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駐法國特約記者 安 玥 本報記者 李 萌 本報特約記者 李 靜
開欄的話:從二戰后的馬歇爾計劃到冷戰時期的利益捆綁,美歐關系曾長期保持穩定。然而,近年來,這對跨大西洋盟友在安全防務、經貿等領域分歧和沖突不斷。昔日的價值觀盟友歐洲,甚至被美國政府貼上“可能面臨文明消亡風險”的標簽。從今天起,《環球時報》將推出“跨大西洋關系”欄目,追蹤美歐在不同領域的博弈與合作,剖析雙方利益交織與分歧背后的深層邏輯,觀察西方世界的變局與重構。在“美歐爆發‘文明戰爭’”系列報道中,我們將為您講述美國如何通過“文明”議題向歐洲發難、雙方對“西方文明”的認知有什么不同,以及華盛頓此舉的真實目的。
通過官方和民間渠道向歐洲傳播MAGA理念
美國發起的霍爾木茲海峽護航行動,遭到歐洲多國的拒絕。美歐裂痕持續擴大,不僅在護航問題上分道揚鑣,在文明問題上也漸行漸遠。美國除了在其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宣稱歐洲正面臨“文明消亡”的危險,還被爆通過官方和民間渠道向歐洲灌輸“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理念。這些舉動被英國《衛報》等媒體和智庫解讀為美國向歐洲發動“文明戰爭”或“文化戰爭”。
本屆美國政府上臺后,一直在“文明”問題上批評歐盟。去年3月,美國副總統萬斯在接受采訪時聲稱,歐洲“面臨陷入文明自我毀滅的風險”。9個月后,美國在其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又表示,歐洲因為“移民政策、對言論自由的審查、對反對派的壓制,以及民族認同感的喪失”,面臨著“文明消亡”的風險。
除政要和官方渠道外,美國一些保守主義智庫和學者似乎也在文明問題上對歐洲多有抱怨。美國傳統基金會下屬的瑪格麗特·撒切爾自由中心主任加迪納此前在網上發文宣稱,只有“廢除歐盟”,西方文明“才能得救”,跨大西洋聯盟的前景才能更好。他表示,雖然美國無法單方面廢除歐盟,但可以積極支持歐洲各地追求“國家主權和自決的事業”,挑戰歐盟的權力。
這與美國近期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的內容不謀而合。該報告稱,美國必須在歐洲大陸“培養抵抗力量”,以阻止“歐洲當前的發展趨勢”。英國《衛報》表示,這份報告凸顯了美國對歐洲極右翼政黨的支持。
本屆美國政府確實在加強與歐洲保守甚至極右翼政黨的聯系。去年2月,萬斯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批評完歐洲后,會見了極右翼德國選擇黨的領導人。此舉打破了德國政壇的禁忌,被廣泛解讀為白宮在歐洲范圍內拉攏和扶持極右翼政黨的手段。今年3月4日,來自歐洲多國右翼民粹主義政黨的中層官員,出席了在華盛頓特區舉行的“主權國家聯盟”會議。該會議由來自佛羅里達州的共和黨籍聯邦眾議員盧納組織,美國國會眾議院議長約翰遜參加,并得到了保守派非營利性組織“美國轉折點”的支持。
美國“政治新聞網”還援引消息人士的話報道稱,去年9月,來自德國多個政黨的議員訪問白宮,計劃與美國國務院官員會面。然而,美國官員被爆只愿意會見來自右翼和極右翼的政黨代表。此次會見計劃最終因為多名德國議員的反對而取消。
除了官方層面的接觸外,包括英國《金融時報》等在內的多家西方媒體披露,美國正調整其對外資助計劃,旨在向歐洲傳播MAGA理念。此事由美國副國務卿羅杰斯牽頭,重點關注英國、法國和德國等國智庫。傳統基金會向美國官員提供了一份可資助的歐洲智庫名單,認為這些智庫與MAGA群體“志同道合”。
美國國務院高級顧問桑森去年5月訪問歐洲多國,與當地非政府組織和社會團體成員會面。還有美國國務院官員已與法國親MAGA智庫“西方之弧”以及英國保守派組織“言論自由聯盟”的代表,就資助事宜進行了初步商談。
針對有關美國資助歐洲組織的問題,美國政府一名發言人回應稱:“這是在國外推進美國利益和價值觀的透明、合法的資源使用方式。”
對“西方”的定義,雙方存在深刻分歧
對于美國的上述舉動,歐洲對外關系委員會(ECFR)將其定義為“在歐洲各地掀起的文化戰爭”。該智庫表示,從萬斯去年在慕尼黑的演講到美國近期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本屆美國政府一直在宣揚一種觀點,即歐洲已經偏離了共同的跨大西洋文化傳統,并面臨“文明消亡”的風險。英國《衛報》則表示,美國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實質上對歐盟及其價值觀發起了“文明戰爭”。《紐約時報》稱,白宮想打響一場關于“美國家園”與“歐洲家園”本質的文明之戰,其核心是種族與猶太—基督教信仰。
外交學院教授李海東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西方文明”本身是政治精英出于大規模動員需求而塑造的政治概念,其表述在學理層面缺乏充分的正當性。上述“文明戰爭”的評價凸顯了美歐對所謂“西方文明”內涵的理解存在深刻分歧。
對于什么是“西方文明”,在今年2月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美國國務卿魯比奧稱,這種文明建立在民族和宗教以及嚴格主權的基石之上。李海東評價稱,對于“西方”,本屆美國政府強調基督徒白人群體在社會與政治中的主導地位,而歐洲多數國家所理解的“西方”則以多元主義及議會制民主為核心特征。由此可見,美歐在“西方”一詞所承載的價值觀標準層面存在深刻分歧。魯比奧等人所倡導的“西方”,實質上是將歐洲導向19世紀至20世紀上半葉的政治和社會狀態,而歐洲現有“西方”概念的認同基礎,則形成于20世紀下半葉至21世紀初。
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美國所副所長張騰軍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西方文明的概念最早發端于歐洲,但由于后來出現了所謂的“美國例外論”,加之二戰之后美國崛起,華盛頓得以對全球敘事進行重新塑造,在整個西方文明內部擁有了絕對的話語權,使美國似乎在西方文明整個發展歷程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
“美國例外論”使得美國自認為相對于歐洲更高人一等,帶有某種優越感。然而,近年來,美國一些保守派人士認為,歐洲成為一場“文化戰爭”的參與方。ECFR研究主任夏皮羅對美媒表示,這些保守派人士認為這場戰爭的參戰方分別是MAGA式的民族主義者和全球主義者,歐洲是這場戰爭中的自由派堡壘。這些自由派勢力影響了特朗普的首個總統任期,所以本屆美國政府必須對大學等自由派機構發起“攻勢”。ECFR巴黎辦公室主任貝蘭也表示,美國保守派陣營認為,該國文化已經被一種進步主義意識形態削弱,而這種意識形態背后是一個“全球主義精英階層”,其中歐洲人被視為關鍵角色。法國《回聲報》認為,白宮正試圖將美國的“文化戰爭”延伸到歐洲。
服務于美國多重現實利益
魯比奧在今年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表示,美歐同屬西方文明,雖然美國身在西半球,但“我們永遠是歐洲之子”。這一表態雖然聽起來謙虛,但其實美國從來沒有放棄過對歐洲的“改造”,以文明議題為抓手也是為了使歐盟的政策和行動更符合美國利益。
李海東介紹說,19世紀,美國實力不及歐洲,因此采取敬而遠之的態度,表現出對歐洲的厭惡和抵制。20世紀,美國實力增強,通過參與兩次世界大戰并主導冷戰深刻改造了歐洲的政治與外交理念與實踐。冷戰后至今,美國對歐洲的“改造”也未停止。“這表明美國對歐洲并非以平等、尊重、互惠的方式處理彼此關系,而是要求歐洲服從美國需求,接受相對低下和被管理控制的地位。這必然會導致跨大西洋關系內在的不平等性進一步凸顯。”李海東說。
張騰軍表示,美歐之間關于“西方文明”的分歧并非是伙伴之間的理性辯論,更像是美國政府試圖以西方文明“領導者”自居,對歐洲進行“教化式”指導。這種話語姿態的本質,是以MAGA理念重塑歐洲文明體系,建立以美國為絕對主導的文明定義權。他分析稱,美國之所以要發動對歐洲的“文明戰爭”,并非旨在真正幫助歐洲重塑文明榮光,而是服務于自身的多重現實利益,其中之一就是推動歐洲內部權力格局的重塑。美國通過文明層面的攻擊,可引發歐洲方面心理上的焦慮與不安全感,從而在心理上取得優勢地位。華盛頓現在提及言論自由、移民政策等問題,實質上是要幫助歐洲內部的極右翼或比較激進的右翼力量快速崛起,加大這些右翼力量與美國右翼力量的聯動,從而在歐洲內部進行“改造”。
美國“政治新聞網”也提到,在整個戰后時代,美國對部分歐洲機構的資助幫助它們迅速發展,一些組織成了人脈廣泛的政策研究機構,起到了類似政府機構的作用,能夠制定出報告,并將其轉化為部長級的宣言和法律。“(美國)右翼力量已經了解了這套做法。”文章寫道。
美國通過在文明問題上攻擊歐洲,能夠實現對歐洲的更好掌控,迫使歐洲在美國所希望的各個政策領域服從美國,最終使歐洲淪為美國的政策附屬。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明確寫道,需要讓歐洲“承擔起自身防御的主要責任”,并“向美國的商品和服務開放市場”。張騰軍稱,此舉也有服務于美國國內政治目的的考慮。通過攻擊歐洲,華盛頓實際上也是在拉起所謂“捍衛文明”的大旗,在文明層面和具體政策上樹立標桿,以迎合美國國內的保守派選民,體現美國如何在內外都保持強大,并且能夠推行保守派所期望的一系列政策。
?下期預告:
對于美國政府“歐洲可能面臨文明消亡風險”的言論,歐洲既有人狠批,也有人想和美國團體結成聯盟,重塑西方文明。在“美歐爆發文明戰爭”的下篇報道中,我們將為您講述歐盟政要、不同歐洲國家領導人,以及不同政治光譜人士對美國“文明”攻勢的態度,同時探討這對美國希望打造的“新西方世紀”有什么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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