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長本事了，酒桌上裝作不認(rèn)識我。”女人靠在昏暗的磚墻上，高跟鞋尖輕輕踢著地面的落葉。
我捏著手里那瓶還沒擰開的解酒藥，喉嚨里像吞了粗砂一樣難受。
“當(dāng)年連招呼都不打就跑的人，不是你嗎？”我抬頭迎上她的目光。
路燈恰好在這個瞬間短路熄滅，四周陷入一片死寂的黑。
黑暗中傳來她極輕的笑聲，帶著溫?zé)岬臍庀①N近我的耳廓：“怎么，這次還想偷親嗎？”
劣質(zhì)白酒順著食道滑下去，燒得胃里一陣陣痙攣。
商場招商部的王總把酒杯重重磕在玻璃轉(zhuǎn)盤上，肥膩的手指夾著半截香煙。
“賀策劃，中秋這個場子能不能給你們公司，全看你們的誠意了。”王總吐出一口濃煙，眼神卻不住地往包廂門口瞟。
包廂沉重的紅木門被推開，走廊上的冷氣瞬間灌了進來。
一個穿著黑色職業(yè)套裝的女人拿著幾份文件，不緊不慢地走到王總身邊落座。
我的視線越過凌亂的餐盤落在她臉上，舉著酒杯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那張臉褪去了高三時的青澀，下頜線變得凌厲，眼神里透著職場打磨出的精明。
六年了，蘇念星就這么毫無預(yù)兆地闖進了這個充滿煙酒臭味的飯局。
“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新調(diào)來的項目對接主管，小蘇。”王總大手一揮。
蘇念星站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杯，目光不帶任何情緒地掃過桌上的每一個人。
“各位好，以后中秋促銷的案子，由我全權(quán)負責(zé)審核。”她微微點頭，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開。
我機械地跟著眾人起身附和，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像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一杯接一杯地替我的頂頭上司趙旭擋酒。
蘇念星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偶爾低頭記錄數(shù)據(jù)，仿佛對面坐著的只是一個面目模糊的乙方。
酒局終于在王總的醉話中散場，我腳步虛浮地走出酒樓大門。
初秋的夜風(fēng)帶著幾分涼意，我蹲在馬路牙子上，一邊干嘔一邊在手機軟件里呼叫代駕。
一瓶冰鎮(zhèn)過的解酒藥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我視線里。
我順著那只骨肉勻稱的手往上看，蘇念星正抱著胳膊站在路燈下。
“趙旭那種老油條都在裝醉，就你實誠，不要命了？”她的聲音比風(fēng)還要冷上幾分。
我沒有接那瓶藥，只是定定地看著她被路燈拉長的影子。
思緒猛地被扯回六年前那個悶熱的晚自習(xí)。
老舊的風(fēng)扇在頭頂吱呀作響，窗外的蟬鳴吵得人心煩意亂。
整棟教學(xué)樓突然陷入一片漆黑，停電引發(fā)了周圍同學(xué)的一陣歡呼。
借著微弱的月光，我偏過頭，看見同桌蘇念星正趴在桌上補覺。
哪怕過了六年，我依然記得那天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以及我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我在一片混亂的黑暗中傾身湊過去，嘴唇顫抖著碰了一下她的側(cè)臉。
第二天，她桌堂里的書本被清空，整個人徹底從我的世界里蒸發(fā)了。
尖銳的汽車鳴笛聲將我拉回現(xiàn)實，我扶著膝蓋緩緩站起身。
頭頂那盞年久失修的路燈發(fā)出一聲刺耳的電流音，隨后徹底熄滅。
周圍陷入了和當(dāng)年那個晚自習(xí)一樣的無邊黑暗。
蘇念星往前邁了半步，衣服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她仰起頭，輕聲笑了笑：“怎么，這次還想偷親嗎？”
酒精壯了慫人膽，也將壓抑了六年的不甘全部點燃。
我一把攬過她纖細的腰肢，將她抵在粗糙的樹干上。
“這次，光明正大。”我咬著牙說完，低頭重重地吻了下去。
沒有高中的青澀與試探，只有成年人之間粗暴且直接的互相撕咬。
她先是渾身一僵，緊接著雙手死死揪住我襯衫的衣領(lǐng)，熱烈地回應(yīng)著。
清晨的格子間里彌漫著隔夜咖啡的酸澀味和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我剛把通勤包塞進柜子，就察覺到周圍同事投來的目光像帶著刺一樣。
對面的實習(xí)生欲言又止地指了指我的電腦屏幕。
公司內(nèi)部交流群里，一張高糊的夜景照片正被人瘋狂轉(zhuǎn)發(fā)。
昏暗的街道旁，一男一女緊緊擁吻，雖然看不清正臉，但我身上的那件淺灰色工裝襯衫無比顯眼。
匿名發(fā)送者配了一段極具煽動性的文字，字字句句都在指責(zé)我為了拿下中秋大單，毫無底線地出賣色相勾引甲方主管。
趙旭端著保溫杯從獨立辦公室里晃悠出來，臉上掛著一抹陰陽怪氣的冷笑。
“賀言啊，干咱們策劃這一行，腦子靈活是好事，但走歪門邪道可不行。”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確保整個辦公區(qū)都能聽見。
我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張偷拍的照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很明顯，昨晚的飯局有人一路尾隨，甚至早就設(shè)好了套等我鉆。
趙旭不緊不慢地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接著宣布了他的決定。
為了維護公司的聲譽，我的中秋項目跟進權(quán)被立刻暫停，后續(xù)還要接受人事的通報批評。
這意味著我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方案，將全部變成趙旭一個人的功勞，那筆足夠我交半年房租的提成也將徹底泡湯。
我猛地站起身，剛要開口反駁，玻璃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蘇念星踩著平底鞋，手里拎著一個厚重的文件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她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給前臺，徑直走到趙旭的辦公桌前。
“啪”的一聲悶響，那份簽好字的正式合同被她狠狠甩在桌面上。
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同事們瞬間噤若寒蟬，整個辦公區(qū)安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運作的嗡嗡聲。
趙旭愣了一下，隨即堆起滿臉油膩的笑容迎上前。
“哎喲，蘇主管怎么親自跑一趟，這點小事讓賀言去拿就行了嘛。”他一邊搓著手一邊試圖去拿合同。
蘇念星啪地一下按住文件袋，目光如刀般盯著趙旭。
“我聽說貴公司打算隨便換掉最了解這個項目的核心策劃？”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趙旭的笑容僵在臉上，結(jié)結(jié)巴巴地試圖解釋那些關(guān)于作風(fēng)問題的傳言。
蘇念星冷笑一聲，轉(zhuǎn)身環(huán)視了一圈豎起耳朵的眾人。
“我和賀言是正當(dāng)?shù)哪信笥殃P(guān)系，談戀愛不犯法，更不違反任何商業(yè)規(guī)定。”她一字一頓地說得擲地有聲。
接著，她重新看向趙旭，手指重重敲擊著桌面。
“如果這個項目的執(zhí)行負責(zé)人不是賀言，這份合同現(xiàn)在就可以進碎紙機了。”
趙旭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只能咬著牙點頭賠笑，連聲保證絕對不會換人。
半小時后，公司頂樓的天臺上，風(fēng)吹得鐵皮水箱哐當(dāng)直響。
我遞給蘇念星一個剛在樓下買的煎餅果子，里面的薄脆還冒著熱氣。
“剛才那氣勢，真有幾分甲方爸爸的威風(fēng)。”我靠在生銹的欄桿上，大口咬著自己那個加了兩個雞蛋的煎餅。
她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啃著煎餅含糊不清地嘟囔：“少套近乎，我只是不想讓我的項目毀在一個草包手里。”
看著她腮幫子鼓鼓的樣子，我陰郁了一早上的心情奇跡般地放晴了。
我們沒有去高檔餐廳慶祝劫后余生，只是在這個滿是灰塵的天臺，用幾塊錢的早飯確認(rèn)了彼此要在這座城市并肩活下去的決心。
老城區(qū)的管道老化得不成樣子，稍微下點雨就會往上反水。
下了班，我拎著在五金店租來的管鉗，跟著蘇念星爬上六樓沒有電梯的出租屋。
樓道里貼滿了開鎖和通下水道的小廣告，空氣中散發(fā)著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
我卷起袖子鉆進狹窄的廚房，趴在滿是油污的水槽底下擰著生銹的螺帽。
蘇念星蹲在一旁給我打著手電筒，暖黃色的光暈落在她的側(cè)臉上。
污水噴出來濺了我一身，她沒有嫌棄，只是默默遞過來一條洗得發(fā)白的毛巾。
修理完管道，幫她把儲物柜里被水泡過的雜物搬出來晾曬。
在一個紙殼箱的最底下，我翻出了一個用塑料封口袋仔細包裹的鐵盒。
鐵盒沒有上鎖，蓋子滑落的瞬間，一張泛黃的卷子掉了出來。
那是高三下學(xué)期的一張物理模擬卷，最后一道大題旁邊，還留著用紅筆批注的詳細解題步驟。
那個字跡我再熟悉不過，是我當(dāng)年熬了半宿專門為她整理的錯題思路。
蘇念星端著兩杯白開水走過來，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張試卷上。
她沒有躲閃，只是平靜地坐在破舊的布藝沙發(fā)上，開了口。
當(dāng)年那個悶熱的夏夜之后，她父親做建材生意被人騙光了所有的錢。
追債的人提著油漆桶堵在樓下，她連夜收拾了幾件衣服，跟著父母倉皇逃離了那座城市。
沒有狗血的絕癥，也沒有刻意的誤會，只有普通人在生活重錘下的毫無還手之力。
“那時候連飯都吃不飽，哪還有心思去想什么暗戀和告別。”
她喝了一口水，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看著她指尖微微顫動，卻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她從紙箱里拿出一個塑料封口的小本子，隨手翻到了中間的一頁。
我湊近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零碎的數(shù)字。
五塊錢的掛面，三塊錢的白菜，還有一塊錢的公交車票。
蘇念星用手指劃過那些字跡，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們在那個小縣城的出租房里躲了半年，連大門都不敢邁出去一步。”
她放下水杯，把被冷水打濕的長發(fā)撥到了耳后。
“我爸那時候整晚整晚地抽煙，屋子里全是嗆人的味道。”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透著一種歷經(jīng)磨難后的冷靜。
“你有過那種感覺嗎，就是半夜聽見敲門聲，全身的汗毛都會立起來。”
我搖了搖頭，心臟像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捏了一下。
“我媽為了省錢給人家洗衣服，雙手常年泡在廉價的強力洗衣粉里。”
她站起身，走到那個還在滲水的水槽邊，伸手抹掉了一塊油漬。
“我那時候就在想，要是那天晚上沒有停電就好了。”
我盯著她的背影，喉嚨里仿佛堵著一團帶刺的棉花。
“如果沒有停電，你或許就不會親我，我也就不會覺得心里還有個念想。”
她轉(zhuǎn)過身，手里拿著一塊破舊的抹布，用力地擦拭著生銹的灶臺。
“人一旦有了念想，在吃苦的時候就會覺得格外委屈。”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后，接過了她手里那塊濕漉漉的抹布。
“別擦了，蘇念星，這些活兒待會兒我來干。”
她沒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抓著那塊抹布，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fā)白。
“離開的那天晚上，我其實偷偷回過學(xué)校，就在那個圍墻后面站了很久。”
我愣住了，手中的動作也隨之僵住。
“我看見你在操場上發(fā)瘋一樣地跑，但我連喊你一聲的勇氣都沒有。”
她松開了手，任由抹布掉進油膩膩的水池里。
“我怕我一出聲，就再也走不動了。”
她自顧自地笑著，眼眶卻一點點變紅，卻始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后來我們?nèi)チ烁h的地方，我開始在電子廠的流水線上干活。”
她伸出右手，掌心處有一道被焊錫燙傷后留下的淡淡痕跡。
“那時候一天要工作十二個小時，耳邊全是機器的轟鳴聲。”
我盯著那道傷痕，感覺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你當(dāng)時為什么不給我寫封信，或者打個電話也行啊。”
她重新坐回沙發(fā)上，自嘲地搖了搖頭。
“那時候連一張郵票錢都要從牙縫里摳出來，哪有資格談什么聯(lián)系。”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生銹的小發(fā)夾，那是高二時我送她的生日禮物。
“這個東西跟著我搬了七次家，最后竟然還沒弄丟。”
她把發(fā)夾放在手心里，反復(fù)地摩挲著。
“有一次搬家太匆忙，我把所有的書都賣了，唯獨留下了這張卷子。”
她指了指地上那張泛黃的物理試卷，那是我們唯一的聯(lián)系了。
“那時候我覺得，只要這張卷子還在，我的高中就還沒結(jié)束。”
她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涼氣，試圖平復(fù)胸膛的起伏。
“后來生活慢慢好了一點，我也開始在業(yè)余時間自考大專。”
她說話的時候，手一直緊緊抓著沙發(fā)的扶手。
“我爸為了還債去工地搬磚，最后把腰給累垮了。”
她停頓了一下，眼里的光亮閃爍得有些厲害。
“我沒時間去感傷，只能不停地投簡歷，不停地被拒絕，然后再繼續(xù)投。”
她看著我，嘴角牽動了一下。
“賀言，你不知道，當(dāng)我在甲方公司看到你的名字時，我是有多害怕。”
那一刻，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那是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在尋找出口。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伸手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指。
周末的傍晚，我們擠在菜市場吵鬧的人群里，為了幾毛錢的蔥姜蒜和攤販討價還價。
她熟練地挑揀著品相不太好的打折西紅柿，我在一旁負責(zé)拎著沉甸甸的塑料袋。
回到那間只有十幾平米的出租屋，在轉(zhuǎn)個身都會碰到手肘的廚房里，我們做出了兩菜一湯。
劣質(zhì)的抽油煙機發(fā)出拖拉機般的轟鳴聲，飯菜的香氣卻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我們坐在折疊桌前，拿著紙筆精打細算著這筆尾款結(jié)清后能拿多少錢。
她咬著筆桿，認(rèn)真地規(guī)劃著未來的開銷。
在這座繁華卻冷漠的城市里，我們就像兩只努力筑巢的工蟻，用柴米油鹽粘合著殘缺的生活。
沒有風(fēng)花雪月的浪漫，只有腳踏實地的真實感，這是普通打工人最樸素的戀愛。
活動的落地推進并沒有想象中順利。
距離中秋只剩不到兩周，原本簽訂了排他協(xié)議的物料供應(yīng)商突然打來電話。
對方連違約金都愿意賠，一口咬定廠房電路檢修，無法按時交付那批平價舞臺搭建材料。
我在走廊里連打了十幾個電話，得到的回復(fù)全都是檔期已滿或者坐地起價。
趙旭端著他那個永不離手的保溫杯，慢悠悠地晃到了我的工位旁。
“年輕人做事還是欠缺經(jīng)驗，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了吧。”他假惺惺地嘆了口氣，順手往我桌上丟了一張名片。
他推薦了一家本地的建材加工廠，聲稱老板是他多年的朋友，可以加急趕工。
我掃了一眼對方發(fā)來的初步報價單，眉頭瞬間擰在了一起。
這價格比市場均價高出了整整三成，如果用了這家，整個項目的利潤空間將被嚴(yán)重壓縮。
更重要的是，活動成品的質(zhì)量根本無從保證。
我隱約覺得事情沒有表面上那么簡單，但為了保證活動進度，只能暫時捏著鼻子認(rèn)了。
當(dāng)晚，蘇念星帶著一堆從甲方財務(wù)那邊要來的對賬單來到了我的出租屋。
我們在地板上鋪開了一張巨大的草稿紙，把兩邊對接的發(fā)票和明細一張張貼上去核對。
一盞昏暗的臺燈下，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我端著兩杯速溶咖啡走過去，看到她正死死盯著幾張不起眼的勞務(wù)發(fā)票。
“這幾筆開給搭建工人的臨時勞務(wù)費，賬面做得太干凈了。”她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用紅筆在上面重重畫了個圈。
我湊過去仔細核對那幾個收款賬戶，發(fā)現(xiàn)全是連號的個人銀行卡。
我們開始順藤摸瓜，逐一排查趙旭接手過的其他小型活動賬目。
隱藏在繁雜數(shù)據(jù)背后的真相逐漸浮出水面，令人心驚肉跳。
趙旭不僅在這個中秋項目上利用指定的供應(yīng)商吃巨額回扣，甚至還在虛報人工成本。
他就像一只貪婪的碩鼠，正一點點掏空整個項目的活動資金。
一旦資金鏈在活動當(dāng)天斷裂，所有的爛攤子都會砸在作為執(zhí)行負責(zé)人的我頭上。
我們沒有輕舉妄動去公司高層那里揭發(fā)，因為手頭只有推測，缺乏致命的實證。
白天在公司，我依舊裝出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恭恭敬敬地向趙旭匯報新供應(yīng)商的對接進度。
他看著我憋屈的模樣，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夜幕降臨后，我們便縮在逼仄的房間里，一點點拼湊著趙旭違法亂紀(jì)的資金網(wǎng)絡(luò)。
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職場暗戰(zhàn)中，我們就像走在懸崖邊上，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fù)。
活動的最后期限還剩三天，所有的物料和設(shè)備都已陸續(xù)進場。
連日來的高度緊張讓神經(jīng)緊繃到了極限，我們決定給自己放半天假。
沿著渾濁的江水慢走，初秋的風(fēng)吹散了些許疲憊。
我們在江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看著對岸高樓大廈亮起的璀璨霓虹。
那些光鮮亮麗的燈火，似乎離我們很近，又遙遠得讓人絕望。
我掏出手機，打開計算器軟件，把這幾個月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加上即將到手的項目提成算了一遍。
屏幕上的數(shù)字雖然不多，但勉強夠在這座城市的偏遠郊區(qū)湊個小戶型的首付。
“不用太大，六七十平米就夠了，但絕對不能像現(xiàn)在租的房子那樣漏水。”我轉(zhuǎn)頭看著蘇念星的眼睛，認(rèn)真地規(guī)劃著。
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發(fā)絲被風(fēng)吹得有些凌亂。
“裝修可以簡單點，但一定要有個朝南的大陽臺。”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無限的憧憬。
她想要在陽臺上種滿便宜好活的綠蘿，周末的時候可以搬個小板凳坐在那里曬太陽。
這是兩個在底層摸爬滾打、吃盡了生活苦頭的年輕人，所能想到的最奢侈的幸福。
我們十指緊扣，感受著彼此掌心的溫度。
江面上的游船拉響了汽笛，轟鳴聲蓋過了城市的喧囂。
那一刻，我覺得無論前方有多少算計和陰謀，只要我們站在一起，就沒有熬不過去的坎。
未來那間擁有明亮陽臺的小房子，仿佛已經(jīng)在向我們招手。
我們甚至開始討論廚房的墻磚要貼什么顏色才能顯亮。
然而，命運總是喜歡在普通人剛看到一點光亮的時候，狠狠地降下暴擊。
所有的溫存和期盼，都被第二天清晨的一通電話徹底擊碎。
周一的早會上，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公司老板陰沉著臉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疊厚厚的打印紙。
趙旭站在一旁，眼底藏著掩飾不住的狂喜與惡毒。
還沒等我弄清楚狀況，人事總監(jiān)直接將一份解聘通知書拍在了我的胸口。
罪名是私下收受供應(yīng)商賄賂，并伙同甲方人員惡意損害公司利益。
那疊打印紙上，清清楚楚地印著我與其他供應(yīng)商討價還價“索要回扣”的聊天截圖。
頭像和語氣模仿得極其逼真，甚至連轉(zhuǎn)賬記錄的偽造流水都做得天衣無縫。
更致命的是，活動核心的舞臺搭建尾款遲遲未付，施工隊已經(jīng)拉著橫幅把商場大門堵了。
財務(wù)那邊的記錄顯示，這筆巨款是憑著我的簽字違規(guī)提前支取，不知去向。
我瞬間明白了，趙旭不僅自己貪污，還偽造了全套材料讓我做了徹底的替罪羊。
老板連解釋的機會都沒給我，直接讓保安將我隨身的物品扔進了紙箱，并揚言要報警追究經(jīng)濟損失。
半小時后，我抱著紙箱站在公司樓下，接到了蘇念星的電話。
她被甲方公司緊急停職接受內(nèi)部調(diào)查，所有的通訊設(shè)備都被監(jiān)控。
我們奮斗了幾個月的心血付諸東流，買房的夢想徹底變成了隨時可能坐牢的噩夢。
深夜的街頭，突然下起了凄冷的秋雨。
路邊一家還沒收攤的燒烤攤前，簡易的塑料棚被風(fēng)吹得搖搖欲墜。
我和蘇念星并排坐在油膩的塑料凳子上，渾身被雨水澆得濕透。
面前的不銹鋼盤子里，幾串烤肉早就變得冰冷僵硬，表面凝結(jié)著白色的油脂。
沒有傘的孩子，在狂風(fēng)暴雨中連哭泣的資格都沒有。
我搓著凍得發(fā)僵的雙手，思考著是去借高利貸填補窟窿，還是干脆遠走高飛。
蘇念星突然動作粗暴地用牙咬開了一瓶廉價啤酒的瓶蓋。
黃色的泡沫溢出來，順著她蒼白的手背滴落在泥濘的地上。
她猛地把酒瓶遞到我面前，眼神里再也找不到半點溫婉，取而代之的是當(dāng)年在高中為了反擊校園霸凌時才有的狠厲。
“他們砸了我們的飯碗，毀了我們的陽臺，還要把我們往死里逼，你怕嗎？”她的聲音在雨夜中撕裂開來，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愣了一下，胸腔里那團憋屈的邪火瞬間被這句話徹底點燃。
我接過她手里的酒瓶，仰起頭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體刺痛了胃黏膜。
我伸手拉開內(nèi)側(cè)衣兜的拉鏈，掏出一個用防水袋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閃存盤。
這里面，裝滿了我這段時間以來偷偷留存的所有原始對賬記錄和趙旭簽字的審批底稿。
我死死盯著被雨水模糊的街道，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我不怕，飯碗碎了，我們就把他們的鍋也砸了。”
我將閃存盤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眼神變得無比清明。
“這筆賬，我們一分一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兩個被逼入絕境的底層打工人，在這個冰冷的雨夜，端起酒杯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正式拉開復(fù)仇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