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lf Alice：搖滾樂的重塑時刻

2025年的年末，有著“音樂圣地”之稱的英國倫敦O2體育館，迎來了屬于Wolf Alice的夜晚。舞臺背景被無數閃光的金屬絲帷幔鋪滿，這或許是在此處舉辦的的音樂演出中最簡潔的一次舞臺設計，卻充滿復古的金黃色光芒和視覺沖擊力，伴隨著女主唱Ellie Rowsell的歌聲，Wolf Alice用一場聚焦于音樂，并在沸騰的情緒與深刻的共鳴中達到高潮的體育館級別的搖滾演出，證明了他們無愧于“英國過去十年最棒的搖滾樂隊”的頭銜。

在這個搖滾樂不再屬于體育館、多存在于地下室和Livehouse里小眾人群狂歡的時代，Wolf Alice在O2體育館的演出讓人們仿佛回到了屬于吉他與架子鼓的黃金年代。“走進一個擠滿歌迷的體育館，是一種瘋狂的、充滿生命力的、令人震撼的、既恐懼又喜悅的體驗！所有這些感覺同時涌上心頭！我們付出了很多努力，并與許多才華橫溢的人合作，試著讓現場氛圍更加親密。我們想把劇院和戲劇元素帶到體育館，這確實是一次有趣的挑戰。”吉他手Joff Oddie如是說道。

作為這次巡演的源起，于2025年8月發行的新專輯《The Clearing》和巡演的氣質有著一脈相承的內核：復古、原“聲”態、注重現場感和噴薄而出的情感。在這張被Ellie稱為“迄今為止最‘Wolf Alice’的專輯”中，樂隊與有著流行樂、獨立音樂等多重制作經驗的制作人Greg Kurstin首次合作，后者豐富的音樂觸角給了他們非常大的創作空間：“我們大致解釋了一下想法，就是想要創作一些聽起來更自然、更具傳統樂隊風格的音樂。說真的，Greg聽完后非常興奮，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

與十幾年前在倫敦卡姆登剛嶄露頭角的時候不同，此刻站在巨型舞臺上的Wolf Alice仿佛已經是另一支樂隊：他們獲得過全英音樂獎、水星音樂獎、格萊美提名，第三張專輯《Blue Weekend》登上了英國專輯榜排行榜的首位。最初，Ellie和Joff通過網絡論壇認識，一起在倫敦北部的一些場地做開放麥演出，后來通過一位共同好友認識了鼓手Joel Amey和貝斯手Theo Ellis，組成了樂隊延續至今的陣容。2017年，Wolf Alice第二張專輯《Visions Of A Life》中的《Don't Delete The Kisses》讓樂隊乘著夢幻般的吉他和鼓點一炮而紅：也正是這張專輯讓他們摘得另類音樂界舉足輕重的英國水星獎。自賞、朋克、夢幻流行、迷幻搖滾、民謠、合成器流行……在雜糅著多種流派音樂的外衣之下，四位成員真切、誠懇又憤怒地唱著二十多歲時的愉快、焦慮、憂郁和迷茫；而在最新這張《The Clearing》中，樂隊已經自洽地道出了三十歲人生的平凡日常。Theo非常珍視這樣的轉變：“我認為，探索生活的細微之處是時間流逝和經歷增多的一種美好。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開始欣賞日常生活中那些微妙的體驗，這些體驗激發了我的音樂創作和新的靈感。再加上逐漸擺脫了二十多歲時的一些不安全感，我開始逐漸培養出更加深思熟慮的勇氣。我希望在創作《The Clearing》之后的作品時，我們依然能夠保持這種勇氣。”

總的來說，《The Clearing》是你們的專輯首次專注于相對明確且清晰的風格，不僅體現在音樂上，也體現在視覺呈現上。最初是什么引導你們走向這個方向的？Joff：之前的專輯我們總是先寫很多歌，然后把我們認為最棒的幾首放進去，但這次我們想挑戰自己，創作出更連貫的作品。真正地在音樂和視覺上構建“世界”，感覺就像是一個全新的挑戰。在音樂上，我們想嘗試空間感和更有限的色彩運用。我想這有點像科技革命之前樂隊的創作方式。有時候限制反而能激發靈感，促使我們以不同的方式進行創作。我很感激，作為一個樂隊，作為一個個體，我們仍然渴望挑戰自我，嘗試新事物！

在你們真正進入專輯的創作和制作之前，你們對它的想象或者說期許是怎樣的？

Ellie：我們想要一張旋律、歌詞和創意都充滿趣味性的專輯。我們希望確保每個部分都經過深思熟慮，而不是一股腦地把所有東西都堆砌在一起。我們希望當你閉上眼睛聆聽時，能夠想象出樂隊正在演奏的畫面，給人一種溫暖、自然、精心打磨的感覺。

有的樂迷覺得，當Wolf Alice和Greg Kurstin合作，就意味著你們開始做流行音樂了。你們怎么看待所謂的“流派”？因為你們的音樂融合了各種元素，比如英倫搖滾、自賞搖滾、民謠、夢幻流行和電子樂等等，它跟流派無關，聽起來就是Wolf Alice的風格。

Joff：是的，就像上面說的。Greg的音樂風格比人們想象的要豐富得多，這也是我們想和他合作的主要原因之一。他做過很多流行音樂，比如Adele和Sia的歌，也做過搖滾樂，比如Foo Fighters的歌，甚至還和Paul McCartney和Beck這樣的傳奇人物合作過。有些制作人風格比較固定，他們做的所有唱片聽起來都差不多，但Greg能激發合作藝人的最佳狀態。他是一位真正的合作者。我個人認為人們對流派這個概念太過執著了，我們聽的音樂類型非常廣泛，而且樂于挑戰自我，所以才會把學到的東西運用到樂隊的創作中來。如果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寫同樣類型的歌曲，那就太無聊了。

你們會如何描述“Wolf Alice”的音樂風格？

Ellie：和聲、敘事、吉他的多種運用方式、浪漫、俏皮，卻又無比嚴肅。

在新專輯《The Clearing》中，你們回顧了搖滾樂的黃金時代。在關于這張專輯的各種采訪中，你們都談到了軟搖滾的影響和靈感。很多時候，當歌曲的開頭響起時，我們以為這是一首70年代的經典軟搖滾，但當Ellie的聲音出現時，它又變得如此現代，這讓聆聽體驗變得非常有趣。Ellie，你如何看待這張專輯中你的聲音和演唱方式？

Ellie：我覺得在這張專輯里，我嘗試更直接地去講述一個故事，所以我沒有用太多效果器或含糊不清的唱腔來掩蓋本來的聲音，這也意味著歌詞更加深思熟慮，我需要對它們充滿信心和自豪感，沒有什么可以隱瞞的。

Ellie，你說過你以前會模仿其他歌手的演唱方式來尋找自己的聲音。在制作這張專輯的過程中，你有沒有參考和研究過70年代音樂人的演唱方式？（如果有的話）你從中得到了什么啟發？

Ellie：是的，也許有一些吧。我覺得那個年代的民謠歌手不怕放聲歌唱，他們的演唱技巧也很嫻熟，但又不會過于流行、炫技或者像音樂劇那樣夸張，這對我來說很有啟發性。

請說出一位對你們影響最大的軟搖滾明星。

Theo：Steely Dan樂隊的所有人、Neil Young.、Paul Simon和Harry Chamberlain，就是那個發明了電子機械鍵盤、令人驚嘆的Harry Chamberlain。

在你們看來，哪首歌可以算得上是《The Clearing》這張專輯的靈魂？

Joel：問得好……我覺得用“靈魂”來形容這張專輯很貼切。在專輯發行前，我跟別人解釋的時候，有時會把它稱為我們的靈魂專輯。如果非要選一首，我會選《Safe in the World》——這首歌的大部分是在和Greg合作的第一周完成的，而且我覺得它最終呈現出的效果完全符合我的預期，這種情況實屬罕見。這首歌一度差點在制作過程中被埋沒……但我很高興我們堅持了最初的設想，因為當我們聽到它第一周制作出來的錄音版本時，那種感覺真的激勵了我們接下來幾周的創作。對我來說，它更加堅定了我的信念：我們即將制作一張前所未有的專輯。

《Thorns》是《The Clearing》專輯中最“老”的一首歌，你們一直沒能把它完美地呈現出來——直到開始和Greg合作。可以分享一下這首歌的創作過程嗎？Greg為這首歌帶來了什么，讓它煥然一新？

Joel：Ellie最初的小樣非常出色，有一種夢幻般的氛圍，所以當我們重新錄制這首歌時（我們錄了很多遍），感覺很難既保留她捕捉到的那種感覺，又能把它融入進《The Clearing》的世界。我們在七姐妹錄音室（Seven Sisters studio）錄制小樣時，它開始呈現出一種類似歌舞劇的風格，有點像Judy Gardland和Carbert的風格，我們需要平衡這兩種不同的氛圍。就像《Safe in the World》一樣，我們在第一周就開始制作《Thorns》，而且進展順利。很難解釋為什么事情會這樣發生，就像你對著一堵墻撞了好幾個月，然后突然就靈光一閃了。最終，我認為Greg相信我們和我們對這張專輯的愿景，并且真正傾聽了我們想要做的事情。當你找到像他這樣在錄音室里對你充滿信心的合作者時，好事就會發生。

你們在不同的采訪中多次提到，《The Clearing》是你們迄今為止最滿意的作品。是什么讓你們有這種感覺？

Joel：我想，對我來說，只是我們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進行創作，這種方式雖然也存在于我們之前的作品中，但這一次我們真正地擁抱了它。我能從演奏中聽到很多個人特色，這些特色或許在之前的專輯中被層層音效掩蓋了，但在這張專輯里，它們清晰地呈現在聽眾面前；我感覺我們沒有用任何制作技巧來掩蓋自己，我能感受到樂隊自身對歌曲的自信。

你們在接受《獨立報》采訪時提到了音樂界自傳體小說文化的流行，這很有意思。如今大多數搖滾音樂人創作的歌曲更多地關注內心世界，而非外部世界，這與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音樂人截然不同。你們對此是怎么看的？

Theo：最近人們常常把從自身經歷汲取靈感或通過寫作來理解自身感受的行為稱為自傳體小說。對我而言，這通常是創作的起點，有時，這些非常私人的經歷如果表達得當，就能產生某種普遍性：人們會將自己代入到創作者的感受中去。作為一名創作者，如果你要探討一些關于社會的、可驗證的真理，或者表達一種非常私人的感受，你必須始終明白，當作品完成，它流傳開來時，它就不再完全屬于你了。

你們上次在中國演出是2017年，那也是你們第一次來中國。有什么印象深刻的記憶嗎？

Ellie：是的，我們很喜歡上次的中國之旅。說實話，我們當時覺得不會有很多觀眾，所以當看到那么多人到場，而且他們充滿熱情又有趣的時候，真的非常開心。我記得第一次吃木耳，我就愛上了它。我還記得，當時有個主辦方帶我們去了酒吧，有個樂隊在演奏噪音搖滾，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酷。那次經歷很讓人興奮。

撰文：張林鑫

編輯：周禾子 Hezi

統籌：陳逸凡 Simon Chen

設計：樂樂

圖片由索尼音樂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