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張雪峰的一次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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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公關新聞
3月24日晚,一則訃告稱張雪峰因心源性猝死,全力搶救無效,于當日15時50分在蘇州逝世,不足42歲。
張雪峰崛起于階層躍升越來越難的年代。他1984年出生于黑龍江齊齊哈爾的貧困縣,而后躍出寒門,2016年憑借《7分鐘解讀34所985高校》的視頻爆紅全網,而后創立致力于志愿填報的商業機構。
這十年,社會焦慮于通過專業選擇抵近更安穩的人生。把握住時代情緒的他,逐漸實現了自己的階層跨越。從志愿填報出發,張雪峰逐漸積累起他的商業帝國,擔任8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給女兒留下億元存款。
為了完成這一敘事,他狀態飽滿,言語激昂。志愿填報月,他時常每天只睡2~4小時。在2023年6月,張雪峰曾因過度勞累、胸悶心悸住院治療。維持商業機器所需流量的過程,不僅透支身體。2023年,他的“新聞無用論”引發高校新聞學院教授集體駁斥,“文科都是服務業”的言論引爆議程。2025年,直播時的出口成臟使他被平臺禁言。
禁言后的張雪峰很低調,但社會關注熱度不減。3月,一如他十數年的工作強度,張雪峰的朋友圈穩定更新著高強度的跑步打卡記錄。猝亡兩天前的3月22日,他再次完成7公里打卡,記錄“本月來到72公里”。
這位教導無數家庭規避風險、錨定未來的“升學規劃教父”,最終在規劃外跑進了自己的終點。支持者感戴他道出現實,打破信息壁壘;批評者揚棄他的功利,認為他將教育簡化為投資與計算。但任何人都無可否認的是,褒貶之外,張雪峰的熱火本身作為一個時代的符號,遠比他的言論回聲更遠。
一次直播中,張雪峰曾談論過自己的死亡,“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臺會有個熱搜叫‘張雪峰死了’,它可能會成為一代人的回憶。”
2022年7月21日,真故曾與張雪峰有過一次對話。其間他分享了近年的繁忙,也透露過爭議言論外的面向。如果自己女兒想報非常熱愛但沒有前景的專業,他只會給出一句建議:
“愛她所愛,做她想做的事。”
報考季的博弈
真故:作為一個專門研究報考十幾年的資深大V,你一般是怎么幫別人報志愿的?
張雪峰:根據學生的興趣和他擅長的方面。數學好,可以推薦計算機、統計、金融類專業;物理好,可以推薦工科類專業;化學好,可以推薦醫學、藥學、生物……這是我的主張。
但很遺憾,絕大多數情況這種方式實施不了,最后還得他們家長來定。一味追求名校,為了讓孩子上211、985,不惜給孩子選最不喜歡、最不擅長的專業,這樣家長有的是。
真故:記得之前你說,很多名企根本不去非985、211的學校招聘,家長們想辦法讓孩子去名校,爭取更多就業機會,好像也沒什么問題。你覺得學校和專業之間應該怎么權衡呢?
張雪峰:很多人對我之前的話有誤解,我說過很多名企不去非211、985的學校去招聘,所以要通過考研提升自己的學校。但這有一個前提,就是同專業的情況下。
我個人傾向于專業更重要。學校只跟你4年,專業是跟你一輩子的。
你會因為在清華學的土木工程,畢業就不去工地了嗎?你的大學再好,畢業不還得從事你的專業嗎?
我給你舉個例子,中國有個食品類專業叫“葡萄酒科學與工程”,在985院校里錄取分數算低的。這個專業的應屆生平均月薪是5000,畢業五年的平均月薪也就一萬左右。有多少企業會因為你是985的就多給點錢?但如果你換個專業呢?
真故:但有些企業的招聘要求里,直接把雙非大學的畢業生排除在外,只要985、211院校的學生,你怎么看呢?
張雪峰:我再給你舉個例子,比如華為,這家企業在網上有個校招名單,名單上非211、985的院校只有三所大學——杭州電子科技大學、重慶郵電大學和深圳大學。這三所大學不僅不是985和211,甚至屬于“四非”——非985、211,非世界一流高校,非世界一流學科。就算華為去這些大學招聘了,招的也不是“葡萄酒科學與工程”,而是電子信息工程啊。
再看考編、考公,限制的是專業還是學校?我一個三本學會計的,可以考黑龍江的縣財政局、稅務局、文化館的財務口。你一個學葡萄酒科學與工程的能考嗎?沒有你的崗啊。你說你985的,好使嗎?它不好使啊。
真故:如果家長非讓孩子去名校學最爛的專業,怎么辦?
張雪峰:能拉回來一個是一個。
真故:除了追求名校,家長們就沒有其他需求了嗎?
張雪峰:有,各種各樣的。有只追學校的,有只追城市的,還有問報哪個學校哪個專業將來考研能上清華北大的,有問哪個學校女生多的,有問哪個學校有錢人多的,好讓孩子找個有錢的對象……
真故: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家長愿意付費咨詢報考,這個生意好做嗎?
張雪峰:我們機構一共不到40個志愿填報老師,每個人手里都有很多這樣的家長——不睡覺,天天熬你,打電話,發信息,恨不得拉你嘮個幾天幾夜,反反復復改主意。
今天說想讓孩子學醫,明天變成了計算機,后天覺得當老師也挺好,大后天又冒出來個搞金融的親戚,說只要孩子學金融就能安排工作。好不容易給他做了個金融版本的填報方案。過了兩天,他說這個親戚不靠譜,想看看材料專業……
只能隨時跟著調整方案。不管哪個分數段,哪個方向,所有版本都給你出全了,選哪個自己挑。
真故:看來這個活還真挺不容易。
張雪峰:每年填志愿的那一個月,我們幾乎每天只能睡2-4個小時,有需求隨時響應。很多人覺得這個活容易,第一,你有那個專業性嗎?第二,你倒是來體驗體驗啊?
真故:那你的專業性體現在哪?除了能記住各個高校的錄取分數,專業排名。
張雪峰:比如同樣的計算機專業,學生說要報山東省的高校,山東科技、青島科技、山東理工、青島理工4個學校,我問你選哪個?一般人會覺得也沒啥區別啊。我就會告訴你,選山東科技。因為這4個大學,只有山東科技有博士點。
你以后要考研,外校萬一考不上,還可以調劑回本校,如果你的大學沒有碩士點,你連調劑回本校的機會都沒有。
還有就是,很多研招單位招生時,會看重學生做項目的能力。你的學校有碩士點,本科就有機會跟著老師做一些項目。如果你的學校沒有碩士點,沒有研究生導師,你跟誰去做項目?
再比如,你說老師我要報南京工程學院,學電氣專業,因為這個學校原來就叫南京電氣學院。如果決定以后要考研的話,本科選這個學校這個專業怎么樣?一般的老師,網上一查,之后會跟你說,這個學校沒有碩士點。
我就會告訴你,它有。
南京工程學院的電氣專業和能動專業,專碩是有碩士點的,學碩沒有。我還能告訴你,它們的專碩叫“能源與動力”,分成兩個學院,電氣學院的能源與動力就是電氣方向的,能動學院的能源與動力就是能動方向的。
報考風向
真故:疫情這幾年很多行業都受到了影響,就連人人都趨之若鶩的互聯網大廠也接連傳出裁員的消息。在專業選擇上,這幾年有哪些變化嗎?
張雪峰:之前都奔著賺錢,現在變成了求穩。
真故:是從哪看出來的?
張雪峰:很簡單,就是之前學生和家長來問的都是哪個專業更賺錢,現在來問的都是哪個專業好考編,好考公務員。
真故:疫情之前就沒有這么問的嗎?
張雪峰:我接過的咨詢里,一個都沒有。
真故:真有哪些專業比其他專業更適合考編、考公嗎?
張雪峰:有啊。第一法學,第二財會類,第三漢語言,第四計算機,第五經濟類。這幾大專業考編、考公比其他專業能報的崗位更多,同時也不用擠那些不限專業誰都能報的崗位,降低競爭。
真故:在一片求穩的環境下,現在的熱門專業都有哪些?
張雪峰:師范,臨床,電氣。
真故:學這些專業對應的去向是?
張雪峰:當老師,當醫生,進國家電網。
真故:都是沖著編制?
張雪峰:對。
真故:如果要選一個最穩定的專業,你覺得是哪個?
張雪峰:護理專業。在醫院當護士,需求大,穩定。但病人吐了你得給收拾,有患者要導尿你的給插管,能接受這些的話,只看穩定這個維度,護理專業最符合。
真故:那要是還想奔著賺錢,現在應該選什么專業?
張雪峰:計算機。如果你只看賺錢的話,無論是本科、研究生還是博士,平均薪資最高的都是計算機。前提是你能接受內卷、累、頭禿,將來沒什么長足發展。
真故:綜合考慮的話,能否選出一個最好的專業、絕對不會錯的專業?
張雪峰:你得告訴我好的標準是什么。每個人的需求都不同,沒有最好的專業,也沒有一個志愿填報方案適合所有人。
有人讀大學是為了以后有個穩定工作,有人是為以后出國留學做鋪墊,有人只是為了到大學能廣交人脈……讀大學的目的不再是單一的,去什么學校,學什么專業,對每個人來說它的功能也不一樣。
真故:現在購買志愿填報咨詢服務的家長和考生越來越多,某些冷門專業會不會因為志愿填報師的推薦而越來越沒人報了?
張雪峰:你放心,還是有人學。比如有些比較看重學校不那么看重專業的,或者分比較低沒有太多選擇的。冷門專業也不代表就沒人喜歡,你擋不住總有人就對這些專業情有獨鐘。另外國家每個專業每年都有自己的招生計劃,這個計劃不會因為我們的推薦而改變。
談“志愿填報學”
真故:你自己當年報志愿時是如何選擇的?為什么學了個相對冷門的給排水?
張雪峰:我是被調劑的。我那年的填報方式是階梯志愿,不是平行志愿。高于一本線十幾分其實上不了太好的學校,我就報了個二本院校里排名第一的鄭州大學。專業選的是電氣、計算機、金融這類熱門專業,但分都不夠,最后被調劑的專業是給排水。
真故:據說上課時候老師講河南話?
張雪峰:對。當時大學里很多都是老教授,出生于上個世紀50年代,那個時候人口流動沒那么大,普通話普及也沒那么強。很多教授一輩子都生活在河南,口音自然也沒變過。
真故: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研究報考的?
張雪峰:2007年就開始了。
本科快畢業時,身邊很多同學準備考研,問我應該報什么專業,什么學校,我就幫他們查各種資料,分析。畢業后,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考研輔導機構教學生如何報考。在這之前,機構沒有專門設置老師去講這個東西,是我去了之后才有的。
全國研究生招生單位一共有500多個,但學生著重報考的院校也就100多家。每年研究生報考季,我都要熬夜上這100多個學校的網站,搜它們的信息。以至于,當時有學生說他想考哪個專業,我可以脫口而出這個專業全國排名前20的學校有哪些,去年分別招了多少人,分數線是多少……
這件事,至今已經干了15年。
真故:感覺報志愿越來越成為一種需要斗智斗勇,耗費精力去研究的事。它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一門學問的?
張雪峰:一直都是一門學問,只不過沒有專業的人去研究。
真故:但現在有“志愿填報師”這個職業,還是持證上崗。
張雪峰:志愿填報師從很早就有了,但市面上99%的老師都不專業。
我告訴你這個證是哪來的,比如我在江蘇,成立一個民辦教育協會,然后跟某個高校報考機構合作,出一套課程,再找一批人培訓,最后給你發個證。國家本身沒有這方面的職業認證,證也不是人社部發的。
你去看看,那些所謂的志愿填報師,非報考季的時候他們在干嘛?還研究報考嗎?這個行業有太多賺快錢的。
真故:那如何辨別一個志愿報考師到底專不專業?
張雪峰:國家沒有這樣的職業認證,也不能完全把我說的當成標準,但根據我從業十幾年的經驗來看,你可以試著考他幾個問題。
第一:環境工程、環境科學和給排水這三個專業有哪些差別和關系?第二:臨床藥學和藥學有哪些差別?第三:如果我本科學數學專業,將來考研可以報哪些學校和專業?
如果這些問題他都能回答得非常準確,那這個老師就算有點水平的。
真故:填報志愿如此復雜,成本又高,稍微錯一點就可能對以后產生不小的影響。是否說明這個機制本身就有不合理的地方?
張雪峰:任何志愿填報方式都有不合理的地方。專業+院校是我認為最科學的填報模式,它是以專業為導向的,但全國只有5個省份采用這種方式——遼寧、山東、浙江、河北、重慶。
其他的省份大多是以院校為導向。問題在于,你報了這個學校,進了檔,就相當于接受了我們學校最爛的專業。不服從調劑,就滑檔。
真故:據說連你都不敢給內蒙古的考生報志愿。
張雪峰:有篇文章是這么寫的,我在下面評論了:“我是張雪峰,這話是我說的。”
真故:內蒙的報考機制刺激在哪?
張雪峰:內蒙考生能實時看到自己在所報高校里的排名,這個排名是動態的。比如你報的那個學校招20個人,你排第18,感覺自己穩了。過了五分鐘,你排到21了。你說你換不換?不換就滑檔。于是你又換了個學校,招10個人,你排第9。過了五分鐘,你排第11了。幫他們報考,一整天你都得在那盯著,跟看大盤似的。
想做的事
真故:這些學生和家長花費這么多心思填報志愿,它對一個人的影響大嗎?
張雪峰:你一個學機械的,現在又在做文字工作,你覺得對你影響大不大?如果當初就能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專業,為什么非要過后再去轉呢?
真故:所以你建議學生從高一就開始上志愿填報課?
張雪峰:那不叫志愿填報課,好像我想賣課一樣,要只是教怎么報志愿,你愛上誰的課上誰的課。那叫“職業生涯規劃課”。
寒窗苦讀十二載,填報志愿兩三天。就這么幾天時間,讓他們決定自己將來要干什么?他們真的了解這些專業是干啥的嗎?他們對這些專業有感受嗎?
在中國,幾乎所有投資機構都集中在北上廣深這些超一線城市。縣城和經濟不發達城市里的孩子,哪見過什么投資機構,對金融行業能有什么概念?再比如華為,它到底是一家賣手機的企業,還是一家賣芯片的企業,還是賣信息傳輸的企業?他們了解嗎?
所以各個學校很有必要在高中就開設這門課,讓學生對中國14個學科門類,100多個一級學科,500多個本科專業有個基本的認知。
不然等你上了大學才知道自己不喜歡機械,到畢業了再轉行,不麻煩嗎?你四年本科干嘛了?
真故:如果填報志愿時學生和家長意見不統一,你通常會聽誰的?
張雪峰:那也得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主要是想辦法去平衡矛盾。
一個學生跟我說,她要學傳播學,以后做藝人經紀。我就問她,你參加過綜藝節目錄制嗎?你知道做藝人經紀需要什么樣的條件嗎?我得告訴她,她想學的那個專業,她想干的那個職業,現實中是什么樣,很可能跟她想象的不一樣。還有個學生說想學新聞,以后當記者,匡扶正義,揭示黑暗,你覺得可能嗎?
真故:什么情況下你會支持孩子的選擇?
張雪峰:我有個學生,他說他讀了袁隆平爺爺的故事,非常感動,勵志要成為新一代的袁隆平。但家長不同意。我就告訴學生,你選擇這個專業,很可能以后工作要天天待在田間地頭。他眼神很堅定,說:“老師我想好了,如果不學這個,我覺得我會遺憾一輩子。”
他都說這話了,我還怎么反對。我能看見他眼睛里有光。
還有個學生說他要學信息安全,注意,他沒說計算機,而是具體到信息安全。但家長覺得太累,不讓報。我一聽,這個專業我還是了解的,尤其之前還受邀做過一次關于信息安全的節目。當時在節目里分析了很多歷史上著名的網絡病毒,其中就有WannaCry。我就拿來問學生,知不知道WannaCry這個病毒?結果他直接給我講出了這個病毒的原理。
這樣的學生,即使他報的是個天坑專業,他也是坑里的尖。
真故:如果你女兒想報一個非常熱愛,但沒什么發展前景的專業,你會給什么建議?
張雪峰:愛她所愛,做她想做的事。
真故:看過一場你和儲殷教授的辯論,辯題是“竭盡全力為孩子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教育觀”,你持反方。你說,孩子喜歡舞蹈,讓她去學,喜歡高爾夫,讓她去打。你覺得,這種任由孩子興趣去發展的態度,適用于所有人嗎?
張雪峰:前提是因為我有這樣的條件,她想往坑里跳,我就在旁邊給坑里填土,把她給墊高。即使她失敗了,我能托住她。我多多少少俱備一些這樣的能力。但這個東西就不適合放到大眾面前去主張。你說張老師這么選了,我也這么選。你的條件跟我不一樣,對吧?
我有一個客戶,他的孩子就喜歡種些花花草草,每天看著花兒在生長,蟲兒在采蜜,就很開心。她要報植物學。我就給客戶打電話,他說我們家也不指著孩子學什么專業賺錢,她想報啥就讓她報,她開心最重要。
放到網上,肯定有人鼓掌:“這樣的父母真開明,給孩子自由。”
后來我一查,這個客戶是某上市公司董事長。
真故:所以你也想給孩子創造能夠讓她自由選擇的條件?
張雪峰:我們父母這么努力是為了啥?不就是為了將來讓孩子的選擇不要因為經濟條件的限制而變窄嗎?
真故:小鎮做題家可以不顧家庭責任,去選一個不怎么賺錢但是自己夢想的專業嗎?
張雪峰:這個跟報志愿沒關系。一個人學什么專業,上什么學校,只是你人生的起點,決定不了你人生的高度。怎么上大學,比上什么大學更重要。他該負責的自然會去負責,不在于我怎么說。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來源|真實故事計劃
編輯|王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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