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歲的容堇最近又夢到了那個場景:自己牙齒掉光,滿口是血,躺在手術椅上。
自確診重度牙周病以來,家住廣州的她成了當地某三甲醫院口腔科的常客,每月都會做一次刮治。她將上述夢境歸結為“刮治后遺癥”。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刮治時,醫生將一根細細的刮頭伸到牙根與腫脹的牙齦之間,刮除牙根表面的臟東西。容堇形容那種感覺“像電鉆在鉆牙齒,刮完直接靈魂出竅”。
不過,容堇坦言,這些和掉牙的恐懼相比,都不算什么。剛確診時,醫生告訴她,牙周病是引起成年人牙齒喪失的首要原因,而她的有顆下門牙已開始松動。容堇做了兩次全口刮治,雖然牙齒保住了,但牙齦萎縮,牙間隙形成巨大的“黑三角”,已難以逆轉。現在,她不敢隨便笑了。
許多患者和容堇一樣,很難追溯牙周病的源起。最先只是牙齦偶爾紅腫,刷牙時出血,然后便是牙縫變大,又被牙結石所遮蔽。正因為牙周病的隱匿性進展,以及預防意識不足,多位受訪牙科醫生表示,國內35歲以上成人的牙周疾病患病率達90%,而歐美發達國家這一數字僅20%—50%。國內許多患者確診即重度,全口牙齒接連掉落,部分患者只有20多歲。
容堇刮治的開銷是3000多元,醫保報銷后自費1200多元,她估計,近兩年花在牙齒治療上的費用已近萬元。而這些原本可以通過早期干預來避免。為了不走到掉牙的最后一步,什么樣的人需要去醫院檢查口腔健康狀況?在多位牙科醫生看來,答案很可能是“所有人”。
隱匿病變
2023年,容堇去口腔診所洗牙時,醫生就曾提過她有牙周炎,但容堇覺得牙沒疼過,也不常出血,就沒過多關注。2024年生產后三個月,容堇時常嘔吐,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糟糕的口腔環境無疑加劇了牙周疾病。很快,她發現下牙牙縫越來越大,牙齦開始腫痛。去年就診時,醫生檢測出她的牙周袋深度達到6—8毫米,牙齦普遍萎縮了2—5毫米,部分牙根甚至裸露在外。
趙玥今年27歲,她的牙周病史則能追溯到大學時期。當時,她突然發現刷牙時牙齦會出血,但對牙周病了解甚少,只是簡單去醫院定期洗牙。趙玥所在城市不發達,醫生未提及牙周病問題,加之洗牙后出血的癥狀確實減輕了,以為算是好轉,但其實病程并未中斷。去年在武漢就醫時,她已有一顆牙酸痛、輕微晃動,被確診為重度牙周病,測量出牙周袋深度達7—10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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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趙玥于武漢市一家三甲牙齒專科醫院拍攝的牙片 圖/受訪者提供
牙周病分為牙齦病和牙周炎兩類。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同仁醫院口腔科主任林江向《中國新聞周刊》介紹,牙齦病主要局限于牙齦軟組織,大部分情況下可逆轉,而牙周炎涉及牙周骨頭的深度病變。“骨頭一旦吸收掉,就不可逆了。”牙周病病程可漫長至十幾年,許多牙周病患者來醫院拍口腔CT時,用于支持牙齒穩定的牙槽骨都吸收了一大半,牙齒明顯晃動,卻仍堅稱“沒有感覺,還能吃飯”。
牙周袋深度是牙周病程度的一個直觀反映。北京大學口腔醫院牙周科主任釋棟向《中國新聞周刊》介紹,牙周可簡單視為兩層結構:牙齦以及牙齦包裹的牙槽骨。如果用探針向牙齒和健康牙齦的縫隙里探,只能探得約2—3毫米深。受到感染時,牙齒表面形成牙菌斑,進而導致牙齦發炎。牙槽骨因炎癥的無差別“攻擊”而被溶解吸收,因此,會形成口袋一樣的牙周袋。
牙周病的元兇是細菌感染。容堇不能理解的是,她刷牙習慣一直很好,也沒有抽煙喝酒等不良生活習慣。釋棟解釋,不同人對菌斑的防御能力不同。在非干預狀態下,大部分患者的牙周病屬于三五年內緩慢進展,少數人呈現快速進展或幾乎不進展。此外,牙周病也呈現遺傳易感性。林江指出,父母、兄弟姐妹有重度牙周病史的,就可能屬于牙周病易感人群。
對于年輕人,早年的正畸經歷也會成為牙周病的誘因。林江解釋,如果矯正不規范,沒有先處理牙周炎癥,矯正會讓炎癥進展加快,牙槽骨可能在慢慢喪失。
釋棟接診過不少像趙玥這樣的年輕病例,他表示,以前牙周病總被視為老年病,實際上年輕患者很多。一旦形成牙周袋,患者的自潔能力趕不上疾病進展,刷牙刷不到牙周袋內部,細菌破壞力會越來越強。牙槽骨吸收后,其負載的牙齒就會松動,因此掉牙是牙周病進展到一定程度的普遍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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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棟用口腔模型向《中國新聞周刊》介紹牙周結構。圖/本刊記者 周游
多位受訪醫生觀察到了近年醫院門診量的增加。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同仁醫院口腔科的年門診量,2025年是9萬人次,其中2萬人次是牙周病亞專科的患者,而這一數字在2018年時還只有不到5000人次。林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門診量增加有諸多原因,一是隨著平均壽命增長,疾病累積造成的牙周病患者增多;二是全民口腔健康意識不斷推進,更多患者愿意就診。但具備早期干預意識的患者比例仍不高。
更復雜的因素來自與牙周病關聯的一些全身性疾病。多位受訪者提到,年輕人群糖尿病發病率逐年上升,而牙周病是糖尿病的重要并發癥。臨床共識是,糖尿病會對人體免疫系統產生影響,造成組織愈合障礙,使牙周病發展速度更快,程度更嚴重。同時牙周病也影響患者的血糖控制,二者高度相關。
此外,牙周病還可能促進心血管疾病、胃腸道疾病的進展。重慶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口腔科主任高志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牙周病的一種常見致病菌——牙齦卟啉單胞菌,已有學者發現其與阿爾茨海默病的關聯性。不過,釋棟指出,牙周病與這些疾病的關聯機制尚在研究。
“牙周病是全年齡段疾病,理論上只要有牙就有患病風險,即使是口腔健康者,也建議每年進行1—2次牙周健康檢查和維護,排查出牙周病則應及時進行針對性治療,不能忽略隱匿的病變。”釋棟說。
洗牙與刮治
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九人民醫院牙周病科主任宋忠臣最近接診了一位外地患者。他回憶,對方是一名40多歲的大學老師,在當地醫院做過牙周治療,聽說牙周炎無法完全治愈,最終逃不過掉牙的命運,就認為治不治都無所謂,以至于多顆牙齒都已松動。
這是患者典型誤區之一。宋忠臣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掉牙并不是不可避免的,治療的最終要義便是菌斑控制,也就是通過各種方法清除牙菌斑,改善口腔衛生狀況。
“有些患者問我怎么不給開藥,我說,對有急性炎癥或者特殊全身疾病的患者,我們會考慮聯合抗生素治療,但不是所有牙周病患者都需要藥物治療。根治還要從病因入手。”宋忠臣說。
釋棟指出,潔治、刮治等非手術治療為基礎治療階段。患者先要進行全身檢查,排除可能對治療產生影響的危險因素,例如戒煙、控制血糖等,再進行齦上潔治,也就是洗牙。洗牙實際上是嚴肅醫療行為。宋忠臣指出,有的患者想要一步到位,通過手術一次性解決牙周問題,并不現實。即使手術,術前菌斑控制、炎癥消除都必不可少。
容堇耿耿于懷的“黑三角”,則是牙周病患者洗牙后的常見顧慮。宋忠臣表示,有的“黑三角”符合手術指征,可以通過手術改善甚至完全消除,有的“黑三角”留下反而更有利于菌斑控制,用牙線或牙縫刷就可以維持清潔。由于牙齦組織不可自我再生,“黑三角”很難自然修復,患者可根據情況選擇正畸、修復治療等。
在口腔診所洗牙時,容堇被推薦了噴砂、拋光、上藥等附加項目。宋忠臣指出,這些屬于正常的治療程序。噴砂可以去除表面色素沉積,對于長期吸煙、喝咖啡的患者有幫助。洗牙后可以局部雙氧水沖洗,利于止血愈合。
目前,市場上還出現了很多“花里胡哨”的洗牙方式。容堇了解到,有一種叫PMTC的特殊洗牙方式受到追捧。高志解釋,PMTC又叫專業機械牙齒清潔,會通過一種菌斑顯示液來給牙齒表面染色,以展現菌群,然后做手動或超聲潔治,是一種比較深度的洗牙。但他也強調,沒有必要追捧特殊洗牙方式,每年1—2次常規洗牙就能對牙周病起到很好的預防作用。
相較洗牙,齦下刮治則更因其痛楚而聞名。趙玥回憶,即使有麻藥,最初的感覺仍是痛,然后轉變為牙齒敏感無力,并且往上顎打麻藥的過程仍然很疼。宋忠臣認為,并非所有患者都必須在局部麻醉下做刮治,醫生手法正確、器械選擇得當,可以很大程度緩解刮治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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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北京大學口腔醫院門診5層的牙周科診室。圖/本刊記者 周游
過度與不足
為了徹底清除牙菌斑,趙玥已進行了兩次刮治。第一次刮治兩周后,其牙齒才逐漸恢復正常使用,但是敏感酸脹無法消除。一個月后復診發現,牙周袋只收縮了約2毫米,遠未達正常標準。第二次刮治,牙周出血更少,刮治后牙齒的恢復時間變短,但復診結果仍不理想。
于是,醫生為趙玥安排了四次牙周翻瓣手術。在手術中,醫生將她的牙齦切開,在直視牙槽骨的狀態下做清理或形態修復。手術前半段麻藥起效,后半段由于炎癥較重,麻藥失效快,趙鑰酸痛交織。她后續的治療方案是,完成所有翻瓣手術后復診,再考慮將松動的牙齒固定。
釋棟表示,大多數患者經過基礎治療階段,就可痊愈。有的患者菌斑和牙結石去掉了,但牙槽骨吸收已成定局,就會進入手術治療階段。
對于保留無望的牙齒,只能選擇拔除。宋忠臣表示,牙齒三度松動、牙槽骨吸收到牙根尖三分之一處等,都屬于拔牙指征。三度松動是指牙齒在前后、左右、上下三個方向都有明顯松動,或松動幅度大于兩毫米。盡早拔除這些牙齒,有利于局部愈合、減少感染風險,為種植牙打下基礎。
當然,種植指征與患者全身疾病情況和個人意愿掛鉤。高志強調,糖尿病人血糖波動越高,牙周炎癥就越難控制。他曾接診過血糖峰值在8—10單位的患者,這時種植牙成活可能性低。若忽視這類因素,追求種植牙利益而超指征拔牙,則極其危險。
2023年起,種植牙集采政策在全國各地陸續落地。多位受訪者提到,集采讓種植牙價格“腰斬”,單顆種植從萬元以上跌至幾千元。然而,隨著單顆種植利潤下降,市面上一些機構通過增加種植數量來彌補利潤,出現了誘導甚至強制患者多拔牙的情況。有業內人士透露,某些洗牙醫生會通過一些“升單話術”,勸說消費者拔掉不完全符合拔牙指征的牙,并稱“如果這個牙現在不拔,回頭更遭罪”。
宋忠臣認為,將拔牙作為治療牙周炎首選方案的原因很復雜。欠發達地區牙周專科醫生缺乏,患者對牙周炎認知局限,都可能導致患者得不到科學的治療方案,而選擇拔牙以應對牙周癥狀。
“但也不能因為牙周炎無法根治,就選擇不治療。”宋忠臣說。從發病率和門診量來看,大多數牙周病患者沒有選擇系統治療,很多人的牙齒維持在一個代償狀態,比如一側牙齒松動或掉落,就用另外一側咀嚼。久而久之,另一側無法承擔咀嚼壓力,一顆壞牙可能就是全口掉牙的引線。
容堇提到,對交叉感染的恐懼也是阻礙患者就醫的顯著原因。目前,在絕大多數民營口腔診所,以及部分三甲醫院,洗牙前的傳染病篩查都不是常規項目。林江表示,洗牙屬于高風險醫療行為,超聲水霧作用產生氣溶膠,加上洗牙過程常伴出血,可能會污染環境。治療前的口腔抗菌藥物含漱、器械的嚴格高壓消毒等措施,可有效降低交叉感染風險。
據釋棟了解,很多口腔科醫生正呼吁通過制度把傳染病篩查固定下來,但推行也有難處。三甲醫院門診量巨大,添加一項檢查對于財政和醫療資源都是可觀壓力,而部分診所不具備檢測能力,還要送樣給第三方機構,冗化了診療流程。
關口前移
困擾牙周病患者的一個終極問題是:在保天然牙和選種植牙之外,是否還有第三條道路?
長久以來,干細胞治療被寄予厚望,但多位受訪者指出,目前尚未有針對牙齒再生的臨床應用獲批。釋棟最近參與了一項干細胞臨床試驗,針對牙周炎造成的骨缺損,采用干細胞注射實現骨組織再生。這大概是最接近臨床應用的設想,但距離“打一針就長出一顆牙”還很遠。
況且,隨著防治關口不斷前移,更多患者得到正確的早期干預。世界衛生組織提倡“80歲仍擁有20顆牙齒”,也即“8020”倡議,高志認為,在全生命周期口腔健康護理的理念下,“8020”已不是難事。
林江指出,歐美發達國家的牙科保險獨立于普通醫療保險之外,兩三歲的兒童就已開始檢查牙齒。從保險制度、醫保覆蓋范圍,到人均科普水平,國內外還有很大差距。
但全周期干預需要人力。釋棟表示,國內九成以上人口有牙周相關問題,只是一個時間橫斷面的數據,事實上幾乎所有人都會在某個時刻和牙周病“正面交鋒”。如此大的患者群體引出了一個更顯性的問題:醫生還是太少了。
世界衛生組織推薦的比例是1:5000,即每5000個居民至少需要對應1名口腔科醫生。歐美發達國家這一比例可高于1:2000。根據去年4月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發布的《中國衛生健康統計年鑒》,2023年國內口腔類執業醫師31.3萬人,按照當年人口計算,國內口腔執業醫師與人口的比例約為1:4500,且正逐年上升。
從數據上看,口腔科醫師的缺口正被迅速填補。但多位受訪專家指出,在口腔科中,牙周專科醫生非常少。“人才短缺是目前牙周科最大的挑戰。有的地區可能口腔全科,找不出一個牙周專科醫生。”宋忠臣坦言。
2024年,國家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批準設立了一個新職業——口腔衛生技師。林江表示,這一職業在歐美國家有120多年歷史了,但在中國國內,其具體工作尚未理順。口腔衛生技師不是醫生,但可從事一些基礎治療工作,比如口腔衛生指導、輔助醫生做潔治等。
這也意味著,牙周病的診療需要向基層醫院下沉。釋棟認為,理想情況下,三甲醫院、專科醫院負責治療復雜病患,一些維護治療可以轉交給社區或一、二級醫院。宋忠臣表示,上海從2023年開始試點社區標準化口腔診室的建設,促進了三甲醫院醫療資源下沉和聯動,社區醫院能做一些最基本的口腔治療,比如洗牙。但總體來說,轉診制度的建設仍任重道遠。
林江指出,口腔全科醫生、基層醫療機構以及民營診所的醫生中,相當一部分需要進行牙周專科再培訓,未來應形成牙周專科醫生、從事牙周診療的牙科全科醫生、口腔衛生技師等多個人才層級。近年來,北京、上海、廣州等地的社區醫院紛紛開始設立牙周科或專門的潔牙室。
“如果你20多歲還沒做過一次專業的牙周檢查,就很危險了。”在林江看來,恒牙全部萌出,就要開始做牙周檢查以及保健工作。即使是牙周病易感人群,也可以通過早診斷、早治療進行有效干預。牙齒和其他器官一樣,都需要終生的養護。
除了戒煙、預防糖尿病外,最有效的日常養護措施仍是刷牙。釋棟表示,流調數據顯示,國內堅持每天兩次正確刷牙的人只占約50%,即使正確且認真地刷牙,也只能去掉70%左右的牙菌斑,有部分死角和頑固菌斑要靠牙線、牙縫刷來清理。能做到規律用牙線或牙簽的比例不足20%,且普通人一般只是塞牙才用牙線。
最終,若預防失策、牙周告急,醫生還是需要患者有自己走進診室的意識。
(文中容堇、趙玥為化名)
記者:周游
(nolan.y.zhou@gmail.com)
實習生:劉孜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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