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識風｜中東炮火為什么會擊中日本的命門？

中東一打仗，油價就蹭蹭地往上漲，全世界都在喊吃不消，而在所有的國家里，偏偏是日本崩得最早。在全球能源版圖里，日本是少數幾個會被霍爾木茲海峽點中命門的國家，所以東京甚至都等不及國際能源署召開協調會，就決定要釋放石油儲備，而且一放就是45天的量。

按道理來講，日本的石油儲備可以撐住整整8個月，這在全球都屬于“尖子生”的水平。可為什么石油還沒徹底斷供，日本就提前雞飛狗跳了呢？相比之下，人們發現，在海的另一邊，同樣是受到沖擊的石油進口大戶中國，似乎更加淡定一些。那么問題來了，日本的短板到底有多短？中國的底氣從何而來？現在我們就把這些問題深度拆解一下。

一、日本的能源焦慮到底有多深？

日本的能源焦慮不是這一次才有的，它是一個無解的結構性困局，但要是把時間往回推，我們就會發現，日本拿到的其實也算不上什么“天崩開局”。在十九世紀中期的明治維新之后，日本依靠本土煤炭，完成了早期工業化。在那個階段，它的能源還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轉折點出現在二十世紀初。為了讓戰艦獲得更快的航行速度、更大的行動半徑和更方便的燃料補給，時任英國海軍大臣丘吉爾決定推動海軍“煤改油”，其他國家紛紛跟進，再加上飛機誕生、汽車量產，石油一下子成為了維系現代工業和戰爭機器的“黑金血液”。

日本的尷尬就在這個時候浮出了水面：它不光沒有石油資源，就連獲取石油也要看別人的臉色，因為當時全球的石油開采和貿易，主要是由英美公司主導。這樣一來，日本的能源問題就變質了，從本土可控變成了全球依賴。

日本不是沒有掙扎過，它也想過要自給自足，但這個自給自足，本質上還是掠奪，第一個瞄準的搶劫對象就是中國的東北地區。日本在殖民東北的時候，各種手段都用上了，就是沒發現具有戰略意義的大規模油田，但它在撫順發現了一種潛在的替代品：油頁巖。1926年，日本開始在撫順建設頁巖油工廠，1930年投產，通過所謂的“撫順工藝”，也就是把油頁巖加熱到500攝氏度左右，分解出液體燃料。這種工藝成本很高，但一年下來，產量也就在25萬噸左右，只能滿足一部分軍事需求，遠不足以形成有效替代。

在這樣的背景下，日本的戰略邏輯發生轉變：既然在中國搶不到現成的石油，那就到有現成石油的地方去搶。到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初，日本進軍法屬印度支那，西方國家覺察到，日本應該是盯上了東南亞的資源區。于是到了1941年7月，美國、英國、荷蘭三家聯手，對日本實施資產凍結和石油禁運，直接切斷了日本八成以上的石油來源。

當“能源命門”被徹底點住之后，日本的儲備就只夠維持一年多的高強度戰爭，后來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從這個角度來看，偷襲珍珠港不只是一次單純的軍事行動，它也像是一個被能源逼到墻角的軍國主義國家，放手一搏的選擇。

戰后，日本雖說又能拿錢正常買油了，還不斷加大“中東直采”的力度。然而到了1973年，石油危機爆發，歐佩克減產禁運，日本社會瞬間進入緊張狀態。油價暴漲、供應不穩，政府不得不限電限油，鋼鐵、汽車等支柱產業被迫踩下急剎車，高速增長的引擎第一次明顯失速。

這次沖擊給了日本當頭一棒：就算有錢，也會碰上買不到油的時候，畢竟“開關”還是拿捏在人家手里。于是，日本開始大規模建設國家戰略石油儲備，死磕節能技術，同時猛推液化天然氣和核電。

日本做的這些事，本質上都是為了降低依賴風險，同時延長自己的能源“血條”。可明明都已經這樣努力了，那為什么到現在，霍爾木茲海峽的風吹草動還是能點住日本的死穴呢？

二、儲備充足，為什么中東還能點中日本命門？

日本的能源自給率剛過10%，其中化石能源幾乎百分之百依賴進口。面對嚴峻的局面，日本對于石油安全的未雨綢繆似乎做到了極致：政府儲備加上企業庫存，構建起一條能支撐250多天的緩沖帶，怎么看都是一個準備充分的體系。

然而，一旦海上吹來石油短缺的風，岸上的日本人就會立刻、馬上、全方位地感受到寒意。這一次也不例外，甚至連平時吃的納豆都受到了波及。生產企業芳野商店表示，納豆加工過程中使用的燃料、包裝材料和運輸成本，都和石油價格密切相關。如今，成本上升的壓力正在累積，并逐步轉向消費者。日常出行就更不提了，開純電動汽車的人本來就不多，油價一漲，人們只能減少開車頻次，乘坐公共交通，可就算是公共交通，也都在漲價。

更夸張的是，就因為社交媒體上一句“中東局勢影響衛生紙供應”的傳言，日本再一次出現了“搶紙潮”。搞到經濟產業省不得不出面澄清，日本的衛生紙原料主要來自國內回收的廢紙和紙漿，幾乎不依賴中東地區，企業目前都在正常生產，呼吁消費者理性購買。

這種對中東局勢和石油短缺近乎神經質的敏感反應，暴露出日本能源儲備的底層脆弱：家底再厚，老百姓還是覺得不安全，而不安全的根本原因，就是日本的能源進口和霍爾木茲海峽深度綁定。有數據顯示，2026年1月，日本超過95%的原油進口來自中東地區，其中70%以上都要經過霍爾木茲海峽運輸。這樣的占比，構成了典型的單點失效，也就是說，只要霍爾木茲海峽這一個點出問題，就會立刻轉化成人們對能源預期的極端不確定。

換句話來說，日本人心知肚明，哪怕自己的石油儲備再多，只要短時間內找不到其他的替代進口來源，就會坐吃山空，因此都不需要等到完全斷供的那一天，整個體系就已經瑟瑟發抖了。畢竟，沒有“血包”，再長的“血條”，也總有打空的一天。

更何況日本自身的工業結構，還進一步放大了外部沖擊的效應。準時制生產、低庫存、連續化運轉……這些精細化機制在平時構成了重要的競爭優勢，但也壓縮了系統的冗余和緩沖空間。一旦關鍵輸入的穩定性被打破，沖擊就可能在供應鏈中快速傳導，放大成局部乃至系統性的波動。

日本的“風聲鶴唳”，全世界都看在眼里。不過人們轉頭就發現，中國雖然也深受影響，但遠沒有到雞飛狗跳的地步。3月23日，中國國家發改委還宣布，為了減緩國際油價異常上漲帶來的沖擊，減輕下游用戶負擔，決定對國內成品油價格采取臨時調控措施。油價漲還是漲了，但漲價幅度比預期低了將近50%。那么問題來了。中國的底氣從何而來呢？

三、同在東亞，中國為什么更加從容？

中國要如何應對中東戰事觸發的全球能源危機？為了回答這個問題，英國《經濟學人》雜志把目光投向了2021年10月21日。這一天，習近平總書記考察勝利油田，他登上鉆井平臺，察看作業情況。在看望慰問石油工人時，總書記強調，能源的飯碗必須端在自己手里。

《經濟學人》感慨，在天下太平的時候，中國人對自給自足的堅持，可能會顯得有些偏執。可如今面對漫天的炮火，這種偏執更像是一種先見之明，外界也漸漸開始理解自給自足的真正含義，那就是在事關生存的關鍵領域，必須自力更生。如果條件確實不允許，那么就必須管理好自身的短板。

事實上，對于“端牢飯碗”這件事，中國人從來都不只是說說而已，而是把它納入到國家發展的長期戰略規劃，一步一個腳印扎實推進。我們梳理了一下，過去二十多年來，為了端牢能源的飯碗，中國打出了“三連招”。

第一招，從零開始，構建國家石油儲備。2000年前后，中國的石油儲備主要依靠油氣企業的商業儲備，只夠用20天左右。這個量和國際能源署提出的90天安全標準相比，緩沖能力約等于沒有，一旦外部供應出點問題，連喘口氣都夠嗆。所以在“十五”規劃中，中國明確提出，要統一規劃，分批建設國家石油儲備基地。目前，中國已經有了三個層次的石油儲備，第一種是政府的戰略儲備，第二種是企業的義務儲備，要想動用這兩種儲備，必須要得到政府的批準。第三種是企業的商業儲備。那么現在中國到底存了多少油？官方沒有公布過具體數據，根據機構推算，大概是在12億到14億桶左右，肯定超過了夠用90天的安全標準。

中國打出的第二招，是廣開“油路”，化“單點依賴”為“組網賦能”。舉幾個例子，在西北方向，中國第一條跨國油氣管道——中哈原油管道——在2006年就通油了，原油從哈薩克斯坦直達新疆。緊接著，中國-中亞天然氣管道陸續建成，讓土庫曼斯坦的天然氣源源不斷地匯入“西氣東輸”的大動脈；東北方向，2010年中俄原油管道投產，2019年中俄東線天然氣管道通氣；西南方向，2013年和2017年，中緬天然氣管道和原油管道相繼投產，來自中東和非洲的油氣從印度洋上岸，經緬甸直達云南，完全繞開了馬六甲海峽。

中國打出的第三招，是調整能源消費結構。目前，包括風電、光電、水電、核電在內的非化石能源消費，已經占到了中國能源消費總量的20%左右。在“十五五”規劃中，中國提出，要推進非化石能源安全、可靠、有序地替代煤炭、石油、天然氣這些化石能源，實施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行動。

看懂了上面這三招，我們就能理解，中國端牢能源的飯碗，不只是停留在從哪兒買更便宜、儲備多少才安全的層面上，而是更加關注如何先立后破，重構未來。這就解釋了為什么當同一陣風從霍爾木茲海峽吹來，日本儼然浪高船搖，而中國還能穩住船身。在眼下這個不確定難預料因素不斷增多的世界里，風不會停，浪也不會小，有的船只能等風過去，而有的船很早就已經準備好在風里航行。

看看新聞記者: 攝像：沈俊 美術編輯：陶奕堅

編輯: 張蘊昆

責編: 周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