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

“臥龍鳳雛”是真的。

“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 是編的。

臥龍鳳雛的出處，是裴松之注引《三國志》提到《襄陽記》：司馬徽對劉備贊嘆，說此間有伏龍鳳雛，即諸葛亮龐統。

但 “得一可安天下” 是小說加戲，正史無載。

《三國演義》小說里，臥龍鳳雛、司馬徽和徐庶，與其他人不是一個畫風：

水鏡先生司馬徽世外高人，諸葛亮龐統徐庶都是隱世傳奇，世事如掌上觀文，隨便就能左右大局，仿佛仙人。

正史里，他們不過是在荊州避禍、互相舉薦的核心士族名士。

羅貫中為了給他們加戲，編了很多劇情。

正史諸葛亮出山：徐庶跟了劉備，推薦諸葛亮，“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劉備于是三顧茅廬，請諸葛亮出山——就這么簡單。

小說里，層層疊疊，影影綽綽：

劉備馬躍檀溪，見了司馬徽；司馬徽張口就是“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徐庶來劉備營中，替劉備破了曹仁八門金鎖陣，斬了呂曠呂翔；曹操急得用計騙走徐庶；徐庶回馬薦諸葛，說諸葛亮正是臥龍；司馬徽再來，說諸葛亮自比管仲樂毅太謙虛了，應該比姜太公比張良；劉備于是三顧茅廬，諸葛亮終于出山，然后博望坡軍師初用兵大破夏侯惇 ——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正史里龐統投劉備，是先在周瑜麾下做功曹，周瑜死后送喪歸吳，再投劉備，被安排守耒陽令，不治事被免官。魯肅和諸葛亮聯名舉薦，劉備才與他深談，大為器重，地位僅次諸葛亮。龐統勸劉備入蜀，涪城相會時勸劉備擒劉璋定益州（未遂），入蜀途中給了劉備上中下三策，拿下涪城后勸諫劉備不要接著奏樂接著舞，最終圍攻雒城時被射死。他平生愛交朋友愛夸人，這就是龐統的經歷。

羅貫中為了顯他，安排他獻連環計、一句話救了徐庶、看破諸葛亮吊喪的目的，甚至連耒陽不治事，都吹成了隨手斷掉長久的積案。實際上論出謀劃策的細節，法正絕不下于龐統。

大概劉備眼里的龐統：

這人清雅文秀，愛夸人，團結干部班子挺好。

我不喜歡名士，還私下里跟法正吐槽過許靖，但龐統用著確實可愛啊……

而且聽龐統給意見，還挺舒服。比如入蜀關鍵時刻的決策，還給我上中下選：急襲成都、打下白水、就地退兵。話說得多好聽，還帶激將法。其實就是告訴我各種可能性，以及千萬別就地退兵唄……真會說話。喝醉了酒，不小心說今天宴會真是喜樂啊。龐統說“攻打別人的領土還飲酒作樂，不仁義。”——這話多像張昭對孫權說的！我當時發酒瘋趕他走，過后想明白了，他這是規勸我、給我樹形象團結隊伍啊！第二天找他道歉，他還說“君臣都錯了。”真會給我圓場面！

幫我入川做了很多工作，還親自指揮作戰，結果中箭沒了，唉。

謚號是靖侯：柔德安眾曰靖。

曹操那邊有個荀彧就很省心，他也很像我的荀彧啊，省心……

回過頭來，司馬徽先是龍鳳得一可得天下，那劉備倆人都得了呢？

難不倒司馬徽，小說里，三顧茅廬之前，他先來說：“臥龍雖得其主，不得其時，可惜可惜！”—— 這是結果倒推原因：羅貫中提前給諸葛亮定下的悲劇基調，宿命論消解歷史。

這么編，小說既悲愴又熱鬧，直接歸于天意了。“不是我害了你呀，是這亂世害了你呀！”

大概小說里的司馬徽，也很像今時今日介紹工作的：

入職之前 “這小子一來，你公司市值明年取代英偉達”。

入職之后 “現在大環境不好，不得其時，先爭取十年內上市吧”。

這么說對龐統有些不敬，但他的早逝、司馬徽的贊美和羅貫中的編造，將龐統提到了不屬于他的高度。

正史他與法正同傳而已；但“臥龍鳳雛”這個說法，以及諸葛亮此后經天緯地的大才，無形中拔高了龐統——也給了后人一個無限想象可能。

比如有些地方評書戲曲說：龐統落鳳坡沒了，是天意；龍鳳不全，所以大漢無法再興。

周大荒《反三國演義》的歷史分岔線，就是徐庶沒去曹營、龐統沒死在落鳳坡，好了，蜀漢就能得天下了。

不止一個電子游戲里也設置了龐統沒死，蜀漢復興。

我很懷疑龐統即便不被射死，也未必會有如何改天換地的大舉：

一個人改天換地，那是英雄傳奇；然而歷史本身，沒那么輕佻。

更多的是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只是，總還得留一點可能性，無論現狀多難，都有一點可以大反派的奇幻可能。“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是小說為歷史寫下的彩票與如果。

畢竟大家都需要個念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