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 | 破解抑郁癥的情緒“總開關”

*本文為《半月談》2026年第5期內容

作為全球性精神健康疾病，抑郁癥折磨著世界上3億多人。據中國精神衛生調查顯示，中國罹患抑郁癥人數約9500萬人。然而，抑郁癥治療長期面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副作用顯著等難題。

近期，北京腦科學與類腦研究所所長羅敏敏的團隊在國際上首次證實，大腦中的信號分子腺苷是快速抗抑郁療法的核心“總開關”。讓抑郁癥治療從機制層面重新出發，可能開啟“呼吸之間抗抑郁”的治療新時代。

尋找“總開關”

不少人認為，抑郁癥就是心情不好。實際上，抑郁癥由兩大核心癥狀定義，即持續的低落情緒與深刻的快感缺失。二者疊加，侵蝕睡眠與精力，足以摧毀個體對未來的希望。

從藥物到腦刺激技術，當前抑郁癥治療手段雖多，但都有明顯局限。常見抗抑郁藥通常需數周起效，更為棘手的是，約三分之一的患者對任何常規干預均無反應——這樣被困于難治性抑郁癥的人，據估算全球超過1億。

人們體驗AI抑郁測評系統 李鑫 攝

氯胺酮與電休克療法是目前臨床能夠快速緩解抑郁癥癥狀、挽救生命的干預手段，但都存在“有效卻危險”問題：氯胺酮可能誘發心理剝離感、血壓升高、幻覺等不良反應；電休克療法則伴隨認知功能損害與記憶減退風險。

治療抑郁癥，有無可能快速起效？能否讓常見療法在保留療效的同時規避安全風險？

羅敏敏團隊的研究，讓人們看到了破解上述難題的曙光。該團隊發現，大腦神經元的“能量工廠”——線粒體，在供需失衡時會釋放信號分子腺苷。無論是注射低劑量的藥物氯胺酮，還是施加電休克刺激，都會在關涉情緒與高級認知功能的關鍵腦區——內側前額葉皮質引發腺苷水平快速、大幅且持續上升。

具體而言，氯胺酮和電休克療法通過不同路徑達到同一目的：前者抑制細胞的能量合成，后者提升神經元的能耗，都是要促使腺苷從細胞內大量釋放。也就是說，腺苷信號通路是驅動這兩種療法發揮作用的核心樞紐。

這一發現，首次揭示了快速抗抑郁療法得以成立的統一生物學機制，為經驗性的抑郁癥治療修通一條新路，通向機制明確的精準醫學。

如何“知其所以然”

“2013年，我第一次在一場報告上聽說，氯胺酮作用于人體有快速抗抑郁效果。”羅敏敏回憶，當時他的第一反應是：能不能研究一下氯胺酮如何影響神經細胞的電生理變化。

然而，這條路并不平坦。一個核心挑戰在于，氯胺酮對神經電活動的瞬間影響顯而易見，但如何將其與數小時后才顯現的抗抑郁效果聯系起來？

“剛開始幾年，我們實驗室好幾個學生都在我們比較擅長的電生理研究中打轉，但試驗重復性不高。”羅敏敏坦言，當時領域內充斥著各種理論，但在實驗室里都很難穩定復現。

一篇文獻帶來了轉機。有臨床報告指出，氯胺酮具有顯著的抗炎作用，而這種作用的發現遠早于其應用于抗抑郁。羅敏敏決定從這個被神經生物學家普遍忽視的角度尋找突破口。

在實驗室里，他的團隊發現氯胺酮的抗炎效果可復現，這與電生理試驗的不穩定形成了鮮明對比。循著這條線索，一篇關于氯胺酮影響血液細胞中腺苷水平的文獻進入他的視野。

新的難題隨之而來。腺苷在腦內是一種代謝極快的分子，十幾秒內就會被降解，傳統的生化檢測方法來不及捕捉其動態變化。

轉折點出現在2019年5月。當時，羅敏敏團隊與北京大學李毓龍教授團隊合作，后者剛開發出聚焦腺苷的基因編碼熒光探針。羅敏敏團隊的博士后樂晨雨利用李毓龍團隊開發的這一工具，在小鼠大腦中做了一次試驗。2019年5月20日，在樂晨雨為小鼠注射了氯胺酮后不到1分鐘，屏幕上代表腺苷信號的熒光曲線就劇烈上升。

“看過數據后，我非常吃驚。”羅敏敏描述了他看到結果后的第一反應。幾天后，穩定的重復結果也證明了這正是打開“情緒開關”的一把鑰匙。就這樣，歷經6年，他們終于找到了治療抑郁癥的有效機制。

從機制到療法

找到腺苷通路這一“總開關”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工作是利用這張路線圖開發能幫助患者的新療法。

讓更多患者以可負擔的成本獲得安全有效的治療，是團隊的核心目標。在藥物路徑方面，研究團隊希望開發的氯胺酮衍生物能成為口服便捷、可規模化生產的日常用藥，長期成本可控。

相比周期長、投入大的新藥研發，還有一條基于腺苷機制的非藥物療法路徑。這條新路徑的靈感，源于對電休克療法機制的解析。

試驗證實，電痙攣療法通過引起神經元過度興奮和能量消耗，同樣能導致腺苷的大量釋放。但電痙攣療法的強刺激性，確實讓人望而生畏。“我們能不能找到一個新方案，來替代副作用過大的電休克。”羅敏敏思考。

團隊將目光投向了一種生理干預手段——間歇性低氧。“如果你氧氣不夠，也會產生腺苷，不一定非得要吃藥。”羅敏敏表示，團隊希望通過讓使用者短暫、可控地呼吸低氧空氣，安全地誘導大腦產生腺苷，達到抗抑郁的效果。

目前，這一療法的設備樣機已經研制成功，但從實驗室中的設備到患者居家可用的裝備，仍需突破兩大關鍵環節。“首先，必須通過大規模臨床試驗證明其安全有效，并獲得國家藥監局的醫療器械審批。其次，要將設備工程化得足夠智能、安全、易用，并建立起明確的臨床指導規范。”羅敏敏說。

在羅敏敏看來，未來10年抑郁癥治療的突破性進展，除了藥物和器械的研發與轉化，最急需推進的臨床轉化工作是開發與腺苷通路相關的生物學標志物。

這不僅是為了預測療效，也是為了理解患者的治療異質性——為什么不同患者對同一療法的反應千差萬別。這樣一來，從“試錯式治療”邁入“精準精神醫學”，才有望真正成為現實。“呼吸之間抗抑郁”，也不再是一個美麗的夢，而是一條便捷的路，通向抑郁癥患者康復的美好未來。

半月談記者：張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