燥的統計數字,讓系統得以繼續運轉。
代價低到足以讓決策者拿起筆,毫不諷刺地問一句:“我們在哪兒簽字?”以色列人躲進采法特的公共避難所。警報響起,提示伊朗向以色列發射彈道導彈,2026年3月1日。當統計數字足以讓人們在特拉維夫往返避難所的間隙回去喝咖啡,結束這一循環的緊迫感就開始消退。戰爭變成一種按月扣費的訂閱,而不是關乎存亡的風險;只要代價還能被吞下去,它就能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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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種代價并不平均。與猶太以色列人相比,以色列的巴勒斯坦公民更難獲得足夠的避難設施;他們也可能居住在被劃為“開放區域”的地帶,在這些地方,鐵穹被設定為允許導彈落下,或讓攔截彈在其上空引爆。
這種“常態化”進一步催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經濟模式:以色列不再把自己視為被圍困的堡壘,而更像一條國防技術的生產線,每一場沖突都成了持續的試驗場。
每一次攔截都會生成數據;每一次升級都會讓系統更精細。在這個意義上,“后方戰線”也成了一支龐大的測試用戶群,生活被打斷的成本被吸納進研發的周期里。
成功不只用“挽救了多少生命”衡量,也體現在各種性能指標上——這些指標會在巴黎、新加坡的展會上推高軍工股票的價值。世界并非只是憂心地旁觀。它更像等待下一代蘋果手機的忠實消費者,盯著哪些技術在“實戰條件”下表現最好。戰爭本身就是最好的營銷活動。當國家經濟依賴全球范圍的軍事優勢時,對安靜生活的渴望反而會被視為對國家生產線的蓄意破壞。
這種演變并非一蹴而就。從2000年首次投入使用的“箭式”導彈防御系統,到2011年的鐵穹,再到2017年的“大衛投石索”,每一次創新都擴大了以色列人的安全感,同時削弱了對脆弱性的感知。因為當屋頂被密封得滴水不漏,人們就不再需要尋找政治上的出路,也不必設想一個超越沖突的未來。
如今,我們正在進入激光系統時代。最近被整合進以色列空軍體系的“鐵光束”,可以更精準、更快速地攔截來襲目標,而且“邊際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國防部在去年年底曾以此自夸。
以色列北部反導陣地向從黎巴嫩發射的來襲彈道導彈發射攔截彈。現實與影像的邊界也在崩塌。在一檔廣為傳播的節目中,第12頻道一名資深軍事評論員把電子游戲畫面當作美軍打擊伊朗的記錄,誤以為那是持續轟炸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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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像素說:“這是美國的畫面,我們就是在欣賞它。‘比二’已經轟炸好幾天了……我們看到的是美國力量的全部展現。”
比起他認錯畫面的事實,更令人不安的是:這恰恰說明戰爭如何被娛樂化。這一切之上,是一套正承受法律與外交壓力的政治領導層。內塔尼亞胡待在他位于凱撒利亞的住所里,仍面臨一紙前往海牙應訊的傳票。
前國防部長約亞夫·加蘭特也因在加沙涉嫌戰爭罪與反人類罪而被通緝。總統伊薩克·赫爾佐格則出現在提交給國際法院的證據材料中——材料稱,他曾暗示加沙全體人口都應為10月7日的襲擊承擔責任。
在這種背景下,當以色列領導層受到國際法執行機制的追索,永久戰爭的含義就不再只是戰略問題。它會改變激勵結構,把政治生存更緊地綁在危機的延續之上。最終形成的是一個封閉的概念回路:攔截彈等防御技術為人口提供遮蔽;人口的穩定支撐政治秩序;兩者合在一起,又降低了解決沖突本身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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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斯巴達”的愿景,把這種生存焦慮提煉成一種單一、無菌的工程方案:以越來越精確的方式守住當下,從而把未來的解決無限期推遲。鐵穹的攔截成功率據稱達到97%,它攔下的,或許正是我們擁有正常未來的任何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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