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價"九元時代"的民生之痛：央企"全民所有"不該變成全民埋單

3月23日24時，國內成品油價格將迎來年內第六輪調整。據測算，本輪上調幅度約為2000元/噸，92號汽油價格將全面進入"9元時代"，私家車主加滿一箱50升的油箱需多支出約87元，按月行駛2000公里計算，下次調價前單車燃油成本將增加138元左右。對于物流行業而言，一輛重型卡車每月的燃油成本將增加3500余元。這是年內的第五次上調，也是2022年3月以來的最大漲幅。

當國際油價因地緣政治緊張而飆升時，國內消費者再次成為成本轉嫁的終端。然而，在"與國際接軌"的定價邏輯背后，一個根本性的法律命題被長期忽視：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這些冠以"全民所有"之名的特大型央企，在享受壟斷地位帶來的穩定收益時，是否應當承擔起與之對等的社會責任？當《價格法》賦予政府調控自然壟斷行業價格的權力時，公共利益究竟應當如何被考量？

我國《企業國有資產法》第三條明確規定："國有資產屬于國家所有即全民所有。"這意味著，三桶油的實質投資者是全國十四億人民，其經營目標不應僅僅是利潤最大化，更應當是全民利益和公共利益的最大化。然而，現行成品油定價機制的運行邏輯，卻與此法律精神存在深刻張力。

根據現行《石油價格管理辦法》，國內成品油價格以國際市場原油價格為基礎，每十個工作日調整一次，當國際市場原油連續22個工作日移動平均價格變化超過4%時，"可"相應調整國內成品油價格。值得注意的是，條文使用的是"可以"而非"應當"——這意味著，面對國際油價波動，調價并非強制性義務，行政機關擁有裁量空間。然而，多年來的實踐呈現出一種令人困惑的"不對稱性"：國際油價上漲時，國內油價迅速跟進；國際油價下跌時，降幅卻往往有限，甚至出現"原油降、成品不降"的怪象。

這種機制性偏差的根源，在于定價規則中缺乏剛性的公共利益保護條款。雖然《價格法》第一條即闡明立法目的包括"穩定市場價格總水平"，第十八條也將"自然壟斷經營的商品價格"納入政府指導價或政府定價范疇，但現行成品油定價機制僅設置了價格下限（每桶40美元時按40美元計算），而對于價格上限或熔斷機制，僅有"原油價格高于每桶130美元時，汽、柴油價格原則上不提或少提"的柔性規定。"原則上"三個字，為價格傳導留下了過大的解釋空間，無法形成對民生的有效保護。

更為關鍵的是，作為全民所有制企業，“三桶油”在承擔社會責任方面存在明顯的制度性缺失。我國《價格法》第二十三條明確規定，制定關系群眾切身利益的自然壟斷經營商品價格，應當建立聽證會制度。然而，自2008年成品油定價機制改革以來，重大價格調整從未經過正式聽證程序。消費者在定價過程中的缺位，使得"全民所有"異化為"全民買單"——企業以市場化之名行壟斷之實，以國際接軌為由回避民生責任。

從法理學視角審視，自然壟斷行業的價格管制本質上是一種公共利益信托。政府代表人民對壟斷企業實施價格監管，其正當性基礎在于防止市場支配地位的濫用，保障消費者福利。波斯納在《管制的公共利益理論》中指出，政府對自然壟斷行業進行價格管制的目的，正是為了糾正市場失靈，最大限度地增進社會福利。當國際油價因地緣沖突而暴漲時，這種外部沖擊不應當無條件、無緩沖地傳導至國內民生領域——這正是價格管制制度存在的意義。

事實上，國際實踐為我們提供了諸多可資借鑒的經驗。許多國家在面對能源價格劇烈波動時，都會啟動價格穩定基金、臨時補貼或價格上限機制，以平抑市場沖擊。這些制度設計的核心邏輯在于：壟斷企業在享受市場保護的同時，必須承擔相應的社會義務。這種"權利-義務"的對等性，正是現代公法的基本原則。

當前，《價格法》正處于修訂完善的關鍵時期。草案提出將政府定價方式由"定具體價格"向"定作價機制"過渡，增設"定價機制"內容，這是一個重要進步。然而，對于自然壟斷行業的價格上限、熔斷機制、社會責任承擔等關鍵問題，仍需更為明確和剛性的制度安排。我們呼吁，在成品油定價機制的改革中，應當建立以下制度框架：

第一，確立價格熔斷機制。當國際油價短期內漲幅超過特定閾值，或國內成品油價格達到特定水平時，自動觸發價格管制，由“三桶油”這些大國央企，也是全民所有制的企業通過壓縮利潤空間、動用價格調節基金等方式消化成本沖擊，而非簡單轉嫁給消費者。

第二，完善社會責任評估程序。作為全民所有制企業，三桶油在重大價格調整前，應當公開披露成本構成、利潤水平及社會責任承擔方案，接受公眾監督。價格調整不應僅僅是"成本加成"的算術題，更應是對企業公共倫理的考量。

第三，重構聽證制度。依據《價格法》第二十三條，恢復并完善成品油價格調整的聽證程序，確保消費者代表、專家學者能夠實質性地參與定價決策，使定價過程真正成為多方利益博弈與平衡的平臺。

第四，建立動態補貼機制。對于因價格管制而產生的政策性虧損，應當通過財政補貼、稅收優惠等方式予以合理補償，但補貼的額度、方式和期限應當公開透明，避免"暗箱操作"。

油價問題從來不只是一個經濟問題，它關乎社會公平，關乎政府信譽，更關乎法律對"全民所有"這一神圣承諾的兌現。當三桶油的財務報表上記錄著每年數千億元的利潤時，當普通車主為加滿一箱油而多支付近百元時，我們有理由追問：全民所有制企業的利潤，究竟應當服務于誰的利益？

"九元時代"的油價，不應成為民生的不可承受之重。我們期待，在《價格法》修訂和成品油定價機制改革的進程中，公共利益能夠被置于更加突出的位置，讓"全民所有"真正回歸其法律本源——不是全民買單，而是全民共享。這不僅是對法律的尊重，更是對人民的承諾。

本文轉引自法學學術圈，本文章僅限學習交流使用，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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