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云亭閣”的玻璃幕墻上,像是要把這棟老舊的建筑徹底沖刷干凈。
我站在空曠的大堂里,聽著收銀機偶爾傳來一聲輕響。
賬本上,今天的流水勉強覆蓋了水電和三個服務生的工資。
一年了。
從那個男人摔門而去,撂下那句“蕭雨婷,你離了我什么也不是”開始,我就等著這一天。
酒店是我背水一戰的全部籌碼,盡管它現在看起來奄奄一息。
蘇艷紅踩著干練的步伐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溫水。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程煜城的秘書剛才打電話來。”
我接過水杯,沒喝。
“問我們最大的‘錦繡廳’下個月的檔期,還有費用。”
窗外劃過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蘇艷紅頓了頓,補充道:“聽口氣,像是要辦訂婚宴。女方姓馮。”
我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
她看著我,等我指示。
我把水杯放在冰涼的大理石臺面上。
“按最高規格報價。”
“合同,”我頓了頓,“加一條特殊條款,備注欄空著,我來填。”
蘇艷紅什么也沒問,轉身去辦。
我知道他們會來。
我也知道,他們不只是來吃飯的。
280萬。
這個數字在我心里盤桓了很久。
是時候,連本帶利,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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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是后半夜停的。
我靠在辦公室的舊皮椅里,沒開大燈。
桌上攤著賬本,還有厚厚一摞供貨商的催款單。
“云亭閣”曾經風光過。
十五年前開業時,是本城第一家擁有大型景觀宴會廳的酒店。
水晶吊燈從五層樓高的穹頂垂下,據說用了上萬顆施華洛世奇。
紅毯一直鋪到門外幾十級臺階下。
如今,水晶燈灰蒙蒙的,好幾處燈泡壞了,也沒錢換。
紅毯邊角卷起,露出下面磨損嚴重的地磚。
這是我全部的財產,以及全部的債務。
離婚時,程煜城把賬算得很“清楚”。
公司是他“白手起家”打拼的,債務纏身,資不抵債。
房子是婚后財產,但抵押給了銀行,賣了剛好還貸。
我的銀行卡里,剩下四萬八千塊。
和一句:“看在夫妻一場,這些錢你拿著,好好過。”
我拿著那四萬八,在城中村租了個單間。
白天去便利店打工,晚上抱著從廢品站淘來的舊筆記本電腦,啃酒店管理的書。
聯系所有我能想起來,程煜城曾不屑一顧的“沒用的人”。
他眼里只有能立刻帶來利益的“資源”。
那些落魄的、退休的、看似無用的老關系,他早就斷了。
我用一年時間,一點點重新撿起來。
于宏遠急著出手“云亭閣”,價格低到不可思議。
簽字那天,他手有些抖,眼神躲閃。
“蕭老板,這酒店……交給你了。”
他沒再多說,匆匆走了,像在躲什么。
我沒深究。
我太需要這個地方了,一個支點。
哪怕它千瘡百孔。
蘇艷紅是我通過一位退休的餐飲協會副會長介紹來的。
第一次見面,她在我的出租屋里,用十分鐘看完了我手寫的酒店重整計劃。
“漏洞百出。”她直言不諱。
“但方向沒錯。”她又補了一句。
她四十八歲,妝容精致,眼神銳利得像能刮開人的表皮。
不說過去,只談將來。
她要的薪水不低,我給了。
現在,她是這里除了我,唯一知道每個角落秘密的人。
天快亮時,我合上賬本。
窗外,城市開始蘇醒。
“云亭閣”沉默地矗立在漸漸泛白的天光里,像個疲憊的巨人。
我知道,它等的不只是一場雨停。
02
蘇艷紅敲門進來時,我正在核對一批新餐具的樣品。
“于宏遠留下的尾巴,找上門了。”
她語氣平穩,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不是催款單,是一份法院傳票的復印件。
原告是一家本地海產供貨商,告“云亭閣”拖欠貨款連帶違約金,總計六十七萬。
時間是去年,酒店還在于宏遠手里時。
“于老板轉讓時,沒提這事?”蘇艷紅問。
我搖搖頭。
合同里列出了已知債務,這筆不在其中。
“要么他忘了,要么,”蘇艷紅手指點了點傳票上的日期,“他覺得這事已經了了,或者,快了了。”
“原告什么情況?”
“小公司,老板姓陳,干了十幾年,口碑不錯。去年這筆大單沒收到錢,傷筋動骨。據說家里老人生病急需用錢,所以咬著不放。”
我看著傳票。
六十七萬,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天文數字。
“能聯系上這個陳老板嗎?”
“我試試。”蘇艷紅說,“但恐怕不容易。于宏遠當時可能許了什么愿,拖著他。現在換了你,他更不會松口。”
正說著,前廳的小周慌慌張張跑上來。
“蕭總,樓下……樓下有人鬧事!”
我和蘇艷紅對視一眼,起身下樓。
大堂里站著三個男人,為首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漢子,皮膚黝黑,穿著不合身的舊西裝。
他手里舉著個硬紙板牌子,上面用紅漆歪歪扭扭寫著:“黑心云亭閣,還我血汗錢!”
另外兩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后,神情激動。
幾個早到的客人遠遠看著,指指點點。
“我是這里的負責人,姓蕭。”我走過去。
那漢子瞪著我:“你?于宏遠呢?讓他出來!躲著有用嗎?”
“于老板已經把酒店轉讓給我了。您的事情,我也是剛知道。”
“轉讓?”漢子冷笑,“他倒會跑!那我找你要錢!六十七萬,今天不給,我就不走了!”
他聲音很大,引得更多人張望。
蘇艷紅上前一步,語氣客氣但不容置疑:“陳老板,這里是營業場所。您有任何經濟糾紛,我們可以坐下來,依據合同和法律談。這樣鬧,解決不了問題,還可能把自己弄進去。”
陳老板脖子一梗:“我怕什么?我爹在醫院等著錢救命!你們這些有錢人,心都是黑的!”
他身后的一個年輕人突然指著我說:“你跟于宏遠是不是一伙的?騙我們貨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轉頭就不認賬!”
場面有些僵。
我知道,硬碰硬沒用。
“陳老板,”我放緩了聲音,“您父親在醫院,急需用錢,我理解。但六十七萬,我現在確實拿不出。酒店剛接手,百廢待興。您給我點時間,我們想辦法,行嗎?”
“時間?我爹等不起!”陳老板眼睛紅了。
“那您今天就算把這兒砸了,也拿不到一分錢。”蘇艷紅聲音冷了下來,“而且,您會成為第一個被警察帶走的。您父親誰照顧?”
陳老板喘著粗氣,死死瞪著我們。
僵持了幾分鐘。
他猛地一揮手,把紙牌子摔在地上。
“好!我給你們三天!三天后不見錢,咱們沒完!”
他帶著人走了。
大堂恢復安靜,但那種緊繃的空氣還在。
小周和其他員工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也有疑惑。
蘇艷紅彎腰撿起那個紙牌子,扔進垃圾桶。
“三天。”她看著我。
“嗯。”我應了一聲。
轉身往樓上走時,我感覺到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掏出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雨婷,聽說你盤下了云亭閣?真讓人意外。明天下午三點,我過來看看老地方。程煜城。”
我看著那個名字。
該來的,總是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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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煜城是準時到的。
開著一輛黑色的新車,牌子很亮。
他沒帶司機,自己下的車。
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站在“云亭閣”略顯陳舊的門口,他仰頭看了看招牌,嘴角似乎動了動。
我站在大堂里,沒出去迎。
蘇艷紅在總臺后面,低頭翻著登記簿,好像沒看見。
程煜城走進來,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清脆。
他目光掃過空曠的大堂,掠過那盞灰暗的水晶燈,最后落在我身上。
“雨婷。”他開口,語氣像是偶遇一個不太熟的老朋友。
“程總。”我點了點頭。
他走近幾步,身上有淡淡的古龍水味,和以前不一樣。
“聽說你當了老板,過來看看。怎么,不歡迎?”
“開門做生意,來的都是客。程總想怎么看?”
“隨便轉轉。”他雙手插進西褲口袋,姿態放松,“這地方,有年頭沒來了。以前于胖子搞得烏煙瘴氣,可惜了。”
他自顧自地往宴會廳方向走。
我跟著。
“錦繡廳”現在空著,只有幾盞基礎照明開著,顯得格外空曠寂寥。
程煜城走進去,環視四周。
“我記得當年這里辦過不少大事。”他摸了摸厚重的絲絨窗簾,手指上沾了薄灰,他皺了皺眉,輕輕彈掉。
“你盤下來,花了多少?”他忽然問,轉過頭看我,眼神里帶著估量。
“不多。”
“不多是多少?”他笑了笑,“于胖子急著脫手,肯定壓了價。不過,這地方的窟窿,恐怕也不小吧?”
我沒接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略顯雜亂的后院。
“雨婷,不是我說你。酒店這行,水太深。不是你看看書,攢點錢就能玩的。人情往來,資源調配,黑白兩道打點……你應付不來。”
他轉過身,背對著光,臉有些暗。
“當初離婚,我給過你建議。拿點錢,做點小買賣,或者找個人嫁了,安安穩穩過日子。何必這么折騰自己?”
他的語氣里,有種居高臨下的“關心”。
“謝謝程總關心。我覺得現在挺好。”
“挺好?”他嗤笑一聲,走回我面前,“你看看這里,哪點像‘挺好’?服務員沒精打采,地毯臟了都沒人洗。靠什么維持?情懷?”
他的目光銳利,試圖從我臉上找出窘迫和慌亂。
我迎著他的視線,沒什么表情。
“慢慢來。”
“慢慢來?”他搖頭,“商場如戰場,沒人給你‘慢慢來’的機會。等你慢慢來,骨頭都被人啃光了。”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對了,過陣子我有個重要的宴請,可能會用到你們這最大的廳。秘書應該聯系過了吧?”
“聯系過了。”
“到時候,可別給我掉鏈子。”他似笑非笑,“畢竟,你現在是‘蕭老板’了。讓我那些朋友看看,我前妻的生意,做得有多‘紅火’。”
他把“前妻”和“紅火”幾個字,咬得有點重。
“程總的生意,我們一定盡力。”
“那就好。”他最后看了一眼大廳,邁步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需要幫忙的話,可以開口。畢竟夫妻一場。”
我沒說話。
他笑了笑,大步走了出去。
發動機的聲音響起,很快遠去。
蘇艷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我身邊。
“他來者不善。”
“我知道。”我說。
看著門外空蕩蕩的車道,我慢慢握緊了手指。
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
這疼讓我清醒。
程煜城,你想看我的笑話。
我等著。
04
程煜城走后第二天,我約了林薇喝茶。
林薇是我大學同學,也是離婚后為數不多還保持聯系的朋友。
她在銀行工作,消息靈通。
我們約在一家僻靜的茶館。
她見到我,先上下打量一番。
“氣色還行。比我想的好。”
“差點沒熬過來。”我給她倒茶。
“熬過來就好。”林薇嘆了口氣,“程煜城那王八蛋……算了,不提他,影響心情。”
“他公司最近怎么樣?”我狀似無意地問。
林薇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
“你不問,我也正想跟你說。他公司,表面看著風光,其實資金鏈繃得很緊。”
我靜靜聽著。
“前幾年擴張太猛,杠桿加得高。現在大環境不好,幾個主要項目回款都出了問題。銀行那邊,風聲也緊了。”林薇壓低了聲音,“聽說他在到處找錢,碰了不少壁。”
“馮家呢?”我問。
林薇愣了一下:“你也聽說了?”
“一點點。”
“馮元霜回國了,你知道吧?他那個初戀。”林薇撇撇嘴,“家里搞實業的,底子厚。程煜城正拼命往馮家湊呢。馮元霜好像一直沒結婚,這次回來,兩人舊情復燃,速度快得很。”
“訂婚了?”
“八九不離十。馮家那邊,好像有點猶豫,但架不住馮元霜自己喜歡。程煜城這人,哄女人確實有一套。”林薇有些擔憂地看著我,“雨婷,他要是真靠上馮家,緩過這口氣,以后……”
“以后再說以后的。”我喝了口茶。
“你那個酒店怎么樣?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暫時還行。”我沒提陳老板的事,“就是剛接手,瑣事多。”
我們又聊了些別的。
臨走時,林薇握住我的手。
“雨婷,小心點程煜城。他這個人,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來。”
“我知道。”
從茶館出來,陽光有些刺眼。
我沿著街道慢慢走。
林薇的消息,印證了我的猜測。
程煜城急需一場光鮮的訂婚宴,來向馮家、向外界證明他的實力和穩定。
而我這家破敗但曾經有名、價格“合適”的老牌酒店,成了他性價比很高的選擇。
既能省錢,又能順便踩我一腳。
一舉兩得。
回到酒店,蘇艷紅告訴我,陳老板又打電話來催了,口氣很不好。
“另外,”她遞給我一份打印好的合同草案,“按你的要求,最高規格報價,以及……那條空白備選項。”
我接過合同,翻到報價頁。
數字不小。
對于現在的“云亭閣”來說,是一筆能救急的大單。
翻到最后一頁,附加條款下面,有一條空白橫線。
我拿起筆,想了想,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寫得很慢。
寫完,我把合同遞給蘇艷紅。
她看了一眼那條附加款,眼神微微一動,但什么也沒說。
“他們會簽嗎?”她問。
“程煜城會。”我說,“他現在需要這場宴會的‘性價比’,也需要在我面前炫耀他的‘勝利’。這點錢,他付得起,也愿意付。”
“那她呢?”蘇艷紅問的是馮元霜。
“她?”我看向窗外,“她會更開心。在她曾經‘手下敗將’的地盤上,慶祝她的勝利。還有什么比這更痛快?”
蘇艷紅點了點頭,收起合同。
“我去準備。”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那條附加款……如果他仔細看,可能會問。”
“他不會仔細看的。”我說,“在他眼里,我和我的酒店,都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況且,條款解釋權在我們。合同一簽,就由不得他了。”
蘇艷紅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我看著桌上于宏遠留下的那個舊信封。
一直沒拆。
直覺告訴我,里面的東西,可能和程煜城有關,和這家酒店的過去有關。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要先打好眼前這一仗。
程煜城,馮元霜。
我們的賬,一筆一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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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煜城的秘書再次打來電話,確認了檔期和報價。
語氣依舊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倨傲,仿佛在施舍一筆生意。
蘇艷紅按照我的指示,將修改后的合同電子版發了過去。
包括那條手寫的附加條款。
一天后,秘書回電,說程總基本同意,要求提供紙質合同,程總會親自過來簽。
順便,“再看看場地細節”。
蘇艷紅告訴我時,我正在后廚檢查新到的食材。
“知道了。合同準備好,錦繡廳簡單打掃一下,不用太刻意。”
“明白。”
程煜城和馮元霜是一起來的。
那天下午,天氣忽然轉陰,悶得厲害。
馮元霜挽著程煜城的胳膊走進大堂,高跟鞋的聲音格外清脆。
她比照片上還要精致幾分。
一身淺杏色的套裝,手里拎著最新款的包,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四周。
看到我時,她眼睛彎了彎,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這位就是蕭老板吧?”她的聲音甜膩,“煜城常提起你,說你很能干。”
程煜城站在她身邊,笑得溫和,一副伉儷情深的模樣。
“雨婷,這是元霜。”
我點了點頭:“馮小姐,程總。合同準備好了,在會議室。”
“不急。”馮元霜松開程煜城,往前走了幾步,打量著大堂,“這就是‘云亭閣’啊,以前聽煜城說過,是老牌子了。看起來……是挺有歷史感的。”
她把“歷史感”三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老店,比不上新場子光鮮,好在格局還在。”我平靜地說。
“格局確實不錯。”程煜城接口,拍了拍馮元霜的手,“元霜喜歡這里頂高的宴會廳,敞亮。我們訂婚,就想找個大氣點的地方。”
“程總有眼光。”我引著他們往會議室走。
馮元霜一路走,一路看,時不時低聲跟程煜城說幾句,掩嘴輕笑。
她的目光掠過墻角細微的裂縫,掠過燈光下飛舞的微塵,掠過服務員不夠嶄新的制服。
每一點不如意,似乎都讓她更愉悅。
進了會議室,蘇艷紅已經將合同和茶水備好。
程煜城坐下,拿起合同,翻得很快。
大部分條款都是制式的,他掃幾眼就過去。
馮元霜依偎在他身邊,手指隨意地劃過紙頁。
“哎,這條是什么?”她忽然指著那條空白處手寫的附加條款。
上面是我寫的字:“為確保宴會極致體驗,酒店有權根據現場情況,啟用頂級備用資源及應急預案,相關費用按實際發生另行結算。最終解釋權歸云亭閣所有。”
程煜城看了一眼,不甚在意。
“哦,這個啊,就是些預案條款。大型宴會都有的,防止意外。對吧,蕭老板?”
他看向我。
“是。”我點頭,“比如突然增加的同聲傳譯設備,臨時調派的頂級服務團隊,或者應對特殊天氣的布置等等。都是為了讓宴會萬無一失。”
馮元霜眨了眨眼:“聽起來還挺周到的。煜城,你看,蕭老板多為你考慮。”
程煜城笑了笑,大手一揮:“都是小事。寫清楚也好,免得到時候扯皮。”
他接過蘇艷紅遞來的筆,在簽字頁上,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馮元霜也簽了。
程煜城從內袋掏出支票本,開了一張定金,數額不小。
“蕭老板,多費心。”他把支票推過來,“我和元霜的訂婚宴,一定要辦得漂亮。到時候,來的可都是重要人物。”
“一定盡力。”
馮元霜拿起自己的包,站起身,又對我笑了笑。
“蕭老板,那我們那天,就全拜托你了。你可一定要……親自幫我們盯著呀。”
“分內之事。”
送他們到門口。
馮元霜臨上車前,回頭又看了一眼酒店招牌。
“云亭閣。”她輕聲念了一遍,轉頭對程煜城說,“名字挺好聽的。在這里訂婚,我挺喜歡的。”
程煜城寵溺地攬了攬她的肩。
車開走了。
蘇艷紅走到我身邊,手里拿著那張支票。
“定金到位了。陳老板那邊的錢,可以先付一部分,穩住他。”
“嗯。”我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
“那條附加款,他們根本沒在意。”蘇艷紅說。
“意料之中。”我轉身往回走。
他們太得意了。
得意到看不見腳下可能有的坑。
或者說,他們根本不相信,我這個被程煜城掃地出門的前妻,能有本事挖坑。
回到辦公室,我拉開抽屜,拿出于宏遠留下的那個舊信封。
還是沒有拆。
把它和那份簽好的合同副本,放在了一起。
窗外的悶雷滾動,一場大雨似乎又要來了。
暴雨來臨前,總是最安靜的。
06
訂婚宴定在三個星期后。
程煜城那邊時不時有秘書或助理打電話來,確認細節,提出各種要求。
鮮花要最新鮮的進口玫瑰,紅毯要加厚加密,燈光音響必須用指定的品牌,菜單改了又改,酒水單上的價位一提再提。
蘇艷紅一一應對,態度專業,不卑不亢。
所有的要求,只要對方確認,我們都記錄在案,并注明可能產生的附加費用。
對方往往看都不看,只說:“按程總的要求辦就行。”
陳老板那邊,我用程煜城的定金,先支付了二十萬。
他接到錢時,沉默了很久。
“蕭老板,剩下的……”
“剩下的,一個月內,我給你結清。連違約金,一并算。”
“你……你說真的?”
“白紙黑字,我們可以補個協議。”
陳老板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蕭老板,謝謝你。我爹他……”
“先給老人治病。”我掛了電話。
我知道,這錢其實是程煜城的。
用他的錢,平我的債,感覺不錯。
蘇艷紅問我,剩下的定金和即將到來的尾款,怎么打算。
“留出必要的成本,其他的,全部投進去。”我說,“宴會用的東西,按他們要求的最高標準來,只許更好,不能將就。”
“那可是一大筆錢。萬一……”
“沒有萬一。”我看著窗外的“云亭閣”,“這場宴會,必須看起來完美無缺。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完美。”
蘇艷紅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們要用程煜城自己的錢,搭起一個極盡奢華的舞臺。
讓他和他尊貴的賓客們,沉浸在這種虛假的繁榮里。
然后,幕布落下時,才知道代價。
隨著宴請日期的臨近,酒店里忙碌起來。
壞掉的水晶燈泡被一顆顆換下,灰塵被仔細擦拭,地毯徹底清洗,墻壁做了修補和粉飾。
雖然還是那棟老建筑,但漸漸有了些光彩。
程煜城和馮元霜中間又來過一次,大概是“突擊檢查”。
看到煥然一新的宴會廳和忙碌有序的場面,馮元霜眼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更多的得意掩蓋。
“蕭老板果然用心了。”程煜城點頭表示滿意。
“應該的。”我說。
他們走時,馮元霜故意落在后面幾步,輕聲對我說:“那天,我會穿最美的婚紗。你可要幫我拍好看點。”
我看著她滿是優越感的眼睛。
“一定。”
終于,到了訂婚宴前一天。
一切布置就緒。
“錦繡廳”燈火輝煌,恍如新生。
進口的白色玫瑰成片綻放,香氣襲人。
水晶燈流光溢彩,紅毯厚重華貴。
餐具瓷器光可鑒人,銀質刀叉擺放得一絲不茍。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兩個字:昂貴。
蘇艷紅拿著最終的物料清單和費用匯總給我看。
數字驚人。
遠超程煜城支付的定金,甚至遠超合同上的總報價。
“都記清楚了?”我問。
“一分不差。”蘇艷紅點頭,“所有超出標準服務的部分,都有對方確認的記錄。合同附加條款下的備用預案啟用記錄,也整理好了。”
“好。”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陸續開來布置最后細節的車輛。
明天,這里將高朋滿座,熱鬧非凡。
程煜城會挽著他的新娘,接受眾人的祝福。
馮元霜會像公主一樣,享受她期盼已久的勝利。
他們都會很快樂。
快樂到忘記,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沒有存儲的號碼。
只有兩個字:“已備。”
我刪掉了短信。
回到桌前,看著并排放在一起的舊信封和合同副本。
明天之后,有些故事,就該揭曉了。
而現在,我需要睡一會兒。
養足精神,才能好好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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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訂婚宴從下午就開始了。
客人們陸續到來,停車場很快被各式豪車占滿。
衣香鬢影,笑語喧嘩。
程煜城和馮元霜站在錦繡廳入口處迎接賓客。
程煜城一身黑色禮服,意氣風發,不斷與人握手寒暄。
馮元霜穿著量身定制的白色禮服裙,脖子上鉆石項鏈光彩奪目,她笑得甜蜜,依偎在程煜城身邊,儼然是今晚最幸福的女主角。
我始終沒有露面。
待在監控室里,看著數十個屏幕上的畫面。
蘇艷紅穿著合體的制服,穿梭在會場內外,指揮若定。
一切都井然有序。
酒水食物源源不斷地送上,服務生訓練有素。
樂隊演奏著輕柔的音樂。
賓客們的贊嘆聲,隱隱透過監控設備傳來。
“這布置,大手筆啊!”
“程總好福氣,馮小姐真漂亮!”
“這酒店好像重新裝修了?記得以前挺舊的。”
“程總選的,能差嗎?”
程煜城被一群人圍著敬酒,臉色微紅,談笑風生。
馮元霜則被幾位女士簇擁著,欣賞她的戒指和禮服,發出羨慕的驚呼。
舞臺中央,巨大的冰雕緩緩旋轉,上面刻著他們的名字縮寫。
燈光變幻,如夢似幻。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場童話。
我靜靜地看著。
看著程煜城志得意滿的臉。
看著馮元霜優越感十足的笑。
看著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維。
時間一點點過去。
宴會進入高潮,司儀上臺,說著祝福的話,引導著準新人交換信物,切蛋糕,開香檳。
歡呼聲,掌聲,不絕于耳。
程煜城和馮元霜在眾人的起哄下,親吻,擁抱。
璀璨的燈光下,他們眼中只有彼此的成功和幸福。
我的手指,輕輕敲著控制臺的邊緣。
一下,又一下。
宴會接近尾聲。
賓客們酒足飯飽,開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或者準備離開。
程煜城和馮元霜也有些累了,但精神依然亢奮。
他們端著酒杯,與幾位看似最重要的客人做最后的寒暄。
馮元霜的父親,一個頭發花白、面色嚴肅的老者,也在一旁,和程煜城說著什么。
程煜城點頭哈腰,態度恭敬。
是時候了。
我拿起內部對講機。
“蘇經理,來一下監控室。”
幾分鐘后,蘇艷紅敲門進來。
她臉上帶著忙碌后的細微汗意,但眼神清亮。
“蕭總。”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等他們準備離場的時候,把賬單給程煜城。”
“尾款,兩百八十萬。”
“告訴他,一分也不能少。”
“當場結清。”
08
蘇艷紅沒有任何多余的疑問或表情。
她只是微微頷首:“明白。”
然后轉身離開,步伐依舊沉穩干練。
我重新將目光投向監控屏幕。
宴會已近散場。
不少客人開始向外走動,互相道別。
程煜城和馮元霜站在錦繡廳門口,與重要客人一一握手送別。
馮元霜臉上掛著甜蜜的笑容,程煜城則帶著商人特有的熱情與周到。
馮父站在稍后一點的位置,背著手,面色平淡地觀察著。
又過了約莫二十分鐘。
大部分賓客都已離去。
廳內只剩下程煜城、馮元霜、馮父,以及幾個似乎關系很近的親友,還有程煜城的兩個助理。
服務員開始安靜迅速地收拾殘局。
程煜城松了松領結,臉上帶著酒意和疲憊,但眼神明亮。
他攬著馮元霜的腰,低聲說著什么,馮元霜嬌笑著捶了他一下。
他們準備離開了。
馮父也邁步向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蘇艷紅出現了。
她身后跟著兩名穿著制服、身形高大的保安,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蘇艷紅手里拿著一個深藍色的硬殼文件夾,臉上是職業化的微笑。
“程總,馮小姐,馮老先生。宴會還滿意嗎?”
程煜城心情很好,大手一揮:“不錯!蘇經理,你們蕭老板這次辦得漂亮!回頭我跟朋友們推薦推薦!”
“您滿意就好。”蘇艷紅微笑著,將手里的文件夾往前遞了遞,“這是今晚宴會的最終結算清單,請您過目。”
程煜城隨意地接過來,嘴里說著:“行,賬單給我助理就行……”
他的話頓住了。
目光落在文件夾翻開的那頁紙上。
最下方,那個加粗的阿拉伯數字,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迅速往前翻看。
眉頭一點點皺緊。
“這是什么意思?”他抬起頭,看向蘇艷紅,語氣還算克制,但已沒了剛才的熱絡,“蘇經理,這數目不對吧?合同總價不是這個數。”
馮元霜也湊過去看,當她看到總金額時,驚訝地捂住了嘴。
“兩百八十萬?煜城,這……”
馮父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落在程煜城手中的賬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