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貓與戀人

流浪貓和戀人的區別是：戀人知道自己被觀看，會緊張，會表演；貓不在乎。你對著一只貓舉起相機，它要么跑掉，要么繼續做它原來在做的事。它不會因為你在拍而改變姿勢。也許這就是為什么我開始拍貓——我在戀人身上已經找不到那種真實感了。戀人們都在表演，不是給我表演，是給彼此表演，給自己表演。

我跟蹤一只橘貓進了一條弄堂。

它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嗅嗅墻角，蹭蹭電線桿，完全不在乎我的存在。我和它始終保持五米左右的距離，像一個蹩腳的偵探。

弄堂越走越窄，越走越暗。兩邊是老式的石庫門房子，墻壁斑駁，晾衣架上掛著各種顏色的衣服，在傍晚的微風里懶洋洋地晃動，像一排沉默的旗幟。有人在二樓的窗口往下看，看到我，又縮回去了。

我可能看起來很可疑。一個中年男人，長發隨意的扎了一個髻，抱著相機，跟著一只貓走進弄堂。如果我是那個窗口的人，我也會縮回去。

橘貓拐進一個更小的巷子，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

再往里走，我看到了一片開闊地。

是兩棟樓之間的空隙，不大，十幾平米的樣子。有人在這里放了幾個紙箱，紙箱里墊著舊衣服和報紙，形成一個簡陋的貓窩。地上還放著幾個塑料碗，有的裝著水，有的裝著貓糧，貓糧已經被吃得只剩幾粒散落在碗底。

七八只貓蹲在這里。

有趴在紙箱里睡覺的，有在角落舔毛的，有兩只擠在一起互相蹭臉的。橘貓走過去，加入了其中，像一個遲到的學生悄悄溜進教室，找了個空位蹲下來，開始舔自己的爪子。

我蹲下來，慢慢舉起相機，開始拍。

兩只貓擠在一個紙箱里，互相舔毛。一只灰白色的，一只黑色的，黑色那只把腦袋搭在灰白色的背上，灰白色那只偏過頭去，用舌頭夠著黑色那只耳朵后面的毛。那是一種不需要語言的，純粹的肉體親近。它們不是在表演給誰看，它們只是，在做這件事。

它們的親密是功能性的，互相清潔對方舔不到的地方，但也是真實的。真實和功能性并不矛盾。也許人類的親密也應該是這樣的：有用，而且真實。不只是姿態，不只是儀式。

也許是因為我經常跟貓待在一起，知道在它們跟前不能有多余的動作。也許它們壓根沒拿我當回事。反正我蹲在那兒，它們耳朵都沒轉一下。

角落里還有一只貓，獨自在那里蹲坐著。跟其他貓隔了一段距離，前爪并攏，尾巴規規矩矩的搭在前爪上面，一動不動的看著前面。

我把鏡頭對準它，看著取景器，輕輕轉動對焦環，它在取景器里慢慢變清楚了。

它忽然轉過頭看了我一下。我們眼神對視了不到一秒鐘，然后它又把頭轉了回去，繼續盯著遠處。

我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一只黑貓，趴在一條淺藍色的毯子上，一動不動。

畫面來的很快，在我腦海中就那么閃了一下，我幾乎本能地把它按回去了。

別想，別往那邊想。

但那個畫面帶著一種冰冷的溫度，手指碰到冷掉的毛的那種溫度。

我把臉從取景器上拿開，深深吸了口氣。弄堂里的空氣帶著一種潮濕的霉味，混合著貓糧的腥味還有不知道哪里來的尿騷味，感謝這些氣味，把我生生的從那個畫面里拽了回來。

我并不想去想它，至少不是現在。

弄堂口有腳步聲傳了進來。

一對情侶，手牽著手走了進來，大概走錯了路，兩個人打量著四周。男生穿著一件藍色的衛衣，女生扎著高馬尾，手上端著一杯奶茶。

他們看到這片貓的聚集地，女生驚喜地叫了一聲："好多貓！"

她把奶茶塞給男生，走近那些貓，大概想要摸摸它們。

她靠近的瞬間，那些貓紛紛跑開，朝著不同的方向散去，動作干凈利落。

"你要慢慢過去，不要這么快，它們怕人。"男生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我早告訴過你的樣子。

"哎。"女生站起來，把奶茶拿回去喝了一口，又牽上他的手，從原路走了出去。夕陽從弄堂口照進來，穿過兩棟樓中間的縫隙，剛好落在他們的身上，地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在他們的腳步中逐漸消失了。

我又在那里坐了一段時間，等貓慢慢回來。

它們陸續從各自的地方探出頭，張望了一下，確認沒人了，然后不緊不慢的回到了原來的地方，該趴著的趴著，該舔毛的舔毛，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那只獨自蹲著的貓也回來了，還是原來那個位置。

我突然想要過去抱它一下，或者只是伸出手，摸摸它的頭，撓撓它的下巴，感受一下它的溫度。

但我沒有動。

我已經很久沒有主動靠近任何活著的東西了。

我害怕。怕靠近了又要失去，怕建立了聯系又要斷裂，怕那種溫度先是溫暖的，然后變成冰冷的，那個降溫的過程我經歷過，不想再經歷。

所以我不再養貓，我只拍。拍是安全的，鏡頭是一堵透明的墻，我站在墻這邊，所有的貓，所有的戀人，所有活著的溫暖的東西都在墻那邊。我可以看到它們，但我碰不到它們。

碰不到就不會受傷。

這是我給自己設定的規則。一個愚蠢的，懦弱的，但確實有效的規則。

天色暗下來了，弄堂里的光線變得渾濁。遠處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從弄堂口照進來，在潮濕的地面上畫出一個歪斜的梯形。

我站起來，膝蓋又咔嚓響了一聲。蹲太久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我扶著墻等了幾秒鐘。

那只獨自蹲著的貓還在原來的位置。

我最后看了它一眼。它也恰好在這個時候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兩個觀察者，在暮色里交換了一個眼神。

然后我轉身，往弄堂口走去。身后傳來一聲貓叫，很短，不知道是哪只貓發出的。也許是在叫同伴，也許是在叫我，也許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只貓在傍晚發出了一個沒有意義的聲音。

走出弄堂的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了，路燈把人行道照成一塊一塊的橙色補丁，我低著頭走，看著自己的影子在腳下忽長忽短。

我想起她。

她從來不回頭。

她做過的決定，她不反悔，她走過的路，她不回望，她和貓一樣，來去自由，從不解釋，從不回頭。

而我呢？我一直在回頭。回頭看那條弄堂，回頭看那些貓，回頭看那些我拍過的戀人的背影，回頭看四年前她離開時的方向。

我的整個人生都在回頭望。

也許有一天我會學會不回頭，也許有一天我會像那只獨自蹲在角落里的貓一樣，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靠近誰，也不遠離誰，只是看著前方某個不存在的點，等著什么到來。

街邊的便利店亮著燈，我走進去，買了一個飯團和一瓶水，收銀員問要不要加熱，我搖了搖頭。

窗外，遠處的弄堂口，一個橘色的小小身影一閃而過。是那只貓嗎？我不確定。

它走得很快，幾步就消失在了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它不需要我，它不等任何人。

不像我。

《顯影》第十九章：流浪貓與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