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恥之徒的仁政，被釘在恥辱柱上他，為何史書留下一聲輕嘆？

936年夏天，朝廷的兵圍住晉陽城時，這個男人就知道沒有回頭路了。要么成功，要么成仁。成功不能要臉，成仁只能犧牲。于是，為了成功，他選擇了不-要-臉。

他通過“認爹”、“稱臣”、“割地”三部曲，以“幽云十六州”為籌碼，獲得北方強鄰契丹可汗耶律德光的支持，掀了干大舅子的桌子，由后唐河東節(jié)度使，搖身一變成了后晉的開國高祖爺。

他就是后晉開國皇帝石敬瑭。

從跪下那一刻，石敬瑭頭上便多了“漢奸、兒皇帝、無恥”三頂帽子，注定再也站不起來了。

石敬瑭在汴梁的宮中做了六年兒皇帝，中原殘破、藩鎮(zhèn)割據(jù)，皇權(quán)式微，戰(zhàn)亂、征斂是百姓生活的常態(tài)。雖然皇位得來并不光彩，但他并沒有墮落成一個吃喝嫖賭無惡不作的瘋狂帝王，至少他看上去像個正常人。

古代食鹽與鐵一起，都是專營的，是封建國家斂財?shù)暮霉ぞ摺Ｎ鳚h就有《鹽鐵論》。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起，為應對安史之亂后的財政危機，唐朝正式推行“榷鹽法”，官府壟斷食鹽的生產(chǎn)與銷售，從中獲取暴利。

在中晚唐乃至五代，飆升的鹽價是朝廷運轉(zhuǎn)的命脈。安史之亂前，食鹽一斗（約合今二十五斤）售價不過十文錢。亂后，據(jù)《新唐書·食貨志》記載，江淮鹽價一度高達每斗三百一十文。河中兩池的鹽，更達到每斗三百七十文。價格翻了三十七倍。利潤率達到駭人聽聞的數(shù)十倍。百姓根本吃不起鹽，“淡食”者眾，私鹽販運屢禁不止，因鹽而起的動蕩時有發(fā)生。

石敬瑭看到了這一點。他在天福元年（936年）十二月廢除了后唐時期的“榷鹽”制度，允許商人自由販運食鹽，官府只收取一定的過境稅。鹽價應聲暴跌。《舊五代史·晉書·高祖紀》里記載了當時的景象：“鹽貨頓賤，去出鹽諸處州縣，每斤不過二十文，近處不過一十文。”折算下來，每斗鹽價降至一百文到二百文之間。雖然仍比盛唐時高出不少，但比起高峰時期的三百七十文，已是腰斬再腰斬。對于每日離不開鹽的升斗小民而言，這意味著家庭開支中一項沉重的負擔被顯著減輕。碗里的飯菜，終于能多些咸味了。

天福六年（941年）八月，石敬瑭進一步下詔：“天下農(nóng)器，并許百姓自便鑄造，所在場院，不得禁止攪擾。”這意味著，農(nóng)民打造和購買鋤頭、犁鏵等生產(chǎn)工具，不再需要經(jīng)過官府的許可或盤剝，可以自由交易。在生產(chǎn)力就是生存保障的時代，這直接降低了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成本與門檻，有利于戰(zhàn)后荒蕪田地的墾復。

對于一個靠契丹支持上臺、內(nèi)部藩鎮(zhèn)勢力依舊強大的皇帝而言，維持龐大的軍費和朝廷開支壓力巨大。按理說，他更應該緊緊抓住鹽鐵專賣這樣的暴利行業(yè)，瘋狂汲取以鞏固統(tǒng)治。他的前任們，從晚唐皇帝到后梁朱溫、后唐莊宗李存勖，無一不是如此。

但石敬瑭反其道而行之，主動放棄了這兩塊到嘴的肥肉。在五代那個“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者為之爾”的赤裸裸的武力時代，一個皇帝能關(guān)注并試圖減輕這些最細微的民生痛苦，顯得頗為異類。

石敬瑭出身軍旅，不喜奢華。稱帝后，宮中用度力求節(jié)儉，對于地方進獻的奇珍異寶，常常推卻。有司奏請建造音樂設(shè)備，他以“不知音律”為由拒絕。對于官吏，他要求嚴格，尤其痛恨貪腐。他曾對臣下說：“朕聞縱欲敗度，憂勞損年。此理之常也。但能自節(jié)，則豐約在人。”

石敬瑭試圖以身作則，營造一種樸素務(wù)實的朝政風氣。對于戰(zhàn)亂中遭受破壞的文物，他也曾下令加以保護修葺，甚至主動出錢去修孔子廟。命令宰臣整理并刊印唐代的《統(tǒng)類》法典，頒行天下，試圖以法律規(guī)范混亂的社會秩序。這已經(jīng)不是把國家當做盤剝的工具，而是實實在在想要開創(chuàng)一代文風，重建國家與文明了。

天福四年（939年）黃河決口，石敬瑭擠出國庫僅有的錢糧，派使者賑濟災民。對于因戰(zhàn)亂流亡的百姓，詔令允許歸還本貫，并減免欠稅，給予種子，幫助其恢復生產(chǎn)。天福二年（937年），鄧州節(jié)度使安審暉因“過收百姓蠶鹽現(xiàn)錢”被罰俸。滑州節(jié)度使符彥饒、毫州刺史李鄴等皆因貪污或執(zhí)法殘暴被貶殺。

石敬瑭甚至允許百姓赴京控告不法官吏。后世四百年后，朱元璋才剛剛做到這一點。

在距離他時代不遠的北宋，最權(quán)威的史學家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給出了一個冷靜的評價：“（高祖）推心屈體以事契丹，竭中國之財以奉之，而邊方鎮(zhèn)帥屢有抗犯，然數(shù)年間，中國稍安。”司馬光毫不客氣地指出了他屈事契丹、耗竭中原以供奉的屈辱事實，但也客觀承認，在他的統(tǒng)治下，中原地區(qū)獲得了數(shù)年相對安定的時光。“中國稍安”這四個字，在五代那個大動蕩的背景下，已是一份不低的評價。

但石敬瑭的歷史名聲為什么這么臭？被罵到姥姥家了呢？原因出在南宋。

趙宋王朝始終無法收復燕云十六州，長期暴露在北方鐵騎的威脅之下，靖康之變，二帝北狩，半壁江山淪喪。宋代文人痛定思痛，回溯禍根，總要找個背鍋俠。石敬瑭割讓燕云的行為，便成了所有屈辱與困境的起源。

罵石敬瑭“兒皇帝”就成為千百年來的政治正確。他的那些惠民政策，在“大義”面前，顯得微不足道，甚至被視作收買人心的偽善。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中嚴厲斥責：“（石敬瑭）以契丹而興，又以契丹而滅，蓋其興也，雖假人類之力，其亡也，乃自取之也。”其論調(diào)已定下基調(diào)。

#優(yōu)質(zhì)圖文扶持計劃#于是，一個復雜的歷史人物被逐漸簡化。那個在太原圍城中焦慮求存的節(jié)度使，那個在柳林祭壇上屈身行禮的新皇，那個在汴梁宮中下詔降低鹽價的統(tǒng)治者，以及那個在史書中被咒罵千年的“漢奸”，都是石敬瑭。他的“無恥”、他的“治理”糾結(jié)在一起。

有時，一個人做了什么，遠不如他“被認為”做了什么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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