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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的周日清晨,初雪未消。
根據 MIT iQuHACK 的官方日程表,此刻正值上午 9:00。對于身處坎布里奇(MIT 校園內)線下賽場的學生們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個早晨,而是一場長達 24 小時的腦力馬拉松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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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周六上午 10:00 的啟動儀式,到通宵的開發,再到現在的代碼凍結,時間在這里被折疊了。我有幸通過網絡,以一個線上參賽者的身份,旁觀并參與了這場實驗。
很多人問我,為什么要在這個周末,去關心一場發生在地球另一端的比賽?
我想,或許是因為我們都想看看,當人類最前沿的理論物理,遇上最暴力的計算工程,會發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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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什么是“黑客松”?
“黑客松”(Hackathon)這個詞,聽起來總帶著點破壞性。大眾往往以為是一群蒙面人在攻擊銀行的防火墻。
其實不然。如果把寫代碼比作蓋房子,平時的軟件開發像是在修筑萬里長城,需要經年累月的規劃;而黑客松,或許叫它“24 小時極限筑巢大賽”更為合適吧。
主辦方給你一堆木頭(數據)、錘子(算法)和釘子(算力),要求你在一天一夜里,從無到有,搭出一個能遮風避雨的房子。
它考驗的不是你背了多少書,而是你解決問題的直覺。在 MIT iQuHACK,這個挑戰更特殊一些——我們手里的錘子,是量子計算。
2
第二章
我們在算什么?(五道關于自然的思考題)
這次比賽,我有機會翻閱了所有的“考卷”(GitHub 代碼倉庫)。拋開那些復雜的數學公式,這些賽題本質上,都是人類在向大自然提問。
我們可以把這五道題,看作五個物理寓言。
1. 尋找最低的能級(NVIDIA Challenge)
核心:QAOA 與 LABS 問題
這道題的學術名稱叫 LABS(低自相關二元序列)問題。在物理上,它對應的是一個復雜的哈密頓量系統。簡而言之,我們的工作是在一個巨大的解空間里,找到系統能量最低的那個基態。
被廣泛使用的QAOA 算法,是一種經典的“量子-經典混合”算法。它利用量子線路制備出參數化的量子態,再通過經典優化器不斷調整參數,逼近基態能量。
想象你站在一片漆黑的崇山峻嶺中,任務是找到海拔最低的山谷。
經典計算機的做法叫“爬山法”,摸黑走一步,很容易被困在一個小山溝里(局部最優)。而量子算法利用了“量子隧穿”效應。它像水流一樣,不需要看地圖,能同時探索所有路徑,直接穿過小土坡,流向真正的最低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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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OA 算法如何在起伏不定的復雜能量景觀中尋找最低點(基態)的 3D 示意圖
LABS 序列在高性能雷達和5G 通信中至關重要。序列的自相關性越低,雷達信號的旁瓣干擾就越小,看得就越準。
2. 操控微觀的排斥力(QuEra Challenge)
核心:里德堡阻塞
賽題的核心物理機制叫做 “里德堡阻塞”。當我們將一個原子激光激發到高能級的“里德堡態”時,它會產生巨大的電偶極矩,導致距離它 Rb 半徑內的其他原子能級發生移動,從而無法被激發。這種條件激發機制,正是構建量子邏輯門(如 CNOT 門)的基礎。
就像是在微觀世界吹氣球。如果你把一個原子吹大(激發它),它就會霸占周圍的空間,旁邊的原子就怎么也吹不起來了。
我們不再用電線連接邏輯門,而是像上帝一樣,用光鑷把原子擺成特定的幾何形狀,利用它們之間天然的“排斥力”來傳遞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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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堡原子可以被捕獲在光鑷陣列中。處于里德堡激發態(紅色)的原子的存在會使附近原子(藍色)的能級發生移動,從而阻止驅動場(黃色箭頭)將它們激發到里德堡態
在算法應用層面,這類系統特別適合映射圖優化問題(如最大獨立集 MIS)。在物流調度、金融組合優化領域有巨大的潛力。
3. 驗證世界的非定域性(Alice & Bob / IQM)
核心:貓態編碼與 CHSH 不等式
Alice & Bob 賽道關注的是量子糾錯問題。他們采用“貓態編碼”,利用諧振腔中的光子數奇偶性來編碼信息。由于光子損耗屬于連續誤差過程,這種編碼方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同時承擔被動糾錯與主動糾錯功能。
IQM 賽道則更偏向量子基礎物理。參賽者需要編寫量子線路測量 CHSH 關聯函數 S。在經典定域實在論框架下,|S| ≤ 2;而在量子力學中,其理論上限為 2√2。當計算結果超過 2 時,意味著系統表現出量子非定域關聯。
如果用更直觀的方式理解,大家熟知的“薛定諤的貓”,既死又活,一碰就坍縮。但“貓態編碼”讓這只貓擁有了九條命,雖然處于疊加態,卻能自我修復錯誤。 而 CHSH 實驗則是為了證明“幽靈般的超距作用”真實存在。當我們在代碼里跑出大于 2.0 的數值時,我們實際上是在計算機上重現了諾貝爾物理學獎級別的實驗。在實際應用中,前者是制造容錯量子計算機(FTQC)的必經之路;后者則是檢驗量子計算機保真度和糾纏能力的金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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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赫球上的量子態演化軌跡
4. 概率幅的干涉(State Street – 金融)
核心:量子振幅估算(QAE)
這是 Grover 搜索算法的變體。在經典統計中,誤差收斂速度是 O(1/√N);而 QAE 算法利用酉算子的特征值估計,將收斂速度提升到了 O(1/N),實現了二次加速。
經典方法像扔飛鏢,扔一百萬次才能統計出概率。這很笨,也很慢。 量子算法利用的是波的干涉。我們設計一種程序,讓代表“錯誤答案”的概率波互相抵消(波峰遇波谷,變成平靜水面),讓代表“正確答案”的概率波互相疊加(波峰遇波峰,變成巨浪)。不需要扔一百萬次,只需要看哪里浪最高,哪里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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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不同量子態的概率振幅相互作用,影響某些事件發生的概率時,就會出現一種稱為量子干涉的現象。量子干涉在量子計算中被用來抵消錯誤答案,并提高正確答案的概率。
在現實中,這個問題對應著金融界最關心的 VaR (風險價值) 計算:傳統方法需要消耗巨大的算力進行蒙特卡洛模擬,而量子算法能在極短時間內,給出更精確的風險預測,這對高頻交易和風控至關重要。
5. 預測指數墻(Quantum R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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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量子神經網絡 (QNN) 結構。
核心:指數級狀態空間
量子系統的狀態空間隨著粒子數 N 呈指數級增長(2N)。當 N=50 時,存儲這個狀態所需的內存就已經超過了當今最強的超級計算機。這就是所謂的“指數墻”。 這個賽題引入了機器學習 (ML),通過訓練神經網絡來學習量子電路的特征(指紋),從而預測其運行結果。
好比是預測天氣。當蝴蝶扇動翅膀所帶來的變量太多,目前算力就無法承載了。 既算不動,不如讓 AI 去“猜”。看一眼電路圖,就預測它運行起來需要多久、精度如何。這其實是在側面承認人類當前算力的局限性,并試圖用另一種智慧(AI)去在墻上鑿開一條縫隙。
這也正是量子芯片設計驗證的關鍵。在造出真正的千比特量子計算機之前,我們需要先知道“它應該算成什么樣”。
3
第三章
結語——在云端仰望
比賽結束了。
透過直播的鏡頭,在那場簡短得甚至有些草率的頒獎禮上,我觀察到了一個細節。
上臺領獎的年輕人們,幾乎沒有人穿正裝。他們大多穿著標志性的連帽衛衣,背著那只從未離身的雙肩包。
那種神情,行色匆匆。
他們似乎并不認為這是一個終點,反而像是在車站等待換乘的旅客。眼神里透著一種“未完待續”的緊迫感——仿佛下一秒,他們就要背著包沖出禮堂。
去哪里?也許是回宿舍補那缺失的睡眠,也許是趕去波士頓的下一堂課,又或許,是他們腦子里的那行代碼還沒跑完,急著奔赴下一個未知的計算。
直播信號掐斷了,屏幕黑了下去。持續 24h 對于量子的極限探索之旅結束了,在現實里,我也該去補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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