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錦衣”到“布衣”：勞動者的漢服最美麗

廣州白云國際機場，身著“宋服衛士”服飾的工作人員。視覺中國供圖

　　今年以來，中華傳統服飾正以一種更日常的姿態，出現在大城小鎮的大街小巷——甚至，成為一種“職業裝”。

　　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問詢柜臺的工作人員，身著明制漢服、頭梳發髻，溫婉大方地為旅客提供服務；廣州白云國際機場，“宋服衛士”亮相防爆檢查與巡邏崗位，女安保人員發間點綴寓意富貴吉祥的粉色牡丹簪花，用“叉手禮”和一聲“客官，這邊請”讓旅客恍若穿越……

　　公共服務場所將傳統服飾納入職業裝，堪稱一次極具創意的文化實踐。在匯集全國，乃至世界游客的機場，漢服成“工服”，為標準化服務添一道文化內涵，本身亦成為文化傳播的絕佳載體。更重要的是，這也釋放出一個明顯的信號：中華傳統服飾已經從“奇觀”成為“日常”。

　　年輕人穿漢服，早已不是新聞。艾媒咨詢《2025年中國國潮經濟消費行為調查數據》顯示，2014-2025年中國漢服愛好者規模整體呈現快速增長態勢，年均增長率為38.88%；2025年規模攀升至1283.6萬人，預計2026年將達到1431.2萬人。

　　千萬人的選擇背后，是文化認同的悄然生長。

　　春天來了，“中國華服日”又將如約而至。這個于2018年發起的節日，于每年農歷三月初三——上巳節舉行。年輕人穿戴中華傳統服飾，走上街頭、走進網絡、走進生活。春日遲遲，華服美景，這樣的場景，早已不限于時間、地點，如今在全國各地的公園、街巷、商場里，都不難見到。

　　年輕人以身體為媒介，去觸碰、理解、詮釋華夏的“服章之美”與“禮儀之大”。單純的“穿”，無法滿足新一代愛好者的需求。許多“同袍”開始自發研究起不同朝代服飾背后的禮儀、習俗，以及審美、哲學。他們會依據花朝節、七夕節等不同傳統節日，選擇相應的服飾出游。從“視覺消費”到“文化認同”，是中華傳統服飾得以在現代社會枝繁葉茂的深層動力。

　　在剛剛開幕的2026北京時裝周上，國潮品牌集中亮相，開幕大秀主題為“華服雙章”，帶來一場中華服章之美的創新表達。多個品牌和設計師在探討同一個話題：如何讓傳統服飾適應現代生活？

　　事實上，本文開頭機場工作服的變化，已經提供了一個直觀答案。首都機場的漢服均為實用改良版，在保留交領右衽、盤扣等核心設定的基礎上，收緊袖口、精簡裙擺，既保證漢服的形制特點，又適配機場服務的實際需求。白云機場的“宋服衛士”，也同樣在保留宋代規制的同時，對下擺、袖口進行改良，貼合安檢需求。

　　服飾本就是流動的文明，其生命力在于“用”。漢服的形制一直在演變——直至今日。今天的改良，是“守正創新”的必然過程。只有讓傳統服飾變得更便捷、更舒適，適應現代人的生活方式，它才能真正走向大眾日常。

　　可以看到，從青年群體的日常選擇，到服飾本身的實用改良，傳統服飾正沿著一條清晰的路徑回歸生活。這種“回歸”，還有更新鮮的故事。

　　比如，從受眾的年齡看，包括但不限于年輕人了。美團數據顯示，進入3月以來，“櫻花漢服旅拍”環比上月同期搜索量增長超348%，從搜索人群來看，20-35歲人群占比近八成。河南開封的一家漢服妝造館負責人發現，今年春節期間，傳統服飾旅拍的一個明顯特點就是家庭用戶偏多，往年春節都是兒童旅拍、年輕人旅拍偏多，今年親子和全家旅拍明顯增多。

　　再比如，從服飾的本體看，包括但不止于寬袍大袖、環佩叮當的“貴族服飾”了。最近，“廣西三月三”傳統佳節前夕，南寧園博園里走來一個勞作款漢服巡游方陣。粗布麻衣、窄袖短襟，讓現場游客眼前一亮，紛紛感嘆，“原來漢服還有這種方便的款式”“這才是人間煙火氣啊”！

　　從“錦衣”到“布衣”，這也許是我們當下的一次突破性認識，中華傳統服飾的傳承邁出了重要一步。

　　在漫長的中華服飾史上，“錦衣”與“布衣”始終并存。《詩經·七月》中“無衣無褐，何以卒歲”的慨嘆，道出了平民百姓對基本衣著的渴求。此前，傳統服飾的流行款式大多集中在“錦衣”——這也無可厚非，亮眼的華服總是更容易吸引最初的愛好者。但發展至今，是時候、也有自信打破“漢服就是錦衣華服”的刻板印象了。畢竟，傳統服飾也好，日常生活也好，不僅有“琴棋書畫詩酒花”，還有“柴米油鹽醬醋茶”。

　　當“布衣”走入日常，一方面，這拓展了漢服日常化的可能性。相比于款式繁復、穿戴耗力的禮服類漢服，“勞動者”的服飾往往具有簡潔、實用的特點。其中，窄袖短衣、褲裝為主的設計，天然適配現代人的日常生活與工作場景。當漢服可以像普通衣服一樣穿上就能“干活”，它才能真正從“特定場合的裝扮”轉變為“日常生活的選擇”。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這傳遞了一種平視的文化心態，換個流行詞——更有松弛感。真正的文化自信，不在于把傳統包裝得多么高深，而在于能夠平視傳統、理解傳統的多元面向。無論古今，絕大多數人是普通人、是勞動者。精致生活與樸素日常，共同構成了我們的歷史與現實。

　　從“錦衣”到“布衣”，中華傳統服飾在經歷一場“向下扎根”，這一過程將讓服飾文化融入更廣闊、更真實的歷史圖景中。當越來越多的人愿意穿上勞動者的服飾，去觸摸何以歷史、去理解何以當下，“穿衣”這件小事，便不再是一場浮于表面的“秀”，而將帶來一場文化的真正“復興”。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