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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歲后我就沒見過我媽,直到我30歲要結婚時見到了銀行柜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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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老房子的霉味

銀行空調開得足,吹得我后脖頸發涼。劉強把一摞材料從文件袋里倒出來,一張張攤在冰冷的大理石臺面上。房產中介給的、開發商印的、我倆單位開的收入證明,白紙黑字,堆成了小山。

“合同都簽了,就等貸款下來。”劉強搓了搓手,朝柜臺里那個戴眼鏡的女柜員笑了笑,“麻煩您了,王姐。”

王姐是劉強同事的表姐,四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她接過材料,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響。我盯著屏幕反光里自己模糊的臉,三十歲了,眼角有了細紋。買這套房子幾乎掏空了我們所有的積蓄,還背上了三十年貸款。可我心里是踏實的,在這個城市漂泊十年,終于要有自己的窩了。

“你倆的收入流水沒問題,”王姐推了推眼鏡,視線在屏幕上掃,“就是首付款的來源證明,還得補個你父母那邊的轉賬記錄。不是說有一部分是家里支持的嗎?”

我喉嚨一緊。

劉強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蓋,接過話頭:“是婷婷她爸……去世前留的。沒走轉賬,取的現金,這不,都混一塊兒付了。”

“哦,這樣。”王姐點點頭,手指繼續敲打,忽然停頓了一下。她身子往前傾了傾,瞇著眼睛看屏幕,又側頭看了看我放在臺子上的身份證。

“李婷?”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抬頭看我,“你母親是叫趙梅嗎?”

空氣好像凝固了幾秒。銀行里嗡嗡的空調聲、旁邊窗口點鈔機的嘩啦聲、遠處保安的咳嗽聲,突然被放大了。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掐進了掌心。

“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劉強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他知道我家的事,從談戀愛起就知道。我告訴他,我媽在我五歲那年,跟著一個來我們縣里收藥材的外地男人跑了,再沒回來。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前年肝癌去世了。我家里早就沒別人了。

王姐的眉頭微微皺起,她又看向屏幕,手指滾動著鼠標滾輪,看了很久。久到劉強都忍不住開口問:“王姐,是……有什么問題嗎?”

“有點兒……奇怪。”王姐轉過屏幕,示意我們看。那是一份賬戶信息查詢界面,賬戶名是我的名字,身份證號也一字不差。但那是一個我完全陌生的賬號,開戶行是南方某個我從未去過的城市的支行。關鍵是余額那欄的數字:96,427.18元。

劉強“嚯”地吸了口氣,湊近屏幕:“這么多?婷婷,你還有這張卡?怎么沒聽你說過?”

“我沒有。”我搖頭,聲音有些發顫,“我從來沒在那家銀行開過戶,我都沒去過那個城市。”

“但這就是你的賬戶,”王姐指著客戶信息欄,“名字,身份證號,都對得上。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有些復雜地落在我臉上,“這個賬戶狀態是正常的,而且從二十五年前,也就是大概……2001年左右開始,每個月5號,固定有一筆錢存進來,每月八百塊,雷打不動。最近一筆是三天前存的。”

二十五年前。每個月八百塊。雷打不動。

我的耳朵里開始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蟬在同時嘶叫。二十五年前,我五歲。那一年發生了什么,我記憶里只剩下一些殘破的碎片:老房子門檻上被我摔碎的瓷豬存錢罐,一地的分分角角硬幣;我爸紅著眼睛翻箱倒柜,把幾張照片撕得粉碎;還有鄰居大媽把我摟在懷里,身上是油煙和香皂混合的氣味,她拍著我的背說:“婷婷乖,你媽出遠門了……”

“能……能查到是誰存的錢嗎?”劉強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他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握住了我冰涼的手。

“只能看到是柜臺現金存款,”王姐搖頭,“匯款人信息沒留。這賬戶是活期儲蓄,除了每月這筆存款,幾乎沒有支出記錄,只有每年扣一次小額賬戶管理費。所以這錢……就慢慢攢到這么多了。”

九萬多。對于正在為房貸首付東拼西湊的我們來說,不是個小數目。可這錢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我心口發慌。

“會不會是弄錯了?”我聽見自己問,聲音飄忽,“身份證號重號了?”

“可能性很小,我核對過很多遍了。”王姐嘆了口氣,看我的眼神帶著同情,“要不,你再想想?家里有沒有別的長輩,可能用你的名字……”

“沒有。”我打斷她,手指蜷縮起來,“我家里沒人了。”

從銀行出來,二月的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劉強摟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懷里帶了帶。“沒事,先別瞎想。這錢……既然是你的賬戶,總歸是好事。說不定是你爸以前給你存的,忘了告訴你?”

“我爸?”我苦笑,“我爸一個小學老師,一個月工資才多少?我媽走后,他一個人養我,供我讀書,家里一直緊巴巴的。他去世前住院,還念叨對不起我,沒給我留下什么。他要是能有這筆錢,早就拿出來了。”

而且,時間對不上。賬戶是二十五年前開的,那會兒我才五歲。我爸怎么會用我的名字,跑去千里之外的城市開個戶,然后每月固定存八百?那個年代,八百塊不是小數目,幾乎是我爸大半個月工資了。他哪來的錢?又為什么要這么做?

一個模糊的、我不敢觸碰的念頭,像水底的暗影,緩緩浮了上來。

劉強也沉默了。他了解我爸,那個沉默寡言、背有點駝的中學語文老師,一輩子老實本分,除了學校就是家,最大的愛好是侍弄陽臺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花。

“那……會是誰?”他喃喃道。

是啊,會是誰?

二十五年的時光,每個月五號,風雨無阻。這筆錢從最初的八百,在當年或許能抵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生活費,放到現在,因為攢了二十多年,利滾利,變成了小十萬。它像一條沉默的河,在我不曾知曉的角落,靜靜流淌了四分之一個世紀。

回家的公交車上,我和劉強并排坐著,誰也沒說話。車窗外的城市飛快倒退,高樓大廈,玻璃幕墻反射著慘白的陽光。我忽然想起了老家那間低矮的平房,想起了堂屋桌子上永遠擺著的一張缺了角的全家福。照片上,那個穿著碎花連衣裙、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女人,笑容模糊。那是我對母親趙梅,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影像記憶。

五歲之后,關于“媽媽”這個詞,在我家成了禁忌。我爸從不提,我問過兩次,一次他摔了筷子,一次他坐在黑暗中抽了一夜的煙。漸漸地,我也不問了。鄰居小孩罵我“沒娘的野種”,我沖上去跟他們打架,被我爸拎回來,他什么也沒說,只打來一盆熱水,默默給我擦洗臉上的血污和眼淚。他的手指粗糲,動作很輕,可那雙通紅的眼睛里,除了疲憊,還有一種我那時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痛。

我一直以為,那種痛,是背叛留下的傷口。是被最親近的人,狠狠捅了一刀,然后棄之不顧的憤恨與絕望。

可現在,這每月八百塊,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那個早已結痂的、名為“拋棄”的舊瘡疤。底下露出的,到底是什么?

晚上,我失眠了。劉強在旁邊睡得很沉,發出輕微的鼾聲。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被窗外路燈光切割出的模糊光影。腦子里反復回響著王姐的話:“每個月五號,固定存八百,雷打不動……”

五號。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心臟咚咚直跳,撞得肋骨生疼。

我記得。五歲那年,我媽走的那天,好像就是月初。具體哪天記不清了,但似乎也是個……月初。我爸發工資的日子是每月十號。五號,一個不年不節、不逢發薪的普通日子。

我輕手輕腳下床,走到客廳,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個鐵皮盒子。那是我爸的遺物。里面沒什么值錢東西,幾張泛黃的獎狀,一枚褪色的校徽,還有一本薄薄的、頁面卷了邊的存折。我爸的工資存折。我顫抖著手翻開,那些熟悉的數字記錄著他清貧而規律的一生:每月十號,入賬一筆,數額隨著年代緩慢增長;然后是各種支出,學費,生活費,醫藥費……直到最后幾頁,戛然而止。

沒有每月五號的支出。一分錢都沒有。

也就是說,這每月存進來的八百塊,不是我爸的錢。

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我抱住胳膊,縮在沙發里。老房子霉味記憶,混合著銀行里空調的冷氣,似乎又縈繞在鼻尖。那個年輕女人模糊的笑臉,在黑暗中漸漸清晰,又迅速被另一個畫面覆蓋——我爸撕碎照片時,那因極度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臉。

難道……

不,不可能。她跟人跑了,扔下我和我爸。二十五年,杳無音信。她怎么可能還記得我?怎么可能每月給我存錢?

可如果……不是她,那這世上,還有誰,會以這樣一種沉默到近乎隱秘的方式,堅持二十五年,給我這樣一個“被拋棄”的孩子存錢?

第二天是周六,劉強單位臨時有事,被叫去加班了。我一個人在家里坐立不安。那個陌生的賬戶,那每月八百塊,像一根卡在喉嚨里的魚刺,不上不下,折磨得我快要發瘋。

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銀行。這次沒找王姐,而是在自助查詢機上,插入了我的身份證。核對信息,輸入我自己設定的簡單密碼(我的生日),頁面跳轉。

那個賬戶,真實地存在著。余額,交易明細。我手指冰涼,點開明細查詢。

長長的列表刷了出來。最近一筆:2026年2月5日,存入800.00元。余額96,427.18元。

往上翻:2026年1月5日,存入800.00元。余額95,627.18元。

2025年12月5日,存入800.00元……

一頁,兩頁,三頁……我機械地往下翻著。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藍色的熒光,冰冷而執著。存款記錄像一列沉默的士兵,整齊地排列在時光的隧道里,從2025年,一路倒退回2001年。每月五號,從未間斷。只有金額,在最初的幾年,偶爾會是805,或者798,但絕大多數,都是那個整齊的、刺眼的800.00。

在2001年初,最早的那幾筆記錄里,我看到了賬戶開立的痕跡。開戶存入金額:50元。然后,下個月五號,存入了第一筆“800元”。

開戶地點,確實是我從未去過的那個南方城市,一個我連名字都覺得陌生的區。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遙遠的、陌生的支行名稱,忽然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我靠在冰冷的查詢機隔板上,緩緩滑坐在地上。

是她。

只能是她。

趙梅。我的媽媽。

那個在我五歲記憶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笑臉和決絕背影的女人。那個被我爸恨了半輩子、被我在無數個委屈的深夜里默默詛咒過的女人。

她沒有消失。她在某個地方,活著。并且,在過去的二十五年,每個月,雷打不動地,往一個以她女兒名字開設的賬戶里,存入八百塊錢。

為什么?

第二章 泛黃的信封

九萬六千四百二十七塊一毛八。

這個數字,連同“每月五號,八百塊,二十五年”這幾組詞,像魔咒一樣在我腦子里盤旋。房貸審批流程還在繼續,劉強催著我趕緊把家里現金存款的證明補齊。可我一想到要去動那個賬戶里的錢,就覺得手指發燙。

那不是錢,那是一道謎題。一個橫跨了二十五年時光,來自一個“早已死去”(在我心里)的人的謎題。

我開始瘋狂地尋找家里的舊物。我爸生前是個極其戀舊又極其整潔的人,他的東西不多,但都收拾得井井有條。去世后,我把他大部分衣物和日常用品都處理了,只留下那個鐵皮盒子,和一些我覺得有紀念意義的書本。老房子在我工作后就出租了,租客是一對年輕夫妻,我不好貿然回去翻天翻地。

我打電話給在老家的堂姑。堂姑是我爸的堂妹,嫁在同村,我媽走后的頭幾年,沒少接濟我們。電話響了好久才通,那邊傳來搓麻將的嘩啦聲和嘈雜的人語。

“喂?婷婷啊?怎么想起給姑打電話了?”堂姑的大嗓門傳來。

我寒暄了幾句,問了問她的身體,然后故作隨意地問:“姑,我最近收拾我爸留下的東西,看到點以前的舊物。想起我媽……她當年走的時候,真的什么都沒留下嗎?比如,信什么的?”

電話那頭搓麻將的聲音停了一下。堂姑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遲疑和警惕:“你這孩子,怎么突然問這個?都多少年的事兒了。你媽她……心狠,說走就走,能留啥?你爸當年把跟她有關的東西,燒的燒,扔的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隨便問問。”我捏緊了手機,“那,您記得我媽有什么特別要好的朋友嗎?或者,她娘家那邊,后來還有聯系嗎?”

“朋友?她一個外鄉嫁過來的,哪有什么知根知底的朋友?娘家?哼,早斷啦!聽說她跟人跑了以后,她娘家嫌丟人,也跟這邊斷了來往。”堂姑嘆了口氣,“婷婷,不是姑說你,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你現在日子過得好好的,馬上要買房結婚了,還想那些干嘛?你媽要是心里真有你這個女兒,這二十多年,能一次不回來看你?能連個電話都沒有?”

堂姑的話像針,扎在我心口最軟的地方。是啊,這才是最殘酷的現實。如果她心里有我,為什么二十五年,不聞不問?這每月八百塊,又算是什么?贖罪?補償?還是一種更殘忍的、提醒我她存在的方式?

“我就是……最近老是夢到小時候的事。”我找了個借口,聲音有些發澀。

堂姑又安慰了我幾句,大概是聽出我情緒不對,臨掛電話前,她猶豫了一下,說:“你要真想知道點啥……或許,你爸那個舊書桌,最底下那個帶鎖的抽屜,你后來打開看過沒?你爸走得急,那鑰匙……好像他一直掛在褲腰上那串里,有個很小的銅鑰匙。”

我爸的書桌!我心頭一震。那是件老式笨重的實木書桌,桌面坑坑洼洼,是我爸用了大半輩子的。出租房子時,我覺得那桌子又重又舊,租客可能不喜歡,就把它和一些不常用的雜物一起,堆在了老房子的小閣樓上。

掛了電話,我坐立難安。劉強加班回來,看見我魂不守舍的樣子,問清了緣由,二話沒說:“走,回老家。現在就去。”

“可是天都黑了,明天吧……”

“等不及明天了。”劉強穿上剛脫下的外套,“這事兒不弄清楚,你今晚睡得著嗎?房子貸款的事兒先放放,我陪你去。”

我們連夜開車,趕回兩百公里外的老家小縣城。到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多。租客小夫妻被我們深夜到訪嚇了一跳,聽明來意后,很通情達理地讓我們上了閣樓。

閣樓很低矮,堆滿了蒙塵的舊家具和紙箱。灰塵在昏黃的燈光下飛舞。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張書桌,被幾個破藤椅和舊木箱半掩著。劉強幫我搬開雜物,露出書桌的全貌。熟悉的樟木味混合著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一瞬間,我仿佛看見我爸伏在桌上批改作業的背影,微微佝僂著,臺燈的光暈染白了他的鬢角。

我蹲下身,看向書桌側面那個小小的、黃銅的抽屜鎖。鎖孔已經有些發暗。鑰匙……我爸的鑰匙串。我閉上眼睛回想,那串鑰匙總是叮當作響,除了家里和學校的鑰匙,好像……確實有一把很小的、很少用到的銅鑰匙。

可是那串鑰匙,在他去世后,我整理遺物時,好像和其他的東西一起,收進了那個鐵皮盒子。

“鑰匙可能在縣里家里的鐵盒里。”我啞聲說。

劉強拍了拍手上的灰:“不一定要鑰匙。”他左右看了看,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根細鐵絲,又在角落找到一小瓶可能以前用來潤滑門窗的、已經干涸黏稠的機油。他倒了點機油在鎖孔,用鐵絲小心地捅了捅,撥弄了幾下。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閣樓里格外清晰。

鎖,開了。

我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喉嚨。劉強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溫暖而潮濕。他給了我一個鼓勵的眼神,然后輕輕拉開了那個塵封多年的抽屜。

抽屜里沒有多少東西。一沓用橡皮筋捆著的舊郵票,幾枚生銹的剃須刀片,一瓶干涸的“英雄”牌墨水,還有……一個扁平的、牛皮紙的信封。

信封很舊了,邊角磨損得厲害,沒有寫任何字。我顫抖著手,把它拿了出來。很輕。捏了捏,里面似乎有紙張。

我深吸一口氣,就著昏黃的燈光,打開了信封。

里面沒有信。只有兩張紙。

一張是泛黃的、折疊起來的匯款單回執。上面的字跡娟秀而熟悉——那是我媽的筆跡!我認得,我小時候唯一一本帶拼音的故事書,扉頁上她給我寫的名字,就是這樣的字跡。匯款金額:800元。收款人:李婷。匯款日期:2001年3月5日。匯款地址,正是南方那個城市的某個郵政所。

另一張紙,更薄,是一張裁剪下來的、巴掌大的舊報紙。報紙已經脆黃,上面的鉛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那似乎是一則地方新聞的片段,標題是:《外地女工宿舍猝死,疑因長期過度勞累》。報道很短,寥寥數語,提到了一個紡織廠的名字,和事發大概日期。在報紙邊緣的空白處,有人用圓珠筆,很用力地、幾乎要劃破紙面地,寫了一個字:

“該!”

那字跡,是我爸的。我認得他批改作業時,打叉的那種用力。

我盯著那個“該”字,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住了。劉強湊過來看,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匯款單是媽媽的筆跡,時間是2001年3月5日,和銀行賬戶里最早的“800元”存款時間吻合。而這則關于“外地女工猝死”的剪報,還有我爸寫下的那個充滿恨意的“該”字……

一個可怕的猜測,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住了我的心臟。

難道,我媽當年不是跟人跑了?

難道,她去了那個南方城市打工?

然后……死在了那里?

所以,這每月八百塊,是她在……“生前”安排的?可是不對,銀行流水顯示,存款一直持續到三天前!2026年2月5日,還有一筆八百塊存入!

如果她早在2001年,或者那之后不久就去世了,那這持續了二十五年的存款,又是怎么回事?

是別人在繼續執行她的“遺愿”?還是……她根本沒死?

混亂。徹底的混亂。舊的謎團未曾解開,新的、更令人窒息的疑問,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將我緊緊纏繞。

“婷婷,你看這里。”劉強指著那張剪報的一個角落。那里有一個模糊的印章痕跡,像是圖書館或者報刊閱覽室的日期章。隱隱約約,能看出是“2001年4月……”。

2001年4月。比我媽那張匯款單的日期,晚了一個月左右。

“這張剪報,是你爸留下的。他看到了這個新聞,然后認為……”劉強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我爸可能認為,那個猝死的“外地女工”,就是跟人跑了之后、客死異鄉的我媽。所以他寫下了那個“該”字,帶著痛恨,也帶著一種絕望的、扭曲的解脫。

他把這張剪報和最早的匯款單回執(或許是他從郵局查到的?)一起,鎖在了這個抽屜里。然后用沉默和憤恨,編織了一個“她跟人跑了”的故事,告訴了我,也告訴了所有詢問的人。

可他為什么不去確認?如果懷疑她死了,為什么不去找?為什么不去那個城市看看?

或許,對一個被深深傷害的男人來說,確認妻子的死亡,比接受她的背叛,更難以承受?又或許,他試過,但無果而終?再或許,僅僅是恨意,就足以讓他寧愿當她“跟人跑了”,也不愿去面對更復雜的真相?

“我們現在怎么辦?”劉強看著我蒼白的臉,擔憂地問。

我看著手里薄薄的兩張紙,它們輕如鴻毛,卻又重如千鈞。一張是生的證明(匯款單),一張是死的疑影(剪報)。而連接這生死迷局的,是二十五年從未間斷的、冰冷的存款數字。

“去那里。”我抬起頭,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而堅定,“去那個城市。去開戶的銀行。我要知道,到底是誰,每個月去存這八百塊錢。”

劉強沉默了一下,握緊了我的手:“好,我陪你去。請假也得去。”

我們離開老房子時,已是深夜。小縣城寂靜無聲,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我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老屋的輪廓,它沉默地矗立著,仿佛一個巨大的、守舊秘密的墓碑。

我爸把它鎖在抽屜里,帶進了墳墓。

而我,必須去打開它。

第三章 南方小鎮的尋覓

三天后,我和劉強踏上了南下的高鐵。那個城市在千里之外,一個以制造業聞名的地級市。出發前,我根據匯款單和開戶信息,大致鎖定了一個區域——開戶行所在的區,以及剪報上提到的那個紡織廠可能所在的工業鎮。

一路上,我幾乎沒說話。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后退,從熟悉的北方平原,逐漸變成起伏的丘陵,然后是綿延的水田和密集的廠房。氣候也明顯潮濕悶熱起來,盡管才二月。劉強握著我的手,試圖說些輕松的話題,但我只是含糊地應著,腦子里全是那些紛亂的線索和可怕的猜想。

那個猝死的女工,真的是我媽嗎?如果是,那存款怎么解釋?如果不是,我爸為什么留下那樣一張剪報,還寫下那樣的字?我媽如果還活著,為什么二十五年不聯系我?這每月八百塊,是懺悔,是補償,還是一種冷酷的、定時的提醒?

每一種可能,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我的心上。

出了高鐵站,潮濕的空氣夾雜著陌生的方言撲面而來。我們按照導航,先找到了那家銀行的開戶支行。它位于一個老城區,街道不寬,兩旁是有些年頭的騎樓,樓下開著各種雜貨店、小吃鋪,人聲嘈雜,充滿了市井生活氣息。

站在那間不大的銀行網點門口,我忽然有些膽怯。近鄉情更怯,而我面對的不是故鄉,卻可能是揭開我人生最大謎底的地方。

劉強攬住我的肩膀,輕輕推了我一下:“走吧,總要問清楚。”

柜臺后的工作人員聽我們說明來意,查看了我的身份證和那份古老的匯款單,臉上露出驚訝和為難的神色。

“這個賬戶開立時間太久了,當年的經辦人員早就離職了。而且柜臺現金存款,按照規定是不需要登記存款人詳細信息的,我們系統里也查不到是誰存的。”一位經理模樣的中年男人解釋道,“只能看到存款記錄。您說的每個月五號,確實是這樣,有時候是個年紀大的阿姨,有時候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偶爾也會換人,但時間都很固定。因為是老客戶,每月都來,又只是存錢,不辦其他業務,所以幾個老柜員有點印象,但也只知道是個女人,具體身份……真不清楚。”

“那能看看監控嗎?”劉強問,“近期的,比如這個月五號的?”

經理苦笑:“監控一般只保存一個月,而且調取需要合規手續。您這情況……”

他看了看我蒼白的臉色,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我建議你們,去這附近打聽打聽。每月五號都來,堅持這么多年,說不定就是這附近的住戶。特別是那些老街坊,可能知道點啥。我們銀行有規定,實在不能透露更多客戶信息了,抱歉。”

線索似乎在這里斷了。但至少確認了一點:存款的是“女人”,而且可能不止一個人,或許是輪流來?

我們向經理道了謝,走出銀行。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著這條陌生的、熙熙攘攘的老街。我媽,或者說那個替我媽媽存錢的人,就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嗎?

“每月五號,老街坊……”劉強沉吟著,“我們找個地方住下,然后在這附近轉轉,問問。今天才八號,離下個月五號還有將近一個月,我們不能干等。”

我們在附近一家小旅館住了下來。房間簡陋,但還算干凈。放下行李,我們便開始了漫無目的的尋找。拿著那張泛黃的、印有紡織廠名字的剪報(我們把它小心地夾在筆記本里),沿著老街,一家店一家店地問。

“阿叔,請問您知道‘昌盛紡織廠’嗎?很多年前的老廠了。”

“阿姨,您在這兒住得久,認識一個叫趙梅的女人嗎?大概五十多歲,可能以前在紡織廠做過工?”

“大姐,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人每個月五號固定去銀行存錢?很多年了。”

我們問過雜貨店的老板,問過小吃攤的老板娘,問過坐在騎樓下搖扇子的老人。得到的回應大多是茫然的搖頭。“昌盛紡織廠?好像聽說過,早就倒閉了吧?”“趙梅?不認識哦,這里外來打工的人多,來來去去的。”“每月五號去存錢?這哪記得住……”

從下午走到華燈初上,我們一無所獲。南方初春的傍晚,潮濕悶熱,走得我們渾身黏膩。疲憊和沮喪像潮水般涌來。在一個人口密集、流動性大的城市里,找一個可能用了化名、消失了二十多年的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婷婷,先吃飯吧。”劉強拉著我在一個街邊粥鋪坐下,點了兩碗皮蛋瘦肉粥。粥很燙,我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會不會……方向錯了?”劉強遲疑地說,“也許,你媽……她后來去了別的地方?或者,那剪報上的事,真的只是巧合?”

我不知道。我的腦子很亂。口袋里,那張寫著開戶行地址和紡織廠名字的紙條,已經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軟。

就在這時,隔壁桌一個正在收拾碗筷的阿姨,大概六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圍裙,聽到了我們的對話,操著帶濃重口音的普通話,遲疑地開口:“你們……找昌盛紡織廠?”

我和劉強同時抬起頭。

“阿姨,您知道?”我急忙問。

“知道哦,以前很大的廠子,就在西郊那邊。不過……”阿姨搖搖頭,“關了有十幾年咯。廠房好像都拆了,改成什么物流園了。”

“那您知道廠里以前的人,都去哪里了嗎?有沒有一個叫趙梅的女工?大概……”我計算著年齡,“如果還在,今年應該五十二三歲。”

“趙梅……”阿姨皺眉想了想,又搖搖頭,“不記得。廠里女工多,名字記不全。不過,那時候廠子里打工的,好多都用假名,或者小名,怕惹麻煩。”

我的心沉了下去。

阿姨看了看我們,大概是覺得我們兩個外地年輕人滿臉焦急不像壞人,又壓低聲音說:“不過,以前廠子后頭,有個老宿舍區,好像還有些沒搬走的老工人住著。都是些條件不好的,或者孤寡老人。你們可以去那邊碰碰運氣。順著這條路一直往西走,走到頭,看見一片很舊的紅磚樓,就是了。”

峰回路轉!我和劉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希望。我們匆匆喝完粥,謝過阿姨,按照她指的方向,快步向西走去。

越往西走,街道越窄,樓房越矮,也越來越僻靜。路燈昏暗,有些已經壞了。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鐘,在一片待開發的荒地和零星菜地的邊緣,我們看到幾棟低矮的、墻皮剝落的紅磚樓房。樓房只有五六層,沒有電梯,陽臺窗戶大多陳舊,有些用塑料布糊著。樓下堆放著各種雜物,鐵絲上晾曬著衣服,在昏暗的光線下,影影綽綽。

這里,就是阿姨說的老宿舍區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舊房屋特有的霉味,還有公共廁所和垃圾堆散發出的復雜氣息。與剛才那條熱鬧的老街相比,這里仿佛是城市的背面,時光在這里停滯了。

我和劉強站在其中一棟樓的入口處,看著黑黢黢的樓道,里面隱約傳來電視聲和孩子的哭鬧聲。樓道口坐著幾個搖扇子的老人,好奇地打量著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

“找誰啊?”一個牙齒快掉光的老伯問,口音很重。

“阿伯,我們想打聽個人。”劉強上前,遞了根煙,用盡量清晰的普通話問,“以前昌盛紡織廠的,叫趙梅,女的,大概五十多歲,您認識嗎?”

“趙梅?”老伯瞇著眼想了想,搖頭。

旁邊一個嗑瓜子的老太太突然插嘴:“趙梅?是不是……梅姨啊?”

梅姨?我的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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