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小說連載?|?《歌女》

寫在前面：

這是一段被歌聲照亮，又被命運碾碎的人生。

這是一個從閘北泥坑里爬出來，卻終究被時代吞吃的女子。

她叫周璇。

一個名字，半生傳奇，一世凄涼。

人們只記得她是“金嗓子”，是民國最亮的星，是唱片里繞梁不絕的溫柔唱腔，是舊上海風(fēng)月場里最體面的一抹光。可很少有人知道，那歌聲背后，是餓到只剩七粒米的童年，是錐骨刺入肩胛骨的恐懼，是被拋棄、被利用、被算計、被背叛的一生。

她開口唱歌，不是為了夢想，只是為了活下去。

她站上舞臺，不是為了風(fēng)光，只是為了不再回到那個吃人的閘北。

掌聲越響，她越冷；

名氣越大，她越慌；

愛越濃烈，她越痛。

在那個世道里，沒有人是惡人，也沒有人不是惡人。人人為一口飯掙扎，人人為一寸利算計。溫柔是偽裝，善意是籌碼，體面是枷鎖，連歌聲，都成了索命的繩。

《歌女》，寫的不是一段民國舊事，不是一段明星傳奇。

寫的是一個弱者在險惡人間的掙扎，是干凈靈魂在骯臟世道里的碎裂，是古往今來從未改變的——人性之險，世道之涼。

她用一生唱暖了一個時代，時代卻冷冷地，吃掉了她。

從今天起，《歌女》開始連載。

愿你聽見她的歌，更看見她的痛。

愿你在這段故事里，看見舊時光，也看見你我身邊，從未遠(yuǎn)去的人間真相。

——謹(jǐn)以此文，記一代歌女，也記所有在風(fēng)雨里硬撐的人。

第一章 野丫頭

閘北的早晨，是從霉味里醒來的。

周小紅睜開眼睛，首先聞到的是墻縫里滲出來的潮氣，混著隔壁煤爐飄過來的煤灰，嗆得人喉嚨發(fā)緊。她今年十二歲，已經(jīng)在王家做了六年養(yǎng)女——或者說，六年雜役。

她掀開身上那條硬得像紙板的薄被，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地上有裂縫，裂縫里嵌著經(jīng)年的污垢，黑得發(fā)亮。她繞過那些裂縫，像繞過地上的陷阱，走到墻角那只陶缸前。

缸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她踮起腳尖，把胳膊伸進去，指尖在粗糙的缸壁上摸索。摸到了。一粒，兩粒，三粒……她一粒一粒數(shù)出來，攤在手心里。

七粒米。

七粒米，就是今天全家的口糧。養(yǎng)父王德貴要下碼頭扛包，得吃四粒。養(yǎng)母王嬸要洗衣裳，得吃兩粒。剩下的一粒，是她的。

她把米粒小心地放回缸底，用一塊破布蓋好。這是規(guī)矩。在閘北，糧食比人命值錢，一粒米也不能糟蹋。

她轉(zhuǎn)身去灶間生火。柴是濕的，點了三次才點著，濃煙嗆得她眼淚直流。她不敢咳嗽，只能憋著，憋得胸口發(fā)疼。王嬸最恨她咳嗽，說晦氣，說掃把星，說當(dāng)年要不是看她可憐，早把她扔蘇州河里喂魚了。

其實她知道，當(dāng)年王德貴從人牙子手里買下她，花了三塊大洋。不是可憐她，是便宜。一個丫頭片子，養(yǎng)幾年就能干活，比雇人劃算。

六年了。她學(xué)會了很多事。學(xué)會在天亮前起床，學(xué)會把眼淚咽回去，學(xué)會挨打的時候不出聲——出聲更慘，王德貴最恨她哭，說哭聲像貓叫春，晦氣。

她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臉上。十二歲的臉，瘦得只剩一雙眼睛，大得嚇人。那雙眼睛里沒有孩子該有的東西，只有警覺，像只隨時要逃命的小獸。

“死丫頭，水開了沒有？”

王嬸的聲音從里屋炸出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暴躁。小紅趕緊提起銅壺，往鍋里兌冷水。水其實沒開，但她不敢讓王嬸等。在閘北，等待是一種奢侈，暴躁才是常態(tài)。

她把熱水倒進臉盆，端進里屋。王嬸正坐在床沿上梳頭，頭發(fā)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她瞥了小紅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用舊了的家具。

“昨兒個讓你洗的衣裳呢？”

“晾在天井里了。”

“干了沒有？”

“還……還潮著。”

王嬸把梳子往桌上一拍：“廢物！這點事都辦不好，養(yǎng)你干什么吃的？”

小紅低著頭，盯著地上的裂縫。那道裂縫從墻角蜿蜒到床腳，像一條黑色的蚯蚓。她數(shù)著裂縫里的紋路，一，二，三……數(shù)到七的時候，王嬸的巴掌落了下來。

不是臉。王嬸不打臉，打臉影響干活。巴掌落在肩胛骨上，那是她常年扛包、洗衣、搬重物的地方，骨頭突出，皮包著骨，一巴掌下去，疼得鉆心，卻看不出傷。

她咬著牙，沒出聲。眼淚涌上來，她用力眨回去。不能哭，哭了要挨第二下。

“滾去把衣裳收了，今天有太陽，曬不干晚上你就睡天井里。”

小紅端著空臉盆退出來，肩胛骨上火辣辣地疼。她走到天井里，把還潮著的衣裳一件一件收下來。衣裳是王德貴的，汗味混著碼頭上的魚腥氣，熏得人作嘔。她屏住呼吸，把衣裳疊好，抱進屋里。

天井很小，四面是高墻，墻頭上露出一線灰蒙蒙的天。她疊衣裳的時候，聽見墻外有人在拉胡琴。琴聲斷斷續(xù)續(xù)，像是一個人在嘆氣。

她停下動作，聽了一會兒。

琴聲是從隔壁傳來的。隔壁住著一個姓柳的琴師，五十來歲，獨身，據(jù)說是從什么戲班子里出來的，現(xiàn)在在閘北的一間茶館里賣藝。沒人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老柳。

老柳很少跟人說話，每天就是拉琴、喝茶、在巷子里轉(zhuǎn)悠。王嬸說他是個“老光棍”，“沒本事”，“活該絕后”。但小紅有時候會在夜里聽見他的琴聲，嗚咽的，像有人在哭。（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