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晏林 發自 凹非寺
量子位 | 公眾號 QbitAI
今年春晚,宇樹、銀河通用、松延動力、魔法原子輪番登場,賺足全網眼球。
但很多人沒注意到,舞臺上還有一個隱藏玩家。
在微音樂劇《每道光》里,越疆科技的主力產品六軸協作機器人亮相。
沒有提前造勢、沒有全程備戰,甚至連創始人劉培超都是在電視畫面播出那一刻,才知道自家產品登上春晚舞臺。
![]()
創業這十年,劉培超很少接受媒體采訪,網上關于他的資料并不多。
對于他創辦的越疆科技,更多人的認知也還停留在“中國協作機器人第一股”上。
但很少人知道,截至目前,越疆具身智能團隊已到上百人,具身產品的收入達到千萬級。
近日,在接受量子位專訪時,劉培超詳細披露了組建具身智能團隊的更多細節。那個內部代號為“630”的項目,也有了新動作。
百億市值玩家入場
見過劉培超的人,都說他很山東人。但深聊過后,我們又看到了他更立體、更“非典型”的一面——
他不怎么愛說倒裝句,不迷信編制,偏愛冒險。
大一,當多數人還在適應校園生活時,劉培超就拿下了山東大學校園電話卡代理權;大二保研后,他又帶著同學參加各種商業計劃競賽;讀研后的周末也沒閑著,兼職拓展訓練公司的教練。
劉培超很早就知道一輩子拿死工資是很難賺到大錢的。
當教練期間,他見業務遲遲沒起色,便主動找到老板請纓負責銷售,談成每筆訂單都要拿走40%的分成。
畢業后,他瞞著家人從中科院醫工所離職創業。
這是一個在山東父母眼中,非常叛逆的行為。劉培超來到深圳的第一個春節沒敢回家,怕露餡。
但這里的一切太吸引他了。劉培超至今記得2014年4月13日,在深圳的第一晚借宿同學家,兩人聊到失眠。
“我們聊到他在做供應鏈保理,比如比亞迪采購后,由他們先把錢墊付給供應商,到期再向比亞迪回款,賺取中間差價。我完全跟聽天書一樣,感覺好厲害。”
- 量子位:沒想到幾年后比亞迪成了你的客戶。
劉培超:確實沒想到。
十年后的越疆科技,客戶覆蓋3C家電、汽車、新能源鋰電、金屬加工、化工等超80家世界500強。
協作機器人產品也從桌面手臂擴展到工業級協作手臂,再到商業領域的咖啡、奶茶手臂,占據了70%的市場份額,成為全球協作機器人前二、中國第一的企業。
2024年12月登陸港交所后,越疆科技目前市值161億元。劉培超以50億元的財富規模首次登上2025年胡潤百富榜。
![]()
朋友們轉發祝賀,他卻說自己有點擔不起這個榜單。
誰能想到一位擁有百億市值公司的董事長,竟然至今還沒買房呢。
2019年,因為一筆融資沒有按時到賬,擔心下個月發不出工資的他,四處向銀行申請貸款,卻因名下沒有任何不動產可抵押,接連被拒門外。
那是越疆科技距離危險最近的一次。
“因為一直在創業,我沒有去套現,上市的時候也沒有買(房)。”
或許對于大部分創業者,上市就算靠岸了,但對劉培超來說,這是公司未來發展的關鍵籌碼。
協作機器人市場近兩年價格戰兇猛,具身智能賽道異軍突起,都讓越疆科技感到緊迫。
轉折出現在2024年年初。
斯坦福Aloha團隊發表的一篇論文,讓劉培超看到機器人不再靠傳統算法,而是用大模型驅動,結合了強化學習與Transformer架構。
“我當時就意識到,這不就是我們追求了十年的方向嗎?”
當年4月,越疆團隊開始技術驗證,快速推出了國內第一代商用機型X-trainer,采用“大模型大腦+雙臂”的方案,能完成刷盤子、刷碗等動作。
![]()
緊接著6月30日,劉培超從內部拉出一個20人的群開始啟動具身智能業務,公司首席科學家郎需林放下所有工作,專門來帶這支隊伍。
“我們把員工分流到其他樓層,專門拿出一層樓給‘630項目’使用。”比起想一個漂亮的代號,劉培超更著急搭班子。
2024年11月,第一代樣機被生產出來。
2025年3月,越疆科技首款人形機器人Dobot Atom正式發布,采用自研的“視覺-語言-動作”的端到端模型Dobot-VLA。
之前在協作機器人業務中積累的力控技術,也為這款產品的小腦提供技術底座。
![]()
2025年5月,越疆和騰訊云合作,聯合打造“云端大模型+邊緣設備+人形機器人終端”的工業和商業應用一體化解決方案。
盡管具身業務按計劃推進,劉培超依然不敢放松。
- “現在競爭太烈,就像開盲盒,不是努力就有結果,只有極度認真、持續深耕前沿,才有可能不掉隊。”
當多數具身智能初創公司仍在追逐融資、沖刺高估值時,越疆科技是賽道內少數已經上市的企業。
這也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新視角去觀察:
- 上市公司做具身智能,會有哪些顧慮與約束?
- 登陸資本市場后,如何在長期研發投入與短期業績表現之間找到平衡?
在兩個半小時的專訪里,劉培超系統性地回顧了過去十年國內機器人的發展。
我們聊到他創業十年遇到的誘惑,以及賬上只剩1個月工資時,那些徹夜難眠的時刻。
以下是專訪實錄,不改變原意的基礎上,有刪改:
我們不怕競爭,歡迎放馬過來
量子位:越疆機器人登上春晚,大眾對你們的討論度,并不像其他四家公司這么多。怎么看這種行業聲量上的差異?
劉培超:公司上市后,媒體對我們的關注就很多了。春晚大家有不同的聲音正常,期待機器人真正為人們服務的聲音是比較一致的。
![]()
量子位:協作機器人還是公司的主力業務,但你現在80%的精力都放在具身智能上。你希望外界怎樣定義越疆?
劉培超:當然希望能有一個不一樣的、真實的了解。
確實我們之前有瓶頸,被壓抑了很久,一直致力于讓手臂更簡單,用智能化的方式來控制。現在“大腦”(具身智能)來了,正好我們能接得住,是一個自然而然延續的產品和方向,并不是為了做而做。
量子位:“630項目”背后有什么故事?團隊當時遇到了什么行業事件?
劉培超:事件是很明顯的。斯坦福的Aloha團隊(傅子恒團隊),在2024年年初春節期間發表了一篇論文。他們展示的機器人不僅能做機械手澆花,還能晾衣服、炒菜。
我發現這就是我們十年追求的方向。我們一直想讓機器人進入千家萬戶、進入工業應用場景,但過去十年都要靠編程,最多用手勢教,一直沒找到一種用大腦來控制的方案。
Aloha的技術出來后,我當時在美國參加CES,回來立馬閱讀了斯坦福和伯克利的所有相關論文,發現這個方向已經初步具備了商業化落地能力。
4月份我們就推出了國內第一代商用的X-Trainer雙臂機器人,大腦加雙臂,發現已經可以去實現刷盤子、刷碗的方向驗證。
驗證之后又發現,不僅上肢重要,如果下肢有一個可移動的平臺(輪式或雙足),會讓行動空間和落地場景更加豐富。所以我們拉了一個20人的群,項目在6月30日正式啟動。
量子位:X-Trainer雙臂機器人就是后來你們拿來跟騰訊合作的產品?
劉培超:對,這也是我們強調的“一腦多體”。
![]()
量子位:具體講下“一腦多體”。
劉培超:未來的場景非常多,每個場景都需要不同的機器人。“一腦多體”是具身智能最終落地的核心。我們構建了“一腦多體”具身智能平臺,從場景數據-模型進化-多體執行商業驗證全鏈路打通。
量子位:你們還自研了ATOM-VLA大腦模型。
劉培超:這是“一腦多體”的底座。具身智能正在從“感知智能”走向“行動智能”,大腦與小腦的協同成為關鍵壁壘。
自研ATOM-VLA(Vision-Language-Action)大模型,具備場景理解、任務分解、路徑規劃的核心能力小腦(運動與控制);具備工業等級的運動精度與動態性能,將大腦的意圖轉化為精準的動作執行大腦小腦協同。
模型驅動的具身人形機器人Atom,在商業場景中實現端到端任務閉環:從接收自然語言指令,到理解環境、規劃動作、精準執行,全程無需人工干預。
![]()
量子位:為什么要自研大腦,不直接跟大廠合作?
劉培超:自研大腦才能判斷多體形態的迭代。其次,數據和模型是強相關的,沒有自己的大腦,就無法判斷數據的質量。但這塊如果是大廠在長序列任務上做得更好,我們就用他們的大腦一起配合落地。
量子位:你們跟騰訊的合作到什么深度?
劉培超:雙方合作是非常開放的。我們的大腦兼容騰訊的模型,我們在數據格式規范上進行交流,也合作建立數據采集的訓練場。我們開放本體給騰訊、達摩院、上海AI Lab等,他們在用我們的本體做訓練落地。
量子位:大廠的技術會完全開放給你們訓練自己的大腦嗎?
劉培超:現在只是在數據和場景上配合,各家大腦還沒互相打通。也就是用他們的大腦、我們的本體來錄制驗證。除了騰訊,跟阿里達摩院也有交流并送了機器過去測試。在長序列任務和泛化性上,這些大廠確實做得比較好,值得我們學習。
![]()
量子位:本體迭代速度如何?
劉培超:2024年11月份我們就出了第一代樣機。隨后開始快速組建強化學習模型和AI大腦的人才團隊,這兩年都在做這事。現在本體已經迭代了三次。
過去十年在機器人整機能力上的積累,讓我們在機器人本體和預控能力上占據了比較大的優勢。
每次打樣機可能做50臺,快速讓各個部門和典型客戶進行測試反饋。這一代測試完之后兩個月,立馬推進下一代。
我們是一邊打磨產品,一邊進入場景驗證,一邊建立量產交付能力,三者同步進行。
量子位:現在越疆的具身智能團隊是什么規模?
劉培超:具身現在是我們第一戰略方向。純研發快到200人,但整個公司的生產、采購、運營等全部優先支持具身。
量子位:做具身的過程中,遇到哪些沒想到的難點?
劉培超:非常多。第一個是整個硬件的一致性非常難。協作手臂是6個關節,我們生產了10萬臺才把一致性提升到99.9%。但人形有29個關節,每一臺之間的差異性很大。同一個模型在不同的機器人上跑,效果就不一樣。
![]()
這是非常大的挑戰,我們有心理準備,因為從十年前就知道:在硬件一致性跟穩定性不強的時候,軟件在硬件上的表現會出各種問題。
這兩年我們一直在解決這個問題,迭代了三代才實現標準化,系統性解決了電機、控制算法、轉動慣量等多學科耦合難題,以嚴苛著稱的寶馬、豐田、蘋果等世界500強都是我們的客戶。
第二個難點是對整個技術路線的規劃。因為大家都沒做過,不知道未來是為工業、教育還是商業做的。
沒有明確目標時,產品做起來很困難。第一代我們是驗證技術路線,到第三代就要找場景去定義,這又是從0到1摸索的過程。
量子位:除了算法,數據是具身領域公認的核心壁壘。越疆在工業場景積累的真實/非結構化數據,對訓練具身模型有什么價值?
劉培超:我們對工業和商業場景的認知更深。知道在生產組裝和物流環節,如何把整個流程拆成每一個工序來采集數據,這對未來訓練模型是最有用的。
第二,未來的場景非常多,每個場景需要不同的機器人。越疆有不同的本體形態:單臂、雙臂、輪式雙臂、人形、多足。因為對場景和非結構化數據的理解,我們知道每個場景應該采集什么數據、用什么本體去做。
量子位:你們會到客戶的真實場景中去磨數據、訓練模型嗎?客戶愿意配合嗎?
劉培超:會的。現在有兩種形式,一般是一些大企業會直接開放場景給你做POC認證。去年我們做了很多認證,直接走進工業現場,把產線開放出來。
根據場景,我們匹配適應的機器人去采集數據驗證。我們已經做了幾個成功案例。
量子位:能透露是哪些客戶嗎?
劉培超:主要是頭部車企。
![]()
量子位:讓客戶大膽放手在真實場景中訓練挺難的,不是所有客戶都愿意當試驗品。
劉培超:確實很難,但還是遇到了很多愿意合作的客戶。一方面企業有剛需,非常需要機器人幫他們提升場景效率;另一方面他們愿意擁抱新技術,很多企業吃過新技術的紅利,知道率先應用能在競爭中帶來優勢。
量子位:理想汽車也在自研可以進工廠的具身機器人,小米、華為、榮耀等手機廠商也在做。怎么看這種跨界競爭?
劉培超:車企做具身機器人在第一階段有非常好的優勢,可以直接扎根自己的場景去迭代滿足要求。
到了第二階段,整個場景是非常豐富多元的,一款機器人不可能打天下。單純聚焦垂直場景的公司,原有的優勢會逐漸弱化。
過去工業設備的發展中,不少大企業都曾組建過自己的機器人團隊,但最終都沒能獨立成長為行業頭部。
不是企業能力的問題,而是技術密集型行業的客觀規律:長期、持續、高強度的技術投入,加上場景不斷多元化、復雜化,僅靠單一業務場景很難支撐技術的全面迭代與長期競爭力。
![]()
量子位:你們是不會做To C的?
劉培超:我不能說不會,只能說是有順序的。越疆第一階段還是在工業制造和商業領域做產品,因為需求和任務是可驗證的,能幫用戶算清ROI回報率。
把這個場景做透后,再做商用服務和家用,其實是一個“減配”的過程,雖然交互增加,但對硬件能力的要求是減配的。
量子位:從To B轉To C更容易。
劉培超:技術一般都是從實驗室、軍工、To B先發展,然后再走向To C的。當我們在To B頭部市場和長尾市場占滿后,能力外溢,自然就會尋找第二增長曲線進入服務和消費領域。
能在工廠里擰螺絲,就能在家里刷碗。
量子位:具身智能距離真正走進家庭還需要多久?
劉培超:我是比較樂觀的,不用10年,因為從0到1的進步其實很快。比如大語言模型進入我們視野并成為不可替代的工具,也就花了三四年。
今年具身智能在垂直場景的短序列任務上會有很大進步,準確率能達到99%,在輔助場景中就可以落地。
我認為三年內能解決跨平臺泛化性和效率問題,也就是說幫收拾碗筷放進洗碗機、扔垃圾這種事。
但要大規模進入家庭做復雜的綜合服務,可能還需要5到10年。
![]()
量子位:要想給機器人派不同的任務,以后是否要額外購買技能包?
劉培超:對,未來會形成一個經濟共同體。你閑著沒事可以在家自己訓練技能拿出去賣,不愿自己訓練的,也可以付費買別人的技能包。OpenClaw、VLA等開源生態已經推進了具身落地的環節,可以把任務拆分開來處理。
量子位:你養“龍蝦”嗎?
劉培超:公司在養,個人沒養。因為很多信息比較敏感,安全還是要注意。
量子位:未來人形機器人的決勝關鍵在哪?是算法、成本、本體還是場景落地能力?
劉培超:第一階段關鍵在于“大腦”的能力,每一次突破都會帶來行業的巨大進步。
第二階段一定是場景落地。其實在大腦的突破上,各家拉不開太大差距,可能就差一兩個季度。最終會走向差異化競爭。
有些公司深耕單一領域,有些做通用平臺。未來的競爭格局可能像無人駕駛和新能源車的結合:做算法模型的找本體廠商合作,本體廠商也兼容別人的算法。
能覆蓋工業、商業、家庭服務等多元場景的公司生存空間更大。
量子位:更激烈的競爭會在哪年出現?
劉培超:今年還在探索和小批量落地。明后年才可能出現。5年之后行業會重新洗牌,通用技術成熟后,初創公司可能沒機會了,跨行業的大公司會進來,競爭重點將轉為效率、服務和品牌。
量子位:跟宇樹、智元等高估值的明星企業相比,你們的核心競爭力在哪?
劉培超:我們已經過了追求當明星公司的階段,現在只關注業務能否長期健康落地。
高成長的明星階段也經歷過。2015年~2020年協作機器人剛起來時,我們也打敗過傳統工業機器人的老大哥。那個過程也摸索了好久。
現在的創業公司趕上技術風口成為明星公司是好事,能聚集資源。但最終都要回歸到業務的可持續落地和復制。
越疆是唯一一家從制造業現場走出來的具身智能公司,我們的場景積淀,可以很好地支持“具身落地”。
![]()
量子位:現在越疆算是“老大哥”了,如何面對新挑戰?
劉培超:這個賽道和場景是無限大的,比手機市場大百倍。我認為這個階段只有充分的競爭才能把市場做大,讓更多領域用上機器人。在中國這種充分競爭的環境中,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會督促你每天去做正確的事。我們不怕競爭,歡迎大家放馬過來。
量子位:2026年,決定一家具身智能公司最大的關鍵變量是什么?
劉培超:節奏。在技術突破前期,對技術路線判斷和投入重點的節奏把握非常關鍵。如果盲目跟隨單點技術,可能會造成大量浪費。
什么時候盈虧平衡?
量子位:你們在2024年12月上市,也是為了更好地把握具身智能的發展節奏?
劉培超:其實我們原有業務已經可以持續盈利發展,不上市也沒問題。但在這樣的技術窗口前,必須有一個高效的融資平臺去聚集資源,所以我們決定一邊上市,一邊投入布局。
從2024年4月初決策到12月上市,用了大概幾個月時間,速度挺快,但過程很艱難。
量子位:難在哪?
劉培超:當時的香港資本市場環境非常糟糕。很多股東一開始堅決反對去香港上市,認為沒有流動性、錢會打水漂。我們花了大量時間一對一跟股東溝通,講清楚未來技術發展的需要和搶占資源的必要性,最終獲得了支持。深圳南山等政府基金也作為基石投資者給了很大支持。
量子位:上市帶來了什么新問題?
劉培超:品牌知名度更高了,也會分散精力,因為你要向資本市場公開透明地交代戰略,還要按時間節點交付結果。這對企業有利有弊。
量子位:目前市值符合你的期待嗎?
劉培超:從具身智能賽道的潛力來看,肯定是被低估的。我覺得具身能夠做更多的場景,能夠形成可落地、可復制的這種應用,跟我們的手臂一樣,其實是完全可以撐起千億市值的。
但我現在沒有過多關注股價,去年已經完成了資本儲備,這兩三年把事情做好,市場自然會給出反應。
量子位:聽說計劃回A股?
劉培超:對,去年啟動的,正在按計劃推進。國家支持科技企業雙平臺上市,A股具身智能標的比較少,這對企業是一個好的發展契機。
A股也有難度,它的政策和屬性要求科技企業必須硬核。但隨著國家對科技企業的支持力度加大,這也是個好機會。
量子位:看中報,港股募資很大一部分還是用在協作機器人開發和生產線上。
劉培超:去年整體募資大約25億,原有協作業務基本是賺錢的。資金大頭主要用于AI和具身智能的研發,其次是建設生態投資合作,以及擴大生產基地和新技術投入。
![]()
量子位:很多人覺得“協作機器人”概念有點過時了。
劉培超:這就像大家談無人駕駛卻忘了車一樣。協作機器人的手臂,其實就是具身機器人的手臂,它是AI落地的抓手。協作手臂和具身手臂本質是統一的平臺,只是應用場景和控制方式的演進。
量子位:為什么現在很多具身創業公司選擇從“靈巧手”做起,而不是機械臂?
劉培超:我推測他們未來也會從手到臂再到整機。先做手臂,他們拼不過我們這種先發優勢;先做手,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線,更容易拿融資。
量子位:你當初為什么沒做手?
劉培超:其實不同的場景需要不同的末端工具,裝盤子用手,打螺絲或搬運用兩指夾爪就夠了。我們堅持從場景出發建設多體,沒必要死磕通用的手。
量子位:協作機器人這幾年行業打價格戰很厲害,有對手遠低于成本價在賣。
劉培超:對,有些低價我們覺得不可思議。有些企業降低了供應鏈要求,產品到了終端一兩個月就出問題,客戶吃虧后又回過頭來找我們。
我們策略是通過創新投入把蛋糕做大,讓以前不用機器人的行業用上機器人,而不是跟隨惡劣的底線競爭。我們甚至放棄過幾家只看最低價的大客戶,因為長遠來看,低質量產品會拖累整個行業的健康發展。
![]()
量子位:你們的產品價格也在下調,是基于成本控制還是外界影響?
劉培超:都有。我們在2020年建了大規模智造工廠,規模化生產攤薄了成本。同時行業也在競爭,我們有節奏地調整價格,是為了讓更多企業用得起更好的機器人。我們要讓利把市場做大,實現共贏。
量子位:你們海外市場出貨量占比很大,當年是怎么布局的?
劉培超:海外其實比國內難,但也更簡單,因為大家只能用產品說話。歐美企業很看重機器人的品質和安全性,我們有一款帶安全皮膚的產品,申請了全球專利池,只有我們有,這就打開了市場。
To B業務需要兩三年的轉化周期,沒有捷徑,只能靠過硬的品質去建立信任。
量子位:歐美關稅對出海有影響嗎?東南亞市場有進入嗎?
劉培超:美國設了關稅,但這主要轉嫁給終端。價格波動是周期性的,大家更看重的還是品質服務。東南亞市場我們也有進入,主要是跟隨中國企業出海,在當地做好服務。目前我們沒有在海外建廠的計劃。
量子位:有商業場景的用戶吐槽機器人后期的維修維護成本高。
劉培超:這可能不是主流聲音。我們占據了商業手臂70%的市場份額,就是因為我們的手臂穩定性極高,按工業級標準打造,三五年都不需要維修。
很多低價方案供應鏈不行,三天兩頭出問題,維護成本自然高。我們要提供最高性價比和最穩定的手臂,絕不讓手臂成為商業賽道的瓶頸。
量子位:如果老產品都很穩定了,客戶不買新產品怎么辦?
劉培超:核心策略是用新產品去拓展新場景。做咖啡、奶茶、艾灸、理療的場景完全不一樣,每個新行業都需要打造一款爆品。把一個行業做透了,再進軍下一個新行業。
量子位:目前越疆整體還處于虧損狀態,什么時候能盈虧平衡?
劉培超:如果把協作手臂業務單獨拿出來看,去年已經盈利了。但為了搶占更大的長尾市場,為了在具身智能新場景中持續研發,我們必須加大投入。這種前期的銷售和研發投入是必需的,先苦后甜。
最難的時候賬上只有一個月工資
量子位:聊聊你創業的起點吧。聽說你對2014年4月13號晚上9點,這個時間記憶很深。
劉培超:前一天是我在中科院醫工所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去無錫跑了個馬拉松,然后背著行李直接飛到深圳,落地是晚上9點多。看到深圳晚上依然燈火通明,感覺這個城市充滿了激情。當晚和接我的同學聊了整夜,激動得失眠了。
量子位:剛來深圳時是怎么起步的?
劉培超:先在一家老鄉的醫療設備公司掛職做研發,花了三個月幫他們把設備做出來了。之后想自己創業,就在網上找了幾個大學同學,線上組建團隊就開始了。
量子位:當時為什么選擇做機械臂?
劉培超:在中科院做實驗時,經常半夜3點起來把試管拿出來。我想博士跟普工有啥區別,就想搞臺機器人代勞。市面上的太貴太笨重,我就想自己做一臺桌面級的。攢機器的時候發現很多零件都從深圳發貨,這里供應鏈最完善。后面我就來了。
![]()
量子位:第一款產品在眾籌網站走紅,收到了70多萬美元和5000多封郵件,當時想到有這么多反饋嗎?
劉培超:完全沒想到。當時不知道賣給誰,就放上去試試,結果吸引了醫生、工程師、學校老師等各類人群,大家覺得機械臂從工廠走到桌面很有意思。隨后我們非常順利地拿到了深創投等機構的2000萬元天使輪投資。
量子位:聽說你大學期間通過賣電話卡就賺了第一桶金?
劉培超:對,大一報到完我就開始做校園電話卡分銷,慢慢談下了整個學校的市場,大學期間大概攢了近20萬。讀研時又做拓展訓練的銷售,也是自己帶團隊摸索。
量子位:這十年創業,最難的時刻是什么時候?
劉培超:是2020年疫情前。當時一筆6000多萬的融資已經過會,但因為疫情封城,資方停止打款。賬上只剩一個月的工資,公司300多人要養,想過要不然跟大家說緩兩個月發,但又不想讓大家對公司失望。
真是徹夜難眠,不知道怎么辦。員工不能受影響,那就得去找錢。當時很多公司都放假了,找不到人,最后找到銀行,挨家協商,但都要各種抵押,我那時房子啥的都沒有,根本拿不出來保證。
后來浦發銀行背調后,知道我們有一筆已經過會的融資,給開了綠色通道貸了1500萬,幫我扛過了那個月,后續的3.5億融資才順利進來。
再有就是2021年,我們把整套底層操作系統的代碼重寫,整整花了一年半時間,代價非常大。
量子位:為什么要推翻?
劉培超:我們第一代的底層架構,在長期迭代中逐漸顯現出局限性。上百萬行代碼經過多輪累積,整體復雜度高、維護成本大,也難以支撐后續長期的技術演進。
這絕對不是一家想走長遠的公司該有的樣子,所以決定推倒重來。
量子位:你現在買房了嗎?
劉培超:全國各地都沒有。因為一直就在創業,所以沒有去套現。
量子位:怎么看現在具身智能行業的泡沫?
劉培超:沒有泡沫。現在市場還太小,大水沒真正漫過來。這個賽道未來一定會誕生一批千億市值的公司,這是非常確定的。
量子位:具身賽道很多都是90后年輕創業者,你作為80后,感覺有什么不同嗎?
劉培超:創業的核心本質是不分年齡的,都需要保持對事業的熱愛、創新能力和好奇心。無論哪個年齡段,面臨的底層商業邏輯都是相通的。
量子位:創業這十年哪些公司對你影響比較大?
劉培超:之前我會去看華為、阿里這些大企業,會去研究它們在不同發展階段遇到的問題,觀察它們當時所處的外部環境、內部決策,以及具體是怎么應對的。
企業在不同階段遇到的難題都有共性:要么是人的問題,要么是外部環境的問題,要么是能力、意愿,或是市場競爭的問題。
只是每家企業的處理方式不一樣。別人可以告訴你方法,但沒法替你走完整個過程,也沒法幫你應對所有復雜局面。
![]()
量子位:你最想把自己過去十年的哪些創業經驗分享給大家?
劉培超:一是組織用人思路的轉變:從過去 “因人設崗”,轉變為現在以業務需求、組織目標來匹配人才。創業早期,很多時候是身邊有什么人,就安排做什么事。現在回頭看,當時的人未必是最合適的,能活下來很多時候靠運氣、靠某塊長板夠硬。
二是企業做大一點之后,外界誘惑會非常多。要專注,拒絕投機。
三是不做低水平內卷。要把產品做深、做價值,用創新去打開更大的市場,而不是在存量里惡性競爭。
量子位:當前機器人行業里,有哪些不太好的風氣?
劉培超:有團隊拿著一兩個樣機、甚至概念性產品,對外宣稱可以對標行業頭部。這是對自己不負責任,還會給行業帶來不必要的泡沫。
除此之外,我覺得正常的市場競爭、技術比拼,在行業初期都是合理且積極的。
One more thing
直到現在,換季或者久坐,劉培超的尾骨還總會痛。那是從初學滑雪就開始挑戰高級道留下的痕跡。
在他的滑雪指南里,快速掌握這項極限運動的核心不在于滑得久,而是有沒有勇氣去挑戰更難的雪道。
盡管知道尾骨被反復撞擊,會造成永久傷,劉培超依舊每次都在高級道滑3-4天,只用了七八個雪季,就完全掌握了。現在的他已經是頂級黑道的常駐選手。
老板不狠,地位不穩。創業也是如此。就像這次all in具身智能,劉培超也拼命了。
“以前覺得拿出80%的精力,就能做到全球第一;現在不一樣了,必須投入120%的精力,才能在這場決戰中不掉隊。”
訪談臨近結束,當被問及此刻最擔憂的風險,劉培超坦言,行業突然技術突破,自己沒趕上。
所以他一直要求團隊保持對前沿技術的研究熱情,“現在的競爭還很激烈,跟開盲盒一樣。很多時候,不是說你很努力就會有結果,但還是要相當認真的努力,才可能不掉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