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婚禮進行曲還在耳邊繞。
不是悠揚，是吵。像一根細細的鋼絲，來回在太陽穴上磨。水晶燈打下來的光很亮，照得人臉發白，也照得每一張笑臉都像貼上去的。我穿著婚紗，手里那束白玫瑰很香，香得發膩。指尖卻是涼的，涼得像剛摸過冰。
司儀還在說。說我和周文昊如何相識，如何相戀，如何熬過七年，終于修成正果。臺下的人都很配合，鼓掌，起哄，笑。有人拿手機錄像，紅點一閃一閃的。
我媽坐在第二排，眼角紅著。她今天特意做了頭發，穿了條深藍色裙子，可她笑得很僵。她一緊張就會抿嘴，我隔這么遠都看得見。旁邊是我爸，背挺得很直，臉上沒什么表情，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有點白。
我知道他們在擔心什么。
周文昊握著我的手，掌心有汗。他偏頭看我，笑得還是那樣溫和，像大學時在圖書館第一次抬頭看我那樣。白凈，斯文，眼鏡換成了隱形，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誰看都得說一句，這男人穩重，靠譜。
“現在，請新郎對新娘說幾句心里話！”司儀聲音拔得很高，帶著笑。
周文昊接過話筒，先看我。
“小雅，謝謝你愿意嫁給我?！?/p>
音響把他聲音放大，四面墻都像在回。賓客鼓掌。有人吹口哨。我跟著笑了一下，嘴角有點僵。
“我向你保證，這輩子一定會對你好，讓你成為最幸福的女人?！?/p>
掌聲又起了一輪。
那一瞬間，我甚至想，也許是我想太多了。也許我媽的擔心是多余的。也許一個男人愛不愛你，真的會在結婚這天給出答案。
結果他下一句，就把我釘在了原地。
“還有，借著今天這個機會，我也想對我媽說幾句話?！?/p>
我心口那點不安，突然就動了一下，像掉進了冷水里。
他母親坐在主桌正中間，一身絳紅色旗袍，頭發燙得整齊，耳朵上掛了金墜子。她已經拿出手帕了，像是早有準備。
“媽，這些年，您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太多苦?，F在我成家了，也該好好報答您了?！?/p>
臺下有一陣贊嘆。
“這孩子真孝順。”
“周阿姨享福了。”
婆婆擺擺手，嘴上說著“不圖報答”，眼睛里卻全是等著。
然后周文昊把脊背挺得更直，聲音也更響了。
“從下個月開始，我每個月給您一萬兩千塊錢生活費！”
宴會廳靜了一秒。
隨即炸了。
掌聲像海浪一樣拍過來。有人喊好，有人說羨慕。婆婆愣了一下，緊跟著眼淚就下來了，捂著嘴，一副感動得快站不住的樣子。
我站在他旁邊，婚紗下的腿有點發軟。
一萬二。
他稅后工資，三千八百零六塊五毛。
上周我剛陪他去打的銀行流水，為了辦貸款。那張紙現在還在我包里，折了兩折，邊角有點卷。
司儀上來接話，準備把氣氛再推高一點。我伸手。
“話筒給我一下?！?/p>
我的聲音出奇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司儀愣了愣，還是把話筒遞過來了。周文昊轉頭看我，眼里那點笑一下子散了，露出一絲慌。
我握著那只冰涼的話筒，先看他，再看滿廳賓客，最后看向婆婆。
“文昊，你剛才說，每個月給媽一萬二生活費?！?/p>
全場安靜下來。
“你工資才三千八?！蔽艺f，“剩下那八千二，準備讓誰出？”
空氣像被誰一把攥住了。
死靜。只有空調的風口在呼呼地吹。
周文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漲上來，又一點點退下去。
“小雅，你、你別鬧，回頭再說?！?/p>
“我沒鬧。”我看著他，“你要不要把上周的銀行流水拿出來，給大家看看？”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婆婆先站起來了。
“許靜雅！你這是干什么？大喜日子，你說這些多晦氣！”
“晦氣嗎？”我轉頭看她，“我覺得挺現實的。”
“文昊有孝心就行了！錢多錢少重要嗎？”
“重要?！蔽艺f，“如果這個錢，是要從我們小家的生活里出，那當然重要。”
“如果不用我們出，那我也想知道，那八千二，從哪兒來?！?/p>
我重新看向周文昊。
“你告訴我。誰出？”
沒人鼓掌了。也沒人笑。那些原本舉著手機錄像的人，這會兒反而拍得更穩了。每個人都屏著氣，像在等什么更大的東西掉下來。
我其實也在等。
等他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哪怕是句像樣的謊話。哪怕他說自己有兼職，有副業，有獎金，我都想聽聽。
可他沒有。
他只是看著我，眼神慌得發散，像個站在考場上忽然忘光了答案的人。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年前，大學圖書館那個午后。
那天陽光很好。我抱著一摞書找位置，轉了兩圈，才在角落找到空座。對面坐著個男生，穿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低頭寫字。我剛坐下不久，不小心碰倒了筆袋，筆滾了一桌。
“對不起?！?/p>
我一邊道歉一邊彎腰去撿，他也伸手幫我。兩根手指碰了一下，很輕。他抬頭，鏡片后的眼睛很溫和，嘴角還有個淺淺的梨渦。
“沒事?！?/p>
就是那一眼，我記了很多年。
后來我們談戀愛。一起上課，一起吃食堂，一起在操場壓馬路。他沒什么錢，我知道。父親走得早，母親一個人在縣城擺攤供他上學。約會最多的是免費公園，電影永遠買最便宜的場次。冬天他給我買過一副二十幾塊錢的手套，自己卻還戴著開線的舊手套。
他說，以后工作了，一定補償我。
我信了。
畢業后，很多情侶都散了。我們沒散。留在同一座城里，我進設計公司，他考進事業單位。工資不高，但穩定。我們租了個老小區，一室一廳，墻皮起灰，廚房小得轉身都碰胳膊。第一個冬天沒有暖氣，晚上睡覺呼出的白氣都看得見。我倆一起去舊貨市場淘桌子，買二手沙發，拿報紙鋪柜子。日子很緊，可那時候我真覺得甜。
他抱著我說：“小雅，委屈你了。”
我說：“不委屈。以后會好的?！?/p>
后來，他媽來了。
第一次來住了一個月。我把臥室讓出來，自己睡沙發邊那張折疊床。每天六點起來做早飯，下班趕回去做晚飯。她嫌我菜做得淡，嫌我洗衣液味道太香，嫌我買的拖鞋底薄，嫌我晚上洗澡水聲大。最常說的一句就是：“我們鄉下沒這么講究?！?/p>
有一回我胃疼，還在灶臺前熬粥，她在客廳跟鄰居視頻，說：“城里姑娘都嬌氣，干點活就這不舒服那不舒服?！?/p>
我聽見了。沒說什么。
因為周文昊晚上抱著我，聲音很低：“我媽苦慣了，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p>
我說好。
后來她回縣城，周文昊給了她五千。那是我們攢了三個月，本來準備給我換電腦的錢。我的舊電腦卡得做圖都要死機。我看著那五千現金被塞進她包里，也只是把嘴里的話咽了回去。
我總覺得，做人別太計較。尤其跟老人。
現在想想，很多坑，都是從第一次“算了”開始的。
第五年談婚論嫁，我爸媽其實不同意。
他們不是嫌周文昊窮，是看出了別的東西。
“那孩子人不壞?！蔽覌屨f，“可他太順著他媽了。以后你吃虧。”
我爸抽著煙，不怎么說話，最后只說一句：“婚姻不是跟一個人過，是跟他背后的東西一起過?！?/p>
我不愛聽。我覺得他們老一輩就是愛想太多。愛一個人，不就是一起面對嗎？我那時候年輕，覺得感情能頂很多事。
彩禮從八萬八談到六萬六，我爸媽沒要，說讓我帶回去?；槎Y預算一開始是十萬，后來周母越算越多。酒店得好，車隊得好，糖得好，婚紗照得拍貴的，不然“親戚朋友看笑話”。
她一句“我守寡這么多年，就盼這一天”，周文昊就不吭聲了。
最后多出來的錢，大半是我爸媽貼的。
婚禮前一晚，周文昊抱著我，說：“小雅，明天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發誓，會對你好的?！?/p>
我還哭了。
現在想起來，真像個笑話。
話筒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嘯叫，我回過神。婆婆已經沖過來，一把搶過去。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她尖著嗓子喊，“我兒子孝順我，有錯嗎？你當媳婦的不支持，還當眾拆臺，你是想把我們周家的臉丟光是不是！”
“臉不是我丟的?！蔽艺f，“是你兒子自己丟的。”
她氣得胸口直起伏。
“小雅！”周文昊終于開口了，壓著嗓子，“別說了，算我求你?！?/p>
“你求我什么？”我看著他，“求我配合你演完這場戲？還是求我當著大家的面點頭，把這筆賬認下來？”
他眼睛一閃，像被人說中了心思。
我懂了。
原來真是這樣。
他就是篤定我不會在婚禮上拆穿他。篤定我顧著面子，顧著七年感情，顧著臺下兩邊父母，不會把事情鬧大。只要我今天不吭聲，這件事就成了。以后就算我再不愿意，話都說出去了，親戚也都聽見了，我還能怎么樣？
我只能咽。
每個月從自己工資里拿錢，去填他吹出去的口氣。
想到這兒，我后背都發涼。
“周文昊。”我一字一句地問，“你是不是就是這么想的？”
“我沒有！”
“那你現在告訴我，錢怎么出?！?/p>
“我……我們以后再商量?！?/p>
“商量？”我笑了，“當著幾百號人的面你都敢先斬后奏，現在跟我說商量？”
臺下終于有人開始低聲議論。聲音不大，但一層層涌上來，像潮水在墻邊拍。
我爸站起來了。
他沒沖上來，沒罵人，只是看著周文昊，聲音沉得厲害。
“文昊，你今天這事，做得不對?！?/p>
這句話一出，周文昊肩膀塌了一下。
“你要孝敬你媽，可以。誰都不會攔你?？赡愕昧苛Χ?，也得跟小雅商量。你現在拿不出這個錢，當眾說出來，算什么？”
婆婆立刻接話：“親家公，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這是孝心！”
“孝心不用別人的錢做?！蔽野挚炊紱]看她，“更不能拿我女兒的錢，給你兒子長臉?！?/p>
這話很硬。
硬得全場都更靜了。
我媽這時候也走過來了，眼圈紅著，拉住我的手。她手心冰涼，全是汗。
“孩子，咱先下去?！彼吐曊f。
我沒動。
因為我知道，走下這個臺，有些話就更說不清了。今天必須說完。必須讓所有人都看明白，不是我發瘋，不是我作，是這婚里有個大坑，差一點就把我整個人埋進去。
我對著滿場賓客，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今天不好意思。婚禮可能沒法繼續了?！?/p>
下面一片騷動。
“不是我想鬧，是有些事必須在今天說清楚?；橐鍪莾蓚€人過日子，不是誰替誰無限兜底。孝順父母沒問題，可不能拿夫妻共同生活去成全一個人的面子?！?/p>
我說到這兒，聲音有點抖，但沒停。
“如果今天我不說，以后每個月，我可能都要為這個一萬二負責。不是因為我愿意，是因為新郎當著所有人的面，替我做了決定?！?/p>
“我不接受?！?/p>
說完，我把捧花放下，提著裙擺往外走。
婚紗很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上，聲音清脆，空蕩蕩地響。我能感覺到背后所有目光都扎在我身上。有驚訝，有嘲笑，有同情，也有那種隱隱發亮的興奮。人都這樣，輪不到自己頭上，再爛的事都能當戲看。
“小雅！”
周文昊追出來，一把抓住我手腕。
他的手在抖。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走，我們回去，婚禮先辦完，好不好？別讓大家都看笑話?！?/p>
我停住，轉頭看他。
“你到現在想的，還是別讓大家看笑話?！?/p>
他怔住。
“不是，我是說——”
“你不是知道錯了。你只是怕難堪。”我把手一點點抽回來，“你要是真知道錯了，現在就進去，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剛才那話作廢，說你沒能力，收回承諾?！?/p>
他嘴張了半天，沒說。
我看著他，突然就一點勁都沒有了。
“你看，你做不到。”
“你媽會難過，親戚會說你，說你沒本事，說你被老婆拿住了。你受不了這個?！?/p>
“所以你寧可讓我受?！?/p>
這話一說出來，他眼圈立刻紅了。
可我沒再心軟。
我跟著我爸媽出了酒店。外面太陽白得晃眼。門口的花拱門還立著，紅色地毯一路鋪出去，地上有幾片沒掃干凈的彩紙，風一吹，貼著地面滾。
很像什么東西碎了以后，剩下的邊角。
回到家，我把婚紗脫下來，扔在床上。拉鏈卡了一下，差點扯破。鏡子里的人妝花了，假睫毛掉了一角，頭發上那些小鉆閃得刺眼。真難看。
我坐在地上，靠著床沿，半天沒動。
門外，我媽壓著聲音哭。我爸聲音低低的，但很硬。
“幸虧今天看清了。證沒領，還來得及。”
“七年啊……”我媽哭得更厲害。
“七年怎么了？總比一輩子強。”
我把臉埋進膝蓋里，直到呼吸都悶住。
手機一直震。
周文昊的信息一條接一條。
“小雅，接電話?！?/p>
“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你回來，我們好好說。”
“別沖動，求你?！?/p>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只回了一句。
“婚禮不是我毀的，是你。”
發完，我關機。
那天晚上，他來樓下了。站在我家單元門口，不敢上來。我從陽臺往下看，他穿著那身新郎西裝，領帶歪了，像打過一架。我爸下去跟他說話，兩個人在路燈下站了很久。風吹著樹葉，沙沙響。我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只看見最后周文昊抬手抹了一把臉。
我爸上來后，臉色很難看。
“他說什么？”我問。
“還能說什么。道歉，認錯，說是一時糊涂?！蔽野肿拢c了根煙，“我問他，一萬二怎么辦。他說跟他媽商量，少給點，兩三千意思意思?！?/p>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發酸。
“他說得輕巧。他媽答應嗎？”
我爸沒說話。
其實答案大家都知道。
婚禮上吹出去的牛，哪有那么容易收回來。那一萬二，不只是錢。那是周文昊當著所有親戚朋友給他媽立的牌坊。誰拆，誰就是壞人。特別是我。
后面幾天，電話一個接一個。
周文昊朋友來勸，說他就是太孝順，沒有壞心眼。
他表姐來勸，說男人都愛面子，我不該在婚禮上不給他臺階下。
一個遠房姨媽打給我媽，說“女孩子太厲害不行，婚還沒結就把婆家拿捏成這樣，以后誰敢娶”。
我一個個聽著，心慢慢就冷透了。
原來很多人真的覺得，只要婚禮沒辦完，什么都能忍。只要男人說一句“我媽不容易”，女人就該自動懂事，自動后退，自動承擔。
可憑什么呢。
我爸媽給的那六萬六彩禮，一分沒動，裝在卡里。退婚第三天，我們就拿去了周家。
門是周文昊開的。
他瘦了很多，眼下發青，胡茬冒了一圈?？吹轿視r，他眼睛一下亮了，像還抱著點希望。
“小雅……”
“阿姨在嗎？”我沒接他的話。
婆婆坐在沙發上，臉拉得老長。茶幾上擺著幾盤水果，蘋果切開了，氧化得發黃。屋里有股老房子常有的味道，混著油煙和清涼油。
我爸把卡放到茶幾上。
“這是彩禮，六萬六，一分不少?！?/p>
婆婆掃了一眼，沒動。
“錢你們拿回去?；槎嫁k了，現在說退就退，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婚禮辦了，證沒領。”我說，“從法律上，我們不是夫妻?！?/p>
她一下子拔高聲音：“你少跟我講這些！我兒子被你害得臉都丟盡了，現在還想拍拍屁股走人？”
“臉是他自己丟的?！蔽艺f，“不是我害的。”
“你——”
“阿姨。”我打斷她，“如果您非要算，那我們就把賬都算清楚?；槎Y花了多少，列出來。這七年我跟文昊同居，房租誰付的，生活費誰出的，給您買的禮物保健品誰掏的錢，也都列出來。咱們一筆一筆算。”
她明顯愣了。
估計她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不想被人說我占便宜?！蔽铱粗?，“這七年，我沒花過您兒子多少錢。反倒是他，很多時候在靠我。以前我愿意，是因為我覺得這是一起過日子?，F在既然不過了，那些賬我也懶得翻。但您要逼我，那我就翻?！?/p>
周文昊臉色白得難看。
“小雅，別說了……”
“為什么不說？不是你們家先要算的嗎？”
我轉頭看他，忽然想起很多細枝末節。
想起他媽第一次跟親戚夸我時，說的是“這姑娘工資高，會過日子”。
想起她每次要東西，都是先跟兒子哭，說“媽一輩子沒戴過金的”。
想起去年她生日，我用獎金給她買了金鐲子，她當面收下，轉頭就跟別人抱怨樣式老氣。
想起好多次，我明明已經不舒服了，還是在忍。因為我總想著，算了，都是一家人。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原來沒有過去。
那些你以為的忍讓，別人根本不會記成好。只會記成你好拿捏。
最后卡還是放下了。她不要，我們也沒再爭。走的時候，周文昊追到樓道口。
“小雅?！?/p>
樓道里有股潮味，燈有一盞壞了，一閃一閃的。
“我會改。”他說，“我真的會改。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累。
“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
他不說話。
“不是你窮，不是你媽難纏。”我說，“是你永遠不敢做選擇。你想當孝子，又想當好丈夫。你誰都不想得罪，所以就默認我去吃虧。因為你覺得，我愛你，我會忍。”
他眼圈紅了。
“可我不想再忍了?！?/p>
我下樓時，聽見他在后面叫我名字。聲音不大，像被什么堵住了。可我沒有回頭。
退婚之后，影樓來電話問婚紗照什么時候選片。我說不要了?？头谀穷^愣了好幾秒，說拍得挺好的，不看可惜。
我說沒什么可惜的。
戒指我也寄回去了。絲絨盒子里并排放著兩枚，內圈刻著我們名字的縮寫和婚期。盒子蓋上那一刻，我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不是在還戒指，是在把七年一起封起來，塞進某個誰也不想再打開的抽屜里。
流言傳得很快。
有說我做得對的，也有說我太絕的。
我公司里有個已婚女同事偷偷跟我說：“小雅，你真有勇氣。我當年要是像你一樣，現在可能不會過成這樣?！?/p>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電腦屏幕，手指一直在摳鼠標邊緣。我沒問她過成什么樣。有些苦，看一眼就知道了。
林悅來看我，提了兩瓶紅酒和一袋鴨脖，進門就罵。
“一個月一萬二？他怎么不直接把你賣了得了?！?/p>
我笑了一下，又想哭。
那天晚上我們喝了很多。酒有點澀，鴨脖很辣，辣得我鼻子發酸。林悅聽我說完前前后后，拍著桌子罵“愚孝比出軌還可怕”。她說得很糙，但我居然覺得對。
“出軌至少你知道他壞?！彼f，“愚孝這種，最可怕的是他自己覺得自己特別對，特別偉大。你要是不配合，你就是沒良心，就是不懂事?！?/p>
我拿紙擦眼淚，笑得一抽一抽。
“我以前怎么沒發現呢。”
“你不是沒發現，你是舍不得?！绷謵偪粗?，“七年，誰舍得啊?？稍绞且驗闀r間長，越容易騙自己?？傆X得再堅持一下，再體諒一下，說不定就好了。結果呢，好個屁?！?/p>
我沒反駁。
因為她說得對。
后來我開始慢慢恢復正常。上班，改稿，開會，加班，回家。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抱著枕頭聽外面車聲。時間像水，不快，也不慢，反正會往前走。
三個月后，我在咖啡店趕稿，周文昊來找我。
他坐在我對面，瘦得厲害，襯衫還是我以前給他買的那件，袖口磨白了。
“小雅?！彼曇艉軉?，“我跟我媽說了，以后每個月只給兩千，我自己出，不動你的錢。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我看著他。
以前我很怕看見他難過?，F在居然沒什么感覺。
“我問你幾個問題?！蔽艺f。
他點頭。
“婚禮那天，你說一萬二的時候，是不是想過讓我出？”
他沉默了很久，低聲說：“我想過……你工資高一點，我們省著點，應該可以……”
“所以是。”我替他說完。
他臉一下白了。
“第二個問題，如果你媽不同意兩千，堅持要一萬二，你怎么辦？”
“我會勸她?！?/p>
“勸不住呢？”
他不說話了。
“第三個問題。”我看著他，“如果以后你媽生病，要很多錢，我們存款不夠，你會不會賣房給她治？”
這次他答得很快，也很輕。
“會?！?/p>
我忽然笑了。不是高興，是徹底明白了。
“那就對了。”
“什么對了？”他急了。
“說明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蔽艺f，“你會為了你媽犧牲小家。我理解你，因為那是你媽?？晌也荒芙邮埽驗槲沂悄莻€會被犧牲的人。”
他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不是這樣的，我會想辦法——”
“你所謂的想辦法，就是拉著我一起扛?！蔽艺f，“以前是，以后還是。你從來沒變過?！?/p>
“可我們有七年感情?。 ?/p>
“是?！蔽尹c頭，“七年很可惜。可更可惜的是，如果我因為這七年回頭，那后面的幾十年都要拿來還?！?/p>
他說不出話了。
我拿起包，站起來。
“周文昊，你不是壞人?？赡阋膊皇沁m合我的人。”
“以后別來找我了?！?/p>
我走出咖啡店時，玻璃門輕輕一響。外面的光有點刺。我沒回頭，也知道他大概還坐在那兒。
一年很快就過去了。
我升了職，換了個朝南的小公寓，窗戶很大，下午太陽能照滿半個客廳。我養了只貓，橘的，胖得像個球，叫元寶。名字是林悅取的，說我現在最需要招財，不需要招男人。
有次在商場，我碰見了周母。
她在打折區挑衣服，頭發白了不少，背也微微彎了。我們對視了一眼，她很快把臉別開，像沒認出我。我也沒打招呼。
走遠了，林悅小聲跟我說：“聽說周文昊后來相親了，定了個姑娘，廠里上班的，見了兩次就談婚論嫁了。”
我嗯了一聲。
“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有啊?！蔽艺f，“覺得挺好。”
“真話？”
“真話?！蔽倚α诵?，“總得有人愿意陪他繼續演那套戲?！?/p>
林悅嘖了一聲，說我現在說話越來越毒了。
其實也不是毒。只是終于不想再替任何人找借口。
再后來，我媽又開始給我安排相親。
我一開始煩，后來也看開了。見見就見見，又不會少塊肉。重要的不是見不見，是這次我學會了問。
問對方怎么看待父母，怎么看待錢，怎么看待邊界。
有個叫陸沉的男人，第一次見面就跟我說得很清楚。
他說他爸再婚了，過得挺好。他每個月固定給父親三千生活費，自己出，不動將來小家的錢。他還說，如果家里遇到大事，一定商量，不會擅自做決定。
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居然沒有響。
不是心動。
是踏實。
那天他送我到樓下，風里有一點桂花味，不濃，淡淡的。我站在單元門口，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晚上，我穿著婚紗從酒店出來，風里飄著彩紙，耳邊還殘留著婚禮進行曲。
那時候我以為人生完了。
現在再想，其實不是完了，是拐了個彎。
拐得很疼，很狼狽，也讓很多人看了笑話?？扇绻还眨掖蟾耪娴臅宦烽_進坑里。
陸沉問我：“怎么了？”
“沒什么?！蔽倚α诵?，“就是突然覺得，誠實挺貴的?！?/p>
他沒聽懂，也跟著笑。
“那下次我繼續貴一點?！?/p>
我說好。
他走后，我上樓，元寶蹲在門口等我，見我回來，尾巴豎得高高的，一邊喵一邊蹭我小腿。我把它抱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有人家在放煙花。
砰。
一朵白的炸開。像婚禮上那束白玫瑰，也像那天頭頂的水晶燈。
我抱著貓，看了一會兒。
心里很安靜。
我知道，有些人會說我做得太絕，有些人會說我是清醒，還有些人，會永遠站在“孝順”那邊，覺得我不夠大度。
都沒關系。
有些婚，不是離了才算及時止損。是沒結成，才叫命好。
手機這時候響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
“明晚回家吃飯嗎？給你燉了排骨?！?/p>
我回：“回。”
元寶在我懷里翻了個身，露出肚皮。窗外的煙花又亮了一下，很快滅了。玻璃上映出我的臉，不年輕了，但比一年前輕松很多。
婚禮進行曲早就聽不見了。
可那天的回音，偶爾還會從某個深夜里鉆出來，提醒我，提醒得不算溫柔。
提醒我，愛不是替別人圓謊。
提醒我，懂事不能拿來填坑。
提醒我，真正會跟你過一輩子的人，不會在所有人面前替你做決定，然后讓你為他的體面買單。
至于以后會怎樣，我也不知道。
也許陸沉是對的人，也許不是。
也許我會再結婚，也許不會。
誰說得準呢。
窗外最后一朵煙花升上去，在夜空里開了又散。沒有聲音傳進來，只剩一點冷白的光，落在玻璃上，也落在我懷里的貓毛上。
像一年前，婚禮那天，水晶燈灑下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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