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該如何養老（二）

養老的選擇，決定了晚年的風景。

“父母老了，該怎么辦？”“當我老了，我該怎么辦？”這些問題，不僅是超過3.2億中國老年人及其家庭的現實之問，也是“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努力實現老有所養、老有所為、老有所樂”要回應的時代之問。

方向是明確的。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推進基本養老服務體系建設。完善基本養老服務清單制度，建立居家社區機構相協調、醫養康養相結合的養老服務體系。

但落到每個家庭的現實選擇上，答案并不唯一。養老，從來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由每一天的起居、照料和陪伴具體構成。中國家庭正依據老人的不同狀態，尋找著各自的最優解。可喜的是，可供選擇的方式越來越多了。

活力老人，在社區體驗“老有所為、老有所樂”

在中國人的觀念里，一旦退休，就該考慮養老了。但真正的養老，并不是以年齡區分，而是看老人的身體狀態。

生活能自理的，不管60歲還是90歲，都屬于活力老人。他們更關心如何開啟“退而不休”的晚年生活。

“舒心，舒服，舒暢！”82歲的莊老先生這樣形容自己在養老院的生活。幾年前，老伴摔傷，孩子們離得遠，他下決心賣掉了位于北京二環里的房產，入住北京友誼城心社區。

與想象中不同，在這里，他不僅過了人生第一個生日會，而且每天輪換著打牌、下棋、跳舞，比退休前還忙。

莊老先生的故事揭示了老年群體的精神渴求。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調查顯示，我國近四分之一老人有孤獨感，超四分之一有抑郁癥狀。他們需要的遠不止一日三餐。因此，活力老人的養老服務普遍將精神滋養置于核心。

在北京西城區恒煦生活·德勝中心，焦阿姨是“父母食堂”和“悅齡學苑”的常客。

“年輕時愛書法，沒想到老了還能撿起來。”老伴去世后的孤獨感，在社區的課程與飯香中消散。服務中心負責人孫志超介紹，除了飯堂，老年大學還開設書法、聲樂、手工制作等課程，并提供醫保查詢、養老認證等服務。

更有活力的老人，則開啟了“游牧式”的生活。從廣西到云南、從江蘇蘇州到廣東深圳，李老先生夫婦已體驗了16個城市的養老社區。泰康之家數據顯示，近兩年全國泰康之家累計接待旅居消費者近30萬人次。云南、海南、廣西等省份，已經把康養做成了大產業。

對活力老人而言，只要身體動起來、腦子轉起來、社交忙起來，人就不算老。他們選擇養老方式，可重點考慮能提供豐富活動、有老年食堂或者風景優美的社區。

失能老人，靠專業照護實現“老有所養”

一旦老人病了、摔了，生活不能自理，養老的考慮便更多急轉為嚴峻的生理與照護現實。此時，家庭也得決定，是在家里由老伴、子女或保姆照料，還是去養老院找專業護理？

在家安度晚年通常是第一選擇。根據國家衛健委2021年公布的數據，我國90%的老年人選擇居家養老，7%的老年人依托社區養老，3%的老年人入住養老機構，形成“9073”格局。

但對大多數家庭而言，“居家養老”這四個字，可能意味著老伴或子女一刻也不得喘息。“照護服務是失能老人及其家庭的剛需，也是養老服務體系建設的當務之急。”南開大學經濟學院教授、老齡發展戰略研究中心主任原新表示。

——對于居家養老的失能老人家庭來說，選擇上門服務，可有效減輕家庭負擔，讓照護者有“喘息”機會。

“00后”小伙王林山是北京慈愛嘉養老服務有限公司的照護員。他熟練掌握助浴、翻身訓練等32項護理技能。記者采訪他時，他正要去照顧因腦梗臥床兩年多的王爺爺。

“您好，我是護理員小王。”戴上醫用口罩，穿上無紡布鞋套，出示服務執行單，王林山湊近老人右耳邊說：“王爺爺您好呀，我們先來量個血壓。”王林山一邊向家屬了解老人近一周的身體狀況，一邊開始護理。

有的老人要助浴，有的老人要送餐，有的要幫著術后康復……慈愛嘉業務發展負責人馬衛華注意到，近兩年上門照護需求激增，“自2009年成立以來，我們以養老管家為核心，已為超過22萬個家庭提供居家醫療與照護服務”。

——當失能程度加重，或老人需要24小時監護時，碎片化的上門服務就不夠用了。此時，選擇專業的養老機構，成為另一種理性考量。

養老行業業內人士普遍認為，最適合失能老人的養老方式是入住養老機構。在養老機構中，照護、醫療、日常生活由多個專業團隊共同承擔，承受能力相對強，服務也更專業。

71歲的于保國對此深有體會。他早年因意外導致肢體二級殘疾，被家人照料了近50年。2025年2月，他與90歲高齡的父親一同入住北京市殘疾人服務示范中心里的光大匯晨匯愛托養中心。

在這里，每天有護理員幫助于保國洗漱，三餐由營養師科學搭配，就連洗熱水澡這樣居家照料時的“大工程”，如今也成了平常事。老父親也不再為日夜照料兒子而忙碌。

專業的失智照護，更體現了機構養老的不可替代性。

在椿萱茂（北京青塔）老年公寓，記者見到了前來探望母親的馮先生。他的母親今年已經80歲高齡。近5年，老人逐漸被疾病帶走記憶、語言、思維及行動能力。

馮先生心酸地說：“我覺得母親不需要豪華設施，而是要貼心服務和專業照護。”他看中了椿萱茂專為失智老人打造的“憶路同行”照護場景。

跟著他的介紹，記者在椿萱茂看到了一面掛滿海綿寶寶、哆啦A夢等幾十個可愛玩偶的網面墻，角落里還有一個仿真嬰兒躺在裝飾精美的帳篷床里。

“嬰兒和玩偶不是‘玩具’，而是進入失智老人精神世界的鑰匙。”康養規劃師謝阿慧解釋說，這不是把老人當孩子，而是基于神經科學的理論支持，在與一個內心世界已不同的人溝通。

照料失智老人的需求與日俱增。北京椿萱茂康養服務有限公司副總經理畢曉娜告訴記者，青塔老年公寓出房量較少，即使住滿了也很難盈利。4年前，團隊將經營方向轉向失智照護，運營情況逐漸好轉。“這就是專業的價值。”畢曉娜說，目前，椿萱茂旗下青塔老年公寓和雙橋老年公寓里，在住老人中的失智比例均超過70%。

對于失能失智家庭，選擇的關鍵不在于固守“在家”或“入院”的形式，而在于能否認清自身照護能力的邊界，適時借助專業力量。這既是為了讓老人獲得有尊嚴、有質量的照護，也是為了避免全家被拖入漫長的消耗戰。

醫養康養相結合，醫療資源是“定心丸”

去年12月，60歲的師建立手術后還沒出院，就開始擔心術后康復的問題：“傷口還疼，經常需要吸氧，加上換藥、拆線，不知道怎么護理。”

子女為他聯系了北京市朝陽城心社區，“能提供醫療服務，附近還有朝陽醫院”。出院當天，師建立無縫銜接入住社區，靜養1個月后基本恢復。

北京朝陽城心社區院長李艷表示，很多出院、失能或半失能老人在身體尚未恢復時，經常面臨“醫院難留、家庭難接”的照護斷層。這種斷層，恰恰是養老機構“醫養結合”要解決的問題。

記者在走訪中了解到，無論老人處于何種狀態，醫療服務是貫穿始終的需求。活力老人普遍有基礎病，需要定期去醫院復查、開藥，一旦突然生病或遇到意外，及時治療能顯著降低風險。對于失能、半失能老人及其家庭而言，醫療服務和康復治療更是剛需。

如今，養老機構大都把醫療服務作為加分項，多途徑破解老年人“醫院不能養，在家不能醫”的痛點：

有的自建醫療。如泰康在北京、上海、廣州等9地布局的養老社區均配套康復醫院，其中有8家已納入醫保定點醫療機構。

有的毗鄰醫院。部分體量不大的養老機構，則通過內設醫務室、引進護理站、與周邊醫院建立“綠色通道”等方式來滿足醫養結合需要。

北京阜外城心社區與阜外醫院僅一街之隔，1公里外還坐落著北京大學人民醫院。社區院長孫海利告訴記者，養老機構旁邊有三甲醫院，無論用不用得上，都會讓老人踏實。

有的深度嵌入。無需轉院，甚至不用更換床位，醫生直接上門服務……2025年，北京友誼城心社區與北京市宣武中醫醫院合作，落地了北京市首個“內嵌式”醫療床位項目。這種模式將醫院的正式病床設置在養老社區內部，管理均按醫院的標準執行，不僅支持醫保結算，還引入了三級查房機制。

國家層面也在強力推動醫養融合。國家衛生健康委老齡健康司司長王海東介紹，經過多年實踐，目前形成了醫療衛生機構與養老機構簽約合作、醫療衛生機構開展醫養結合服務、養老機構開展醫療衛生服務、醫療衛生服務延伸至社區和家庭4種相對成熟的服務模式。2025年10月，國家衛生健康委、民政部等5部門還聯合印發《關于開展醫養結合促進行動的通知》，明確到2027年年底，醫療衛生與養老資源將進一步共建共享，更好滿足老年人實際需求。

專家認為，家庭對醫療保障的考量必須落到實處：養老院或者自己家離醫院有多遠？養老院的“醫院”是表面上的“綠色通道”，還是深度的醫療資源整合？這些“定心丸”需要仔細甄別。

“該怎么養老”并沒有標準答案。它是一個動態過程，隨著老人身體狀況的變化，答案可能從活力階段的社交社團，轉向失能時期的專業照護；可能從依賴社區的助餐服務，升級為需要內嵌醫療床位的深度護理。但可以確定的是，每個家庭都需要一個健全、多元、可及的基本養老服務體系作為支撐，讓每一位老年人，無論處于何種狀態，都能在“居家社區機構相協調、醫養康養相結合”的框架下，找到守護尊嚴與安適的方式。

（本文來源：經濟日報 調研組成員：劉曉峰 佘 穎 于 泳 敖 蓉 康瓊艷 武亞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