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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法]蘇菲·瑪索 著,黃葒 譯,花城出版社出版
《暗河》是“法蘭西玫瑰”蘇菲·瑪索的作品,獲2024年瑪格麗特·德·納瓦爾文學獎。13則短篇小說,7首詩歌,如一條在記憶地層下奔涌的暗河,拾起了那些決定性的瞬間:
童年時在床下哭泣的小女孩、缺失的父親、心碎的母親;青春期突然長高的雙腿帶來的不安與蛻變;成年后在聚光燈下的身體焦慮與對“被看見”的渴望……蘇菲·瑪索用充滿意識流色彩與新小說風格的筆觸,將個人經歷化入虛構,在女兒、戀人、母親、演員等多重身份之間穿梭,展開了一場關于女性存在、身體記憶與代際創傷的深刻對話。
這場寫作,本質上是蘇菲·瑪索在聚光燈下完成的一場精妙的“隱身術”。本書開篇雖聲明“純屬虛構”,字里行間卻布滿了通往真實自我的幽微小徑。它既是一次與自身過去的和解,也是一次對女性普遍命運的文學回應:我們如何從沉重的歷史與束縛中喚醒自我,又如何讓那條隱秘的內心之河,最終奔涌而出,成為滋養獨立生命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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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蘇菲·瑪索為中國讀者送上《暗河》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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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選之人
我母親很漂亮。盡管出生寒微,就像葡萄生長的黏土一樣貧瘠。采桑、養蠶、繅絲的工作很養人,出了很多天生麗質的美人兒。幾公里長的蠶絲造就了她絲滑的肌膚。或許就是天意吧,一個負責手工業的部長給一個布列塔尼的繡娘跟一個象牙雕刻師牽線搭橋,來雕刻她的面容。至少她是這么認為的。這輩子,除了美麗,她別無長物,那是上天賜予她的禮物,而不僅僅是世俗的基因遺傳。
“有的人天生就好看,有的人……”她不滿地皺了皺鼻子,像一只要跟比自己高大的公兔干仗的母兔一樣直立起來。
“不是只有富人和那些有權有勢的家伙才有美的權力。若說世間自有公道在,那公道就在這里!這不是運氣的問題,這一點要明確。就好像你只要繼續賭就能贏……不,不,不,這的確是關乎公道!”她大聲說道,為了提醒我們,有些人被選中代表地球上的美。她就是那些天選之人中的一個,而且很想讓大家都知道。不過這個頭銜沒有給她帶來任何特權,美貌帶來的利益和生意并不受合同的保障,只取決于機遇和美貌所有者的自由意志。
看到生的是個女兒,她父親立馬就一臉嫌棄,而且態度沒再改變過。那天,她出生的第一天,和之后的任何一天,他都沒有抱過她。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父親的手撐著她頭的重量,也沒有感受過他荒野的氣息拂過她腫脹的眼睛。
因為她是女孩,僅僅因為她是一個女孩,她代表了一個挫敗的父親所能看到的所有不同之處,這讓他變得暴力,澆滅了他的愛意。
“我父親很帥,他是個非常英俊的男人,但很兇。天知道他有多兇。”她邊說邊用手指指了指那張放大的黑白全家福照片。
我外祖父的照片的確只有一張,我今天才第一次見到。他低著頭坐在最前面,鐵了心不看攝影師。他柔軟的黑發擋住他的臉,在臉頰上留下陰影。他的肩膀像盾牌一樣,手臂僵硬地支在膝蓋上,讓人聯想到公牛干仗的架勢和那股較真的勁兒:時刻準備沖向第一個出現在它面前的人,用牛角去頂他。盡管之后洗出來的照片都證明了我外祖父的存在,但他依然是一個謎一樣的存在。我看不見他的眼睛,照片沖洗的質量不好。不過,我母親和他長得如此相像還是讓我感到震驚。母親就站在他身后,或許是避開他嚴厲的目光和被他用手掐的最佳的位置。她曾經告訴我們,她的手臂上常常布滿瘀青。對一個像她這樣年紀的住在鄉下的小丫頭來說,把時間花在外面給奶牛擠奶,撿柴火,偶爾和比她年長、比她強壯的兄弟們玩耍,并不是什么壞事。她還小,照片上可能只有八歲,但我一眼就認出了她。褐色頭發筆挺的鼻子,高高的顴骨。有多少次,這張臉俯身親吻我,查看我的體溫,給我擦臉或跟我描繪未來,我對它已爛熟于心。盡管照片曝光過度,我還是發現,我外祖父的太陽穴兩邊,同樣是如絲綢般的肌膚,一直延伸到耳朵。同樣的皮膚,跟打了蠟似的,曾那么經常地撫摸我。她兒時的手臂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
在全家福上,我的外祖母站著,和她的五個孩子還有丈夫不同,那六人并排坐在一輛手推車上,彼此保持同樣的距離。她直視鏡頭,沒有擺姿勢。從那以后,她那如同刻在石頭上的輪廓從未改變,她生來就像石頭,此后也是。她可能正懷著最后一個孩子,照片上還沒有他,但他就在那里,“還是個胚胎”,是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個,被指定做我的教父,也是他保留了這張照片。他的哥哥姐姐們沒有留下他們父親的任何記憶,除了提到他時會說“嚴厲,吃苦耐勞,后來當了鐵路工”,“成了酒鬼,最后,死于雨天”,“他去井里打水時滑倒了”。
我永遠無法知曉更多,也永遠看不到我外祖父的眼睛。是我的小姨,我母親的小妹,繼承了他的眼睛。藍色,介于天藍色和綠松石藍之間。她有和她父親一樣的名字,約瑟夫,只是在前面加了瑪麗。或許是要呵護她,家中的次女。她也是家里唯一一個擁有復合名的人。我母親的名字是西蒙娜,她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但她很喜歡西蒙娜?西涅萊,甚至容貌都和她有幾分相似。瑪麗-約瑟夫是家中唯一繼承了父親眼睛的孩子,也獨享每晚睡前的晚安吻。她父親的其他特征,都鐫刻在我母親身上。
在鏡中,她看到自己臉上浮現出父親幽靈般的輪廓,在眼窩處畫出兩個窟窿,就像歷經歲月的木紋一樣。晚上睡覺時,她總是小心地閉上眼,留下兩個小小的黑眼眶,為了不影響父親越過她的床頭去親吻妹妹,只吻她一個的偏心。
母親很喜歡學校,夢想成為教師。她不像別的小女孩喜歡打扮得漂漂亮亮,為了自保,她一直以假小子面目示人,她喜歡的,是了解山川河流,通曉文法歷史,在拼寫和詞匯上運用自如。她渴望擁有一份能受人敬重的職業,被別人尊稱為“女士”而不是“小姐”,“小姐”是對卑微的女傭和百貨公司女店員的專屬稱謂。
每當顧客用“小姐”這個漂亮的字眼稱呼母親時,她會嚴厲地板著臉糾正為“女士”。因為那一聲“小姐”聽上去像是討好,實則流露出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面對不公,母親會怒氣沖沖,直直地盯著他們的眼睛。我所有的朋友,當他們心情低落時,都在我們家找到了庇護所,母親毫無保留地接納他們。她給他們吃的,順帶還附贈一些處世之道和鼓勵的話。如果她有威望、有學識,她肯定能幫上更多的忙,她真心希望每個人都有走出困境的機會。
她本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老師,甚至是律師。可惜,永別了,學校夢。最終她成了一個女傭。
當她父母把她送到巴黎一個姑姑家住的時候,她13歲。她和他一樣兇,她對我說,就像灰姑娘的后媽。而我母親,是一個沒有水晶鞋的灰姑娘。維克多?雨果不寫童話,他知道《悲慘世界》中首當其沖的就是女人和孩子。
“她不想讓我在冬天穿襪子,逼我在公寓的樓梯口一連等她幾個小時,不愿意把鑰匙交給門房也不愿意給我配一把鑰匙。她把所有當老處女的酸楚都發泄在我身上,要求我工作日每天都要去那些有大房子和很多襯衫要熨的人家里干活,做一個什么活兒都得干的女傭。只有周日下午我有四個小時可以休息,或在樓梯口等她周日散步回來。14歲,大冬天的,沒有錢,我無處可去。”
對一個女孩來說,這沒什么可震驚的,情況本可能更糟。熨斗取代了所有文憑,拎的垃圾袋比書包還重,這都不是要命的。地理變成了研究家庭垃圾,詞匯簡化到服從命令的唯唯諾諾,這還能忍。但當時態變化只有直陳式現在時,就難免讓人心灰意冷。
她漸漸放棄了所有夢想,把它們拋在一邊,把勞累的生活重負強加給自己,聽任自己在余生扮演一個被寫砸了的女人的角色。
她在教堂結婚,不久以后,兩個漂亮的孩子出生了:一個男孩,最后是一個女孩。兩次出生中間隔著很多次秘密墮胎。由于健康原因,最后一次妊娠不得不中止。過多的織毛衣棒針損壞了她的腹部。最終,管道堵住了,生育機制徹底出故障了。
我們長大了,我哥和我,跟媽媽長得很像。繡娘和雕刻師在比例上沒有弄錯,鉛筆打的輪廓毫厘不爽。當閑逛的路人看到他們兒子驚人的俊美容顏紛紛回頭看時,他們臉上露出一個自豪的苦笑。至于我,美得更含蓄,母親每次說起都要提醒我,沒什么好沾沾自喜的。“我也很漂亮,但這給我帶來了什么好處?并不會因為你可愛你就不需要努力工作了。”不自覺地,她打心眼里對兒子比對女兒多了一點偏愛。我們的默契表現在家庭事務上,這是女人不可避免的領域,已經淪為她服務家庭的職責所在,在這方面我母親很擅長。隨著我青春期的臨近,她跟我越來越疏遠,隨著我身體的變化,她甚至對我多了一絲猜疑。這種矛盾心理常常促使她給我買裙子,希望我“穿好點”,不過只要我套上裙子,不管是什么式樣的裙子,立馬就會遭到非議,就像我走路的方式和穿低胸的衣服一樣令人側目。很快我就意識到,不凸顯任何女性特征的做法更穩妥。
“不能因為長得漂亮就非得把自己整得像個……”
“像個啥?”我冷冷地反問道。
外祖母從臥室探出身來,顫顫巍巍:“一個賣弄風騷的女人,一個輕浮隨便的女人……”
“對,就是,”媽媽接過話頭,“別賣弄風騷!”
我如今還能回想起她被世俗眼光羈絆的樣子:雙腳被一堆繩結纏住,臨淵的眩暈和失足的恐懼。只因身為女人,就是錯,就是罪。如今該由我來解開這絆腳索。在我母親從未找到平衡之處,我必須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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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蘇菲·瑪索加入戛納電影節評審團
少女時代,在巴黎地鐵上,我倚窗凝望隧道幽深的黑暗。車窗像一塊透明的畫布,我印在上面的剪影吸引了藝術家的目光。我沒有垂下眼瞼,我盯著他的鏡頭。他對我說笑一笑,拍張照,于是我學會了微笑。從此,各種肖像照數以萬計地售出,被寄往各地,滿世界到處張貼:在劇院,在影院,在報亭,在廣場。在我已經不再去數數量的雜志封面上,那一堆堆摞在壁爐邊、茶幾上她留著做填字游戲的舊雜志。她用完美的鼻尖指著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的肖像。報紙的照片下印著:“法國人最喜愛的女人”。
這也算是對曾經的她和她的美貌的一種正名。從某種意義上說,任務完成了。她高傲地挺直鼻梁,女王般地揚起下巴,女兒的成功是她最好的冠冕,她為母女倆長得相像感到驕傲,終于享受到了天選之人的特權。后來我又看到了報紙上剪下來的那張照片,用圖釘釘在連接廚房和洗衣房的過道墻上,在窗戶和冰箱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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