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女真史：從金源到滿洲的起源與去向

女真這個名字，在中國歷史的舞臺上前前后后出現(xiàn)過兩回。

第一回，完顏阿骨打帶著生女真各部，把強大的遼國打得四分五裂，建起了大金；第二回，努爾哈赤統(tǒng)領八旗鐵騎，建起大清，入主中原整整三百年。

這兩回之間，整整隔了將近四百年，這四百年里，女真人到底去了哪兒？

萬歷年間，明朝的遼東實際上是李成梁一個人的地盤。

他的生存邏輯很清楚——東北有兩股最大的女真勢力，一個是建州，一個是海西，他專門扶持弱小的建州，拿來壓制更強的海西，讓兩邊互相消耗，自己坐在中間調(diào)停，這就是他能在遼東穩(wěn)坐幾十年的底氣。

努爾哈赤年輕的時候被帶進了遼東總兵府，跟在李成梁身邊做事，一待就是多年。

在那里，他學會了流利的漢話，摸清了明軍的戰(zhàn)法，也把官場那一套門道看了個透徹。

這段經(jīng)歷給了他后來在明朝體制內(nèi)斡旋周旋的資本，讓他比同時代的女真首領多了一層眼界。

出了大變故之后，兩人的關系開始走向復雜。

李成梁帶兵攻打古勒寨，目標是清剿一個叫阿臺的部落頭目，亂軍之中，努爾哈赤的祖父覺昌安和父親塔克世被誤殺。

這件事在建州女真里炸開了鍋，怨氣極深。

為了壓住建州的不滿，李成梁以三十匹馬和一批敕書作為補償。

敕書是明朝頒發(fā)的貿(mào)易特權憑證，沒有它根本沒資格做正經(jīng)買賣，這批東西成了努爾哈赤起家的第一筆本金。

往后十幾年，李成梁幾乎把努爾哈赤的對手一個個清掉。

1582年，他設局誘殺了海西葉赫部兩大首領清佳砮和楊吉砮；之后出兵重創(chuàng)哈達部孟格部祿，把建州最強的外部威脅打得元氣大傷。

1593年，海西葉赫聯(lián)合周邊九個部落組成聯(lián)軍專門來打努爾哈赤，李成梁選擇袖手旁觀，建州女真在古勒山打了一場漂亮的反擊戰(zhàn)，威名從此在東北傳開。

李成梁還替努爾哈赤向朝廷運作了官職，讓他獲封"龍虎將軍"，出任建州左衛(wèi)都指揮使，這在整個建州女真里是頭一份，有了這個名分，努爾哈赤跟明朝打交道就有了正式的身份和底氣。

1606年，李成梁做了一件讓后人怎么也看不明白的事——他主動從遼東前沿重鎮(zhèn)寬甸六堡撤軍，把十幾萬邊民全部帶走，把這塊橫亙在鴨綠江邊的戰(zhàn)略要地拱手相讓，努爾哈赤的控制范圍一口氣擴展到了鴨綠江沿岸。

十二年后，努爾哈赤以"七大恨"正式向明朝宣戰(zhàn)，七條恨里排在第一位的，是當年李成梁誤殺他父祖之仇。

昔日扶持過他的舊主，被他親手寫進了討伐書的第一行。

追女真的根，得從三千年前的黑土地說起。

周朝時期，東北生活著一個叫肅慎的族群，是通古斯民族的一支，不種地，靠打獵捕魚度日。

這群人制作弓箭有一套，專門用樺木削箭桿、用青石磨箭頭，兩樣合在一起叫"楛矢石砮"。

到了漢代和晉代，肅慎的后人改了名字，叫挹婁。

挹婁人在夫余族的管控下日子不好過，等到曹魏崛起向東擴張，他們看準時機主動歸附，被正式劃入遼東郡管轄，這是這支族群第一次以政治附屬的身份進入華夏體系。

南北朝時期，他們又換了個叫法——勿吉，地盤還是在松花江和黑龍江流域，漁獵依然是主業(yè)，同時開始通過遼東與中原做買賣，拿毛皮、藥材換鐵器和紡織品。

隋唐年間，勿吉演變成靺鞨，在東北形成了七個互不統(tǒng)屬的部落聯(lián)盟。

七個里頭，黑水靺鞨實力最強，位置也最偏北，主要分布在黑龍江中下游一帶，還有長白山地區(qū)。

正因為太偏、接觸中原太少，這支部落的漁獵傳統(tǒng)保留得最為完整，社會發(fā)展也相對滯后。

唐太宗貞觀年間，靺鞨各部開始與中原頻繁往來，黑水部的朝貢使團進了長安，帶來了"女真"這個稱呼，中原史書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這個名字，《宋會要輯稿》把這件事明確記錄了下來，從此"女真"這兩個字專門用來指代黑水靺鞨。

當時的東北局勢對黑水部來說壓力不小。

靺鞨七部里的粟末部建立渤海國之后開始向北擴張，周邊好幾個部落陸續(xù)被吞掉，矛頭慢慢指向黑水部。

扛不住了，黑水部主動向唐朝靠攏尋求庇護。

唐朝答應了這個請求，725年在黑水部腹地直接設立黑水軍，派朝廷官員過去主持軍務，次年升格為黑水都督府，以黑水靺鞨首領擔任都督，賜姓"李"，授予世襲官職。

有了唐朝介入，黑水部撐住了渤海國的進攻，渤海國不得不反過來依附唐朝換取穩(wěn)定，東北的政治格局由此進入了一段相對平穩(wěn)的時期。

遼國在10世紀迅速崛起，925年滅掉渤海國，女真各部隨即被并入遼國的版圖。

遼國對女真的處理方式很直截了當。

強制把一部分人遷進遼國境內(nèi)，編戶入籍，推行農(nóng)耕，用管理漢人的那套制度來管，這批人叫熟女真；另一部分留在原地，不入遼籍，只要定期來朝貢就行，繼續(xù)保持著氏族部落的生活方式，叫生女真。

完顏部是生女真里頭最有實力的一家。

遼國官吏對生女真的態(tài)度很橫，強行征收貢品，隨意欺壓部落首領，積怨一年比一年深。

完顏部頂著這種壓力，一邊維持存續(xù)，一邊尋找翻身的時機。

11世紀初，完顏部四世祖綏可帶著族人遷到阿什河流域定居，這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決定。

遷居之后，完顏部第一次有了正經(jīng)的耕種活動，不再完全依賴漁獵為生，同時掌握了燒炭冶鐵的技術，建起了房屋，造起了舟車，糧食和鐵器都有了穩(wěn)定來源，部落整體實力開始穩(wěn)步上升。

到11世紀中葉，六世祖烏古迺在任期間，把牛耕技術引進了部落，鐵制農(nóng)具逐漸在各個村寨普及，耕種效率大幅提升。

糧食夠了，人口增加了，完顏部才有底氣開始系統(tǒng)性地整合周邊其他生女真部落。

社會結構也隨著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從原始氏族制逐漸向更高層級演進，奴隸制開始形成規(guī)模。

1113年，完顏阿骨打接掌部落，用了兩年時間，通過軍事打壓和政治聯(lián)盟并行的方式，把分散在各地的生女真部落全部收攏到旗下，結束了女真族長期各自為政的局面。

1115年在會寧稱帝，建國"大金"，這是女真族歷史上第一個自己的中央集權國家。

大金建立之后，擴張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不到十年就把遼國的五個都城全部攻下，1122年徹底終結了遼國對女真長達兩百年的壓制。

完顏阿骨打在歸途中病逝，弟弟完顏晟即位，大力推動女真人南遷，把大批猛安謀克戶強制安置進中原，與漢人雜居，推行通婚和漢語考試，族群融合加速推進。

金世宗、金章宗時期，封建租佃制全面取代了奴隸制，女真貴族集體轉(zhuǎn)變?yōu)榈刂麟A級，與漢族上層的邊界已然模糊。

1234年，蒙古鐵騎從北方壓下，南宋從南面配合，大金在兩面夾擊下滅國。

大金滅亡之后，"女真"這個名字從史書上幾乎銷聲匿跡，這一沉默持續(xù)了將近四百年。

女真人的走向，大體分了三條路。

在中原定居超過一百年的熟女真，亡國時語言習俗已與漢人高度相近，族群的邊界早就模糊了。

無路可退，便徹底融入漢族，改漢姓是最直接的方式，"完顏"改成了"王"，"富察"改成了"傅"，一個女真大姓就這樣消融進了漢族的姓氏體系。

今天河南、甘肅等地還有完顏氏的村落存在，是這段歷史留下的最后一點痕跡。

部分貴族在戰(zhàn)亂中被蒙古軍俘虜，或主動遷往草原地帶，在那里生活日久，語言換了，習俗變了，逐漸并入蒙古族群。

元朝建立后，強制征調(diào)女真人充軍納貢，把原本還勉強維系著的女真社會結構進一步瓦解沖散，女真作為獨立族群的認同感，在這一時期幾近斷裂。

東北的生女真則走了另一條路。

大金亡國后，這批人退回松花江、黑龍江流域，以小部落形式散居在山林之間，重拾漁獵舊業(yè)。

元朝在此設遼陽行省，用萬戶府和千戶所的制度加以管轄。

元末戰(zhàn)亂頻繁，各地萬戶府紛紛遷移，其中胡里改路的阿哈出部和斡朵里路的猛哥帖木兒部為躲避戰(zhàn)火向南遷移，最終落腳在綏芬河、圖們江一帶。

明朝建立后在遼東推行衛(wèi)所制度，設立建州衛(wèi)，把上述兩個部落的首領分別安置為指揮使，建州女真的格局由此正式形成。

松花江流域的女真遺民另成一系，葉赫、哈達、烏拉、輝發(fā)四大部落合稱"扈倫四部"，是為海西女真。

更偏遠地帶還有一批人，遠離所有大部族，組織極其松散，靠穴居和漁獵過活，史稱野人女真或東海女真。

三支女真——建州、海西、野人——各守一方，互不統(tǒng)屬，就這樣在東北密林里撐過了將近四百年。

1616年，努爾哈赤用八旗制度把散亂各支重新整合，建國"大清"，"女真"這個名字才從漫長的沉寂里走出來，再度被天下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