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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加速器這幫人一直在想,哇,原來我們的技術還能這么用。」CERN研究員Walter Wuensch站在環形觀景臺上,腳下是價值數百萬美元的加速腔、速調管和脈沖壓縮器。這些原本用來探索宇宙起源的設備,現在正被改造成癌癥治療工具。
FLASH放療(閃速放療)正在顛覆一個延續了130年的醫療邏輯。傳統放療像用溫水煮青蛙——X射線分幾十次低劑量照射,腫瘤死了,周圍健康組織也傷痕累累。FLASH反其道而行:在0.1秒內傾瀉超高功率輻射,腫瘤被摧毀,正常組織卻幾乎毫發無損。
從宇宙粒子到癌細胞:一個反直覺的發現
1990年代,巴黎居里研究所的Vincent Favaudon用低能電子加速器做實驗時,意外發現了這個現象。他當時沒打算治病,只是在研究輻射化學。但數據反復顯示:極短時間的超高劑量輻射,對正常組織的損傷遠低于預期。
這個「FLASH效應」的機制至今未被完全破解。主流假說是:超高劑量率讓組織缺氧,正常細胞因氧氣不足而啟動保護機制,腫瘤細胞卻因代謝旺盛來不及反應。另一種解釋指向DNA損傷修復的時間窗口——正常細胞在輻射停止后快速修復,腫瘤細胞被瞬間擊穿。
法國公司Theryq與CERN合作開發的FLASHKNiFE系統,用6或9兆電子伏的電子束 targeting 淺表腫瘤。CERN的CLEAR設施則提供更硬核的測試平臺:研究人員把原本用于粒子物理實驗的直線加速器,改裝成醫用級FLASH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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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速器人的「社會性焦慮」
Wuensch的坦誠很有意思。他說加速器物理學家通常活在另一個時間尺度——尋找希格斯玻色子用了48年,驗證引力波花了100年。而FLASH放療「社會影響力更直接」,這種即時反饋讓習慣了宇宙尺度的研究者有些不適應。
這種跨界合作正在全球鋪開。美國辛辛那提大學2019年完成了首例人體FLASH治療,患者是一名骨轉移的淋巴瘤患者。治療在90毫秒內完成,傳統方案需要20次分次照射。患者皮膚反應輕微,腫瘤控制效果與常規放療相當。
但深層腫瘤仍是硬骨頭。電子束穿透力有限,FLASHKNiFE目前只能處理皮膚或皮下病灶。CERN正在測試質子FLASH——用180米長的加速器管道產生高能質子束,穿透深度可達30厘米。這意味著肺癌、胰腺癌等深層腫瘤可能被納入治療范圍。
速度 vs 精度的悖論
FLASH的核心矛盾在于:劑量率越高,技術難度越大。傳統放療劑量率約每分鐘0.05戈瑞,FLASH需要每秒超過40戈瑞——速度快了5萬倍。這要求加速器在毫秒級時間內精確控制能量輸出,誤差不能超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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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RN的解決方案來自粒子物理的老本行。大型強子對撞機(LHC)的束流控制系統,原本用來讓質子以99.9999991%光速對撞。現在同款技術被降級使用:把「宇宙大爆炸模擬器」的精度,用來確保輻射束恰好停在腫瘤邊緣。
成本是另一個現實問題。一臺醫用直線加速器售價約300萬美元,FLASH設備目前造價是其10倍以上。Theryq的路線圖顯示,2026年將在法國里昂部署首臺臨床原型機,目標是把價格壓縮到可商業化區間。
當物理實驗室變成醫療器械廠
CERN的轉型頗具象征意義。這個誕生過萬維網、觸摸屏技術的基礎研究機構,正在系統性地輸出醫療創新。其醫療應用部門已與全球23家醫院建立合作,FLASH是其中進度最快的項目之一。
Wuensch的團隊最近完成了一項關鍵測試:用CLEAR設施的加速器,在活體小鼠身上驗證了質子FLASH的劑量分布精度。數據顯示,腫瘤區域接收劑量與計劃值偏差小于3%,而脊髓等關鍵器官受量低于安全閾值。
下一步是人體試驗。歐洲核子研究中心與日內瓦大學醫院聯合申請的臨床實驗方案,預計2025年底獲批。首批適應癥可能是無法手術的軟組織肉瘤——這類腫瘤對常規放療抵抗性強,FLASH的高劑量優勢可能突破療效天花板。
回到CERN的地下大廳,Wuensch指著一排正在調試的加速腔說,這些設備明年將運往里昂。從探索宇宙到殺死癌細胞,粒子物理學家找到了一種更接地氣的存在感。對于每年新增1900萬癌癥患者的全球醫療系統,0.1秒的輻射脈沖或許比任何粒子對撞都更值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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