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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婆婆塞我冷盒飯讓在家吃,我笑著答應反手退了五星酒店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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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的下午,樓道里飄著別家燉肉的香氣。

婆婆把那個塑料飯盒遞給我時,手指蹭過我的手背,涼得像冰。

她嘴角掛著笑,眼神卻不容商量。

我接過來,飯盒邊緣沾著點凝固的油漬。

我說好,你們吃得開心。

門在身后關上,電梯下行聲由近及遠。

我站在突然安靜的客廳里,手里那份廉價盒飯沉甸甸的。

書房電腦還亮著,酒店預訂確認函的頁面沒有關。

我坐下來,找到聯系電話。

窗外暮色正一點一點漫上來,遠處有零星的鞭炮響。

我知道,再過兩三個小時,另一場熱鬧就要開場了。

那會是完全不同的熱鬧。



01

臘月二十六,離除夕還有四天。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瑞華軒”三個字的Logo旁,是精致典雅的包廂實景圖。

我移動鼠標,反復核對那三桌的座位安排。

王家親戚多,大伯一家五口,姑姑程婷家三口,還有幾個姨、舅,加上我們,攏共二十三人。

三桌擠擠剛好,主桌留給長輩和孩子。

菜單是提前一個月和酒店經理反復敲定的。

既有體面的海鮮硬菜,也考慮了老人孩子能吃的軟爛口味。

價格自然不便宜,但結婚三年,年年都是我張羅,圖個大家開心,也圖個清靜。

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我聽見婆婆馮秀芹特有的、略拖沓的拖鞋聲停在椅子后面。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俯身看著屏幕,呼吸帶起輕微的氣流。

然后,一只皮膚有些松弛、指關節粗大的手伸過來,食指的指甲在打印出來的菜單明細上點了點。

“這個蝦,”她的聲音就在我耳后,帶著南方口音特有的黏連感,“388一位?一人一只?”

我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沒回頭。

“媽,那是芝士焗的澳龍,個頭大,酒店是按位上的。”

“澳龍……”她重復著,手指往上移,又在另一個菜名上敲了敲,“這蟹呢?這又是多少?”

“清蒸帝王蟹,時價,大概兩千多一份。”

她“嘖”了一聲。

那聲音很短促,卻像根細針,輕輕扎進空氣里。

她的手離開了屏幕,拿起旁邊我打印好的座位安排表。

紙張在她手里發出窸窣的響聲。

“你大舅坐主桌?他喝酒鬧騰,跟小孩一桌不好吧。”

“皓軒他大舅今年剛做了手術,不喝酒了。媽,主桌寬敞些,他坐著舒服。”

婆婆沒接話,目光在幾張紙上來回掃。

過了半晌,她把紙輕輕丟回桌上。

“你定吧。反正你主意大。”她轉身往廚房走,拖鞋聲重新響起,嘴里的話像自言自語,又剛好能讓我聽清,“老家市場里,活的蝦也就幾十塊一斤。蟹?過年貴點,幾百塊頂天了。這一頓飯,夠在老家吃十頓團圓飯。”

廚房傳來自來水嘩嘩的聲音。

我看著屏幕上“瑞華軒”金色的字樣,慢慢吐出一口氣。

手放在鼠標上,光標在“確認預訂”按鈕旁懸停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移開了。

我關掉了頁面,打開文檔,開始列采買清單。

雖然酒店訂好了,但家里招待親戚的干果、水果、茶水點心,還有給孩子們準備的紅包封,都得提前備齊。

客廳電視開著,在播不知哪年的晚會重播,聲音調得很低。

王皓軒的咳嗽聲從臥室傳來,悶悶的。

02

王皓軒的感冒是前兩天著涼引起的。

他說公司年底事多,加班晚,回來時下了點小雨。

其實我知道,那天他陪他媽去逛年貨市場了,回來時手里提著大袋小袋,都是婆婆買的土特產,說是過年親戚來了分一分。

他躺在客廳沙發上,身上蓋著毯子,手里拿著手機。

屏幕的光映著他有些發紅的臉。

我倒了杯溫水,拿著藥走過去。

“先把藥吃了吧,晚上燒退了明天能好受點。”

他抬眼看我,眼神有點疲憊,還是撐起身子接過了水杯。

藥片剛遞過去,旁邊伸過來一只手,半路截住了。

婆婆不知什么時候從廚房出來了,手里還拿著塊抹布。

她拿過藥,看了看包裝,又摸了摸王皓軒的額頭。

“還有點燙。吃藥多喝水,捂捂汗。”她把水杯遞到王皓軒嘴邊,看他喝了一口,又把藥片塞進他手里,“快吃了。”

王皓軒順從地把藥放進嘴里,就著水咽下。

整個過程,婆婆背對著我,寬闊的后背擋住了我和王皓軒之間的視線。

“男人在外頭辛苦,回到家就得好好歇著。”婆婆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給王皓軒聽,又像是說給我聽,“這些迎來送往、訂飯店安排車的雜事,哪用得著他操心。病壞了身子,誰擔得起。”

她說完,把手里的抹布放在茶幾上,順勢在沙發扶手邊坐下,正好隔在我和王皓軒中間。

王皓軒喝了水,重新躺下,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拉著。

他眼睛看著屏幕,嘴里含糊地“嗯”了一聲。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拿著空了的藥板。

塑料的邊緣有點硌手。

“媽,晚上想吃什么?皓軒感冒,煮點清淡的粥吧?”我開口問。

婆婆這才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又轉回去,落在王皓軒身上。

“煮粥好,養胃。加點瘦肉末,切點青菜葉子。皓軒從小就愛吃我煮的青菜瘦肉粥。”

她站起身,往廚房走。

“我去看看米還有沒有。依琳,你把陽臺那幾件衣服收了吧,看著要起風了。”

我走到陽臺,冷風立刻灌了進來。

晾衣架上掛著的,有我的外套,有王皓軒的襯衫,還有婆婆那件暗紫色的棉襖。

我把衣服一件件收下來,抱在懷里。

衣服被風吹得冰涼。

透過玻璃窗,能看到客廳里,婆婆正彎腰跟王皓軒說著什么,王皓軒點了點頭,臉上露出點笑模樣。

然后婆婆直起身,臉上也帶著笑,朝廚房去了。

我抱著衣服站了一會兒,直到冷風把手吹得有些發麻,才轉身進了屋。

把衣服放在臥室床上,一件件疊好。

王皓軒的襯衫袖口有點皺,我用手捋了捋,沒完全撫平。



03

疊好最后一件衣服,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起來。

拿起來一看,是視頻通話請求,屏幕上跳動著“姑姑程婷”的名字。

我按下接聽。

“喂?依琳啊!”程婷的大嗓門立刻沖了出來,伴隨著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在商場或者熱鬧的街上,“在忙呢?你媽呢?皓軒呢?”

“姑姑,媽在廚房,皓軒在客廳,感冒了躺著呢。”

“哎喲,怎么感冒了!年底可得多注意!你媽也是,多照顧著點!”鏡頭晃動了幾下,程婷的臉湊得很近,化著濃妝,頭發燙著時髦的小卷,“等等啊,我讓你媽來聽!”

我拿著手機走到客廳,遞給婆婆。

婆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手機,臉上瞬間堆起笑容。

“婷婷啊!在哪呢這么熱鬧?”

“嫂子!我跟明達在逛商場呢!給孩子買新衣服!”程婷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客廳里聽得清清楚楚,“年貨備齊了吧?今年又去大飯店吃年夜飯?要我說啊,還是在家吃熱鬧!有煙火氣!”

婆婆笑著,眼睛瞇起來:“在家做多麻煩,累死人。依琳都訂好地方了,就省事唄。”

“那是!皓軒媳婦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程婷的語調揚著,透著股親熱勁兒,“我們呀,就帶張嘴來享福啦!對了,訂的哪兒啊?還是去年那家?”

“今年換了一家,叫瑞華軒。”婆婆說,語氣平常,聽不出什么。

“瑞華軒?哎喲,那可是好地方!五星的吧?依琳可真舍得!”鏡頭又晃了晃,似乎轉向了別處,“明達!別光顧著打游戲!跟你舅媽打招呼!”

屏幕里晃過一個年輕人的側臉,頭發挑染了幾縷黃色,正低頭盯著手里的手機屏幕,手指飛快動著。

“舅媽。”他頭也沒抬,敷衍地喊了一聲,注意力全在游戲上。

“這孩子!沒禮貌!”程婷嗔怪一句,又把臉轉回來,“嫂子,那就說定了啊,年三十我們早點過去?明達他爸開車,載我們一起。”

“行啊,來了熱鬧。皓軒感冒,我就不多說了,讓他歇著。”

“好好好,讓皓軒好好休息!年三十見啊嫂子!”

掛斷視頻,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婆婆把手機遞還給我,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轉身往廚房走,嘴里低聲念叨了一句:“年年都來得最早,吃得最多,走得最晚。熱鬧?哼。”

王皓軒在沙發上咳嗽了兩聲。

我拿著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臉。

廚房里傳來淘米的水聲,還有婆婆隱約哼著什么老調子的聲音。

04

臘月二十八,年味越來越濃。

小區門口掛起了紅燈籠,超市里循環播放著恭喜發財的歌。

我坐在書房,桌上攤著一疊嶄新的紅包封,還有剛從銀行取出來的現金。

紅色鈔票厚厚一沓,散發著油墨的味道。

按往年的規矩,王家這邊親戚孩子多,大伯家兩個孫子,姑姑程婷家一個兒子鄧明達雖然成年了但沒結婚,也算孩子,還有幾個表親家的小孩,加起來得準備七八個紅包。

每個紅包放多少,是有講究的。

婆婆去年說過,大伯家是長子長孫,紅包得最厚。

姑姑家是自家妹妹,也不能薄了。

其他親戚,按親疏遠近,依次遞減。

我數出相應的鈔票,分開疊好,正要往紅包封里裝,房門被推開了。

婆婆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走進來。

“歇會兒,吃點水果。”

她把盤子放在桌角,眼睛自然掃過桌上那堆鈔票和紅包。

“準備紅包呢?”

“嗯,媽。正算著呢。”

婆婆在我旁邊站定,伸手翻了翻那幾個我已經裝好鈔票、還沒封口的紅包。

她沒說話,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

我以為她只是看看。

沒想到,幾分鐘后,她又回來了,手里拿著另一個鐵盒子。

那是她放重要東西的盒子,平時鎖在衣柜抽屜里。

她打開盒子,從里面拿出厚厚一沓紅包封,跟我買的樣式不同,看起來更精致,燙金的福字也更亮眼。

然后,她又取出另一沓鈔票,比我從銀行取的那沓更厚。

“這些,”她把那沓厚鈔票和燙金紅包封推到我面前,“是皓軒這邊親戚孩子的,你大伯家,你姑姑家,還有他幾個姨舅家的孩子,都從這里出。按老規矩,得多包點。”

她的手指在那沓厚鈔票上按了按。

接著,她把我剛才分好的、相對薄一些的那幾份鈔票,往我這邊撥了撥。

“這些……是你那邊親戚孩子的吧?你們家那邊孩子少,關系也遠點。意思到了就行,不用比照著這邊的數。”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那些鈔票上,紅色有些刺眼。

我看著她推過來的、明顯分出了厚薄的兩堆錢,還有那兩種不同的紅包封。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平穩,“我娘家那邊,就我表哥一個孩子,今年剛上小學。我給準備了五百,圖個吉利。”

婆婆點點頭:“五百挺好。小孩子嘛。”

她沒再說別的,開始把厚鈔票往燙金紅包封里裝,動作熟練。

鐵盒子里還有幾張存折,幾件小小的金飾,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我低頭,看著手邊那幾份薄薄的鈔票。

抽出其中一份,里面是五張一百元。

剩下的,是給王家其他孩子的,每個紅包的厚度,都超過了我手里這份。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婆婆裝紅包時,鈔票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05

年三十終于到了。

從早上起,空氣里就繃著一根無形的弦。

家里打掃得一塵不染,陽臺上掛著香腸臘肉,那是婆婆從老家托人捎來的。

茶幾上擺滿了瓜子花生糖果,果盤堆得冒尖。

王皓軒的感冒好了些,但臉色還是有點蒼白,被婆婆裹了件厚外套,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里重播的晚會。

他顯得有點心不在焉,手指不停地刷著手機。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家族群里從早就開始熱鬧,刷屏的拜年表情,互相詢問幾點出發,怎么坐車。

幾個親戚在@我,問酒店具體位置,停車場好不好找。

我一條條回復著,把酒店定位發了一遍又一遍,提醒他們預約的商務車會在小區門口等。

婆婆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穿梭,一會兒檢查一下給親戚們準備帶走的年禮包裝好不好,一會兒又去看看陽臺的臘肉要不要收進來。

她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但腳步比平時快。

中午隨便下了點面條吃。

飯后,婆婆洗著碗,突然問我:“依琳,酒店那邊,定金付了多少?”

我正擦著餐桌,聞言停下動作。

“付了百分之五十的定金,三桌加起來,一萬八。”

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停了。

婆婆拿著洗干凈的碗,站在水池邊,沒有轉身。

“一萬八……”她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

她慢慢擦干手,把碗放進消毒柜,動作有點慢。

消毒柜的燈亮起,嗡嗡地開始工作。

婆婆走到客廳陽臺門邊,看著外面。

王皓軒正在陽臺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對,三輛車,下午五點準時到小區東門……嗯,行李多的話可以放后備箱……我知道,路上可能堵,師傅會早點出發……”

他在聯系我預約好的商務車司機,確認最后的接送時間和地點。

婆婆看了他的背影一會兒,嘴唇動了動。

我聽見她極低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剛好能讓我聽見。

“花這么多錢……就為吃這一頓飯。擺給誰看呢……”

這時,王皓軒打完電話,拉開陽臺門走了進來。

“媽,依琳,車都確認好了,五點準時到。”他搓了搓手,外面有點冷。

婆婆立刻轉過身,臉上瞬間浮起笑容,那點若有似無的低語像從來沒存在過。

“確認好了就行。你病剛好,別站風口打了,快進來。”

她走過去,順手把王皓軒外套最上面那顆沒扣的扣子給扣上了。

“去換身衣服吧,精神點。時間也差不多了。”

王皓軒“哎”了一聲,往臥室走去。

婆婆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下來,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進了自己房間。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拿著那塊擦桌子的抹布。

布料有點粗糙,磨著指腹。

客廳電視里,歡樂的歌聲顯得格外響亮。

06

下午三點多,親戚們在群里開始躁動。

大伯一家已經出發了,發來高速路堵車的照片。

姑姑程婷發語音問,酒店包廂有沒有麻將機,吃完飯可以娛樂一下。

我回復說有的,瑞華軒的豪華包廂配了自動麻將桌。

婆婆換上了一件嶄新的暗紅色羊毛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還抹了點口紅。

她指揮著王皓軒把要帶給親戚的年禮搬到門口玄關處,整整齊齊碼好。

“這盒給大伯,這盒給婷婷,這盒給二舅……”她一一指過去。

王皓軒應著,額角有點汗。

我也換了衣服,一件簡單的米白色毛衣,黑色長褲。

婆婆看了我一眼,沒對我的穿著發表意見。

時間走到四點。

該出發了。

從我們家到瑞華軒,不堵車也要四十多分鐘,加上停車、入座,五點半前到比較穩妥。

我拿起包,檢查了一下里面的東西:手機,錢包,補妝用的口紅和粉餅,還有一小包紙巾。

“媽,皓軒,我們走吧?”

王皓軒穿上鞋,在玄關鏡子前最后照了照。

婆婆也應了一聲,彎腰去穿她那雙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就在這時,她直起身,卻沒往門口走,而是轉身進了廚房。

我和王皓軒都愣了一下。

廚房里傳來開冰箱門,然后是塑料盒摩擦的聲音。

幾秒鐘后,婆婆走了出來。

她手里拿著一個透明的塑料飯盒,就是那種最普通、廉價的一次性飯盒。

飯盒里面,裝著白米飯,上面鋪著幾片青菜,還有兩三塊看起來干巴巴的醬色肉類,可能是中午的剩菜。

她徑直走到我面前。

“依琳啊,”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正在系鞋帶的王皓軒聽見,“我看你這兩天忙里忙外的,氣色不太好。”

她把那個飯盒往我手里塞。

塑料盒壁冰涼,邊緣有些油膩的觸感。

“年夜飯人多,鬧哄哄的,你跟著去也休息不好。”她語氣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心,“你就別去了,在家好好歇著。把這盒飯熱熱吃了,靜靜心。”

我低頭,看著手里那個簡陋的飯盒。

青菜葉子失去了水分,蔫蔫地貼在米飯上。

醬肉的顏色很深,凝著白色的油花。

王皓軒系鞋帶的動作停住了。

他半蹲在玄關,抬起頭,看向我們這邊。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飯盒上,又快速移到婆婆臉上,最后,與我的視線碰了一下。

只一下,他就飛快地移開了,重新低下頭,假裝專心整理他那根本不需要再整理的鞋帶。

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意義不明的咕噥。

婆婆像是沒看見他的反應,也沒在意我的沉默。

她臉上甚至帶著一點慈和的笑意,伸手幫我理了理并不凌亂的毛衣領口。

“聽話。在家清清靜靜吃一口,比什么都強。我們吃完就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樓道里隱約傳來電梯到達的“叮咚”聲,不知道是不是鄰居家也出發了。

遠處有小孩放鞭炮的脆響。

手里那個飯盒,沉甸甸地往下墜。



07

我看著婆婆。

她臉上那點笑意還掛著,但眼睛直直地看著我,里面沒有一點溫度,只有一種篤定,一種早就計劃好的、不容反抗的安排。

我眼角的余光能看到王皓軒。

他已經站了起來,背對著我們,面朝著大門,好像在研究門鎖。

他的背影繃得有點緊,肩膀微微聳著。

時間好像變慢了。

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平穩,但一下一下,很清晰。

也能聽見婆婆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還有窗外極遠處,隱約的、斷續的汽車喇叭聲。

我慢慢抬起另一只空著的手,不是去接飯盒,而是輕輕擦了擦手背。

好像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見的水漬。

然后,我才伸出手,從婆婆手里,接過了那個冰涼的塑料飯盒。

飯盒很輕,又很重。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媽,你們吃得開心。”

婆婆臉上那層緊繃的、等待的神色,似乎松動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氣。

嘴角的笑意真切了些,但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

“哎,這就對了。在家好好休息。”她轉身,語氣輕快起來,對著王皓軒的背影,“皓軒,好了沒?走了走了,別讓長輩們等。”

王皓軒“嗯”了一聲,終于轉過身。

他不敢看我,目光躲閃著,落在婆婆身上,又迅速垂下。

“那……依琳,我們走了。”

“嗯。”我點點頭,拿著飯盒,往旁邊讓了一步,給他們騰出出門的空間。

婆婆拉開門,樓道里感應燈的光照了進來。

她先走出去,王皓軒跟在她后面。

他出門時,腳步頓了一下,極快地側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歉意,有難堪,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哀求,好像求我不要讓他為難。

然后,他也出去了,還順手帶了一下門。

門沒有完全關上,虛掩著。

我聽見婆婆在樓道里催促的聲音:“快點,電梯來了。”

接著是電梯門開的提示音,腳步聲進去,電梯門關上的滑動聲。

然后,是電梯開始下行的、低沉的嗡嗡聲。

那聲音由近及遠,越來越弱,最后徹底消失。

樓道感應燈也滅了。

一片寂靜。

我站在昏暗的玄關里,手里捧著那個廉價的塑料飯盒。

飯盒里的菜和飯,已經冷了,凝結在一起。

我轉過身,走回明亮的客廳。

電視還開著,歡歌笑語。

我把飯盒放在冰冷的玻璃茶幾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然后,我走到書房。

電腦進入休眠狀態,屏幕是黑的。

我碰了一下鼠標,屏幕亮起,還是那個酒店的預訂頁面。

金色的“瑞華軒”字樣,在屏幕上閃著光。

08

我在書桌前坐下。

皮質椅子有些涼。

屏幕的光映著我的臉,在昏暗的書房里,顯得有點蒼白。

我移動鼠標,點開預訂詳情。

包廂號:錦繡廳。

時間:今晚六點。

預留人:劉依琳女士。

聯系電話是我的手機號碼。

押金支付憑證的電子截圖也保存在文件夾里。

一萬八千元。

我點開通訊錄,找到瑞華軒餐飲部的座機號碼。

手指在鼠標上懸停了幾秒。

然后,我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您好,瑞華軒餐飲部,很高興為您服務。”前臺小姐的聲音甜美專業。

“你好,”我的聲音聽起來也很平穩,甚至比平時更冷靜些,“我預訂了今晚錦繡廳的年夜飯,預留人姓劉。”

“好的,劉女士,請稍等,我為您查詢……是的,錦繡廳,三桌,預留到今晚九點。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我需要取消今晚的預訂。”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甜美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謹慎:“劉女士,今天是大年三十,您的預訂是包間最低消費套餐,并且已經支付了百分之五十的定金。按照合同,如果現在取消,定金是無法退還的。您確定要取消嗎?”

“確定。”我沒有猶豫,“家里有突發狀況,非常抱歉。”

“這……好的,劉女士。我為您辦理取消手續。定金部分確實無法退還了,請您理解。”

“我理解。麻煩你了。”

“不麻煩。取消手續已經為您辦好。感謝您選擇瑞華軒,期待下次為您服務。”

“謝謝。”

電話掛斷了。

聽筒里傳來忙音。

我放下手機,看著屏幕上“預訂已取消”幾個小字跳了出來,然后頁面自動刷新,錦繡廳的狀態變成了“可預訂”。

我關掉這個頁面,打開另一個軟件。

那是預約商務車的平臺。

三輛七座商務車,預約時間是下午五點到晚上十點,路線是從我們小區到瑞華軒,晚餐結束后再送回。

每輛車預付了三百元訂金。

我找到訂單管理,點擊取消。

系統彈出提示:“司機已出發前往預約地點,現在取消訂單,訂金不予退還,并可能產生額外費用。是否確認取消?”

我點了“確認”。

一次,兩次,三次。

三個訂單的狀態依次變成了“已取消”。

平臺客服的對話窗口立刻彈了出來,詢問取消原因。

我打上四個字:“行程有變。”

然后關閉了對話窗口。

做完這些,我靠在椅背上。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電腦主機運行發出的微弱聲響。

窗外,天色正在變暗。

遠處的樓房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有些窗戶后面,能隱約看到晃動的人影,那是別人家的團圓。

我拿起茶幾上的手機,長按電源鍵。

屏幕暗了下去。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就在那個沒打開的塑料飯盒旁邊。

然后,我走到沙發邊,坐下。

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喧鬧的歌聲戛然而止。

整個家,陷入一片徹底的、針落可聞的寂靜。

我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能聽見暖氣片里水流循環的汩汩聲。

還能聽見,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被高樓阻隔得模糊不清的鞭炮聲。

我坐在黑暗里,沒有開燈。

等待著。



09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黑暗越來越濃,從窗外滲透進來,逐漸吞沒了客廳家具的輪廓。

只有遠處其他樓宇的燈光,和偶爾劃過夜空的、不知哪家孩子玩的小煙花,帶來一點微弱的光亮。

起初,是很安靜的。

靜得能聽見冰箱突然啟動時壓縮機的嗡鳴。

靜得能聽見自己手腕上手表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我知道,這個時間,他們應該到酒店了。

或許正在前臺詢問,或許已經被人引向包廂,又或許,正在錦繡廳門口,面對著一把冰冷的鎖,或者一個陌生的、正在里面布置的其他客人。

我能想象出婆婆臉上的笑容如何一點點僵住。

能想象出王皓軒如何慌亂地打電話,然后發現我的手機已經關機。

能想象出程婷姑姑拔高的嗓門,和其他親戚面面相覷的尷尬。

這些畫面在黑暗中浮現,又隱去。

我靜靜地看著窗外那片被燈火點綴的夜空。

手腳有些冰涼,我拉過沙發上的毯子,蓋在腿上。

毛毯粗糙的纖維摩擦著皮膚,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忽然,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起來。

不是我的手機,是王皓軒出門時落在家里充電的那部舊手機。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顯示著“媽”的來電。

震動聲持續著,嗡嗡地響,打破了寂靜。

然后,停了。

幾秒后,再次響起。

這次是“姑姑”。

接著,是“大伯”。

“表弟”。

“二舅媽”。

一個又一個名字,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震動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被困住的蜂,在玻璃茶幾上徒勞地撞。

我沒有動,只是看著。

看著那些光亮起,熄滅,再亮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二十分鐘,也許半小時。

手機的瘋狂震動終于暫時停歇了。

但我知道,這不是結束。

果然,沒多久,樓下傳來了汽車急剎車的聲音,輪胎摩擦地面,有些刺耳。

然后是凌亂的、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從樓下一直蔓延到樓道。

“砰砰砰!”

砸門聲猛然響起,粗暴而密集,像是要把門板捶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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