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機接口門診的一個下午

非侵入式腦機接口設備中像手套一樣的機械臂

3月5日，周四，按照慣例，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腦機接口門診開診的時間是下午1點。

當天的第一位患者葛雷，早上8點就從河北滄州的家里出發(fā)了。他51歲，在3年前腦出血致偏癱之前是個鄉(xiāng)鎮(zhèn)公務員。

6天前，他就掐著時間點掛好了號，掛號費50元。不過他后來發(fā)現，這號并不難掛。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今年1月15日才向公眾宣布開設腦機接口門診的消息，許多人還不知道。

去年3月，首都醫(yī)科大學附屬北京天壇醫(yī)院開設了全國第一個腦機接口咨詢評估門診。接下來的一年之內，全國有超過20家醫(yī)院開設了此類門診，許多地方都建立了收費標準。

“這個詞現在越來越熱了。”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神經外科主任趙元立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說，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作為北京市腦機接口技術的4家醫(yī)保試點單位之一，自開設門診以來，每周二、周四下午，都有醫(yī)生出診。

這里的腦機接口評估門診看上去并不神秘，只是一間普通的、各科輪換使用的診室，位于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門診樓的二層。當天出診的常健博醫(yī)生來自神經外科。

診室里的一張桌子上，放著一個腦電帽、一副耳機、一臺顯示屏和一雙像手套一樣的機械臂——這就是一套非侵入式腦機接口設備，也是該門診目前主要的治療方式。有創(chuàng)的侵入式腦機接口仍在臨床研究階段。

這個診室主要面向腦出血或脊髓損傷后出現肢體運動障礙、意識障礙的患者開放，也在探索癲癇、帕金森病等運動障礙病的治療方法。

常健博看診很仔細，他要判斷對方是否適用腦機接口技術、更適合無創(chuàng)治療還是參與有創(chuàng)的臨床試驗，也會引導病人建立合理的康復預期——對于患病5年的患者，超過半數能夠有20%-30%的好轉；對于患病1年以內的患者，效果更好。

目前，多數門診的非侵入式腦機接口設備只能針對抬肘、抓握等簡單的上肢動作進行康復訓練。穿衣、吃飯，這是患者最迫切的生活自理需求，也是目前技術能安全實現的康復目標。畢竟上肢不涉及平衡問題，下肢則要復雜得多——它需要承受體重，還要保證動態(tài)平衡，對設備的安全性、響應速度和穩(wěn)定性要求更高。

上個月，中國康復醫(yī)學會腦機接口與康復專業(yè)委員會主導、60余位跨學科專家共同制定的《非侵入式腦機接口在神經康復臨床應用中的專家共識》提到，該方法用于下肢步行和平衡功能訓練目前尚處于“探索階段”。

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的信號解碼技術目前無法保證100%的準確率，人的注意力也難以持續(xù)高度集中。常健博介紹，如果患者在下肢康復訓練時“開小差”，設備接收到錯誤指令，或者解碼出錯誤的腦電信號，下肢外骨骼就可能直接導致患者跌倒，造成二次傷害。

大腦運動皮層中，負責手和手指運動的區(qū)域最大，神經信號也最豐富，更容易被監(jiān)測到。上述“專家共識”認為，非侵入式腦機接口對于上肢運動功能嚴重障礙者“獲益明顯，推薦常規(guī)開展”。對于上肢功能輕度至中度障礙者，“獲益可能存在，目前直接證據尚不充分，可作為個體化康復的補充方案”。

但也不是每個上肢障礙患者都能通過腦機接口獲益，常健博總是要花許多時間解釋這一點：例如患病時間不能過久，肌張力不能過高，可以進行運動想象且腦電信號可被明確采集等。

經過傳統(tǒng)的康復訓練，葛雷現在恢復得不錯，原本無法動彈的右腿能慢慢行走，胳膊可以抬起來，手能握拳，唯一不靈光的是右側的手指和腳趾，無法完成對指、翹腳尖等“精細動作”。

他告訴醫(yī)生，希望能讓這只手拿穩(wěn)筷子，能寫字。但常健博坦白地說：“我們目前可能沒有特別好的手段，能讓精細動作恢復得特別好?！?/p>

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神經外科主治醫(yī)師常健博正在診室里調試非侵入式腦機接口設備。

他進一步解釋，大腦傳遞信息依靠神經纖維，不同的動作需要傳遞的信息量不同，需要的神經纖維數量也不同。這些神經纖維的數量，就像公路的寬度，握拳只需要“鄉(xiāng)間小路”，張開手需要“縣道”，而要精準地夾起筷子，得通上“高速公路”。

腦機接口的作用，就是幫患者建新的信號傳遞通路。當通路越鋪越多，精細動作才能慢慢恢復。

葛雷又獨自乘高鐵回到了滄州。他并不是那個下午唯一被“拒絕”的病人。由于目前腦機接口數量有限，需要優(yōu)先幫獲益更大的患者，能被篩選進下一階段的人是少數。

從江西鷹潭來的羅娟娟43歲，坐在輪椅上費力地抬起她僵硬的右臂，笑著向常健博展示她的康復成果。但她的肌張力過高，肢體像一根被繃得緊緊的橡皮筋，失去了彈性，不適合直接做非侵入式腦機接口訓練，要先降低肌張力才可以。

35歲的黃子逸也是腦出血后導致偏癱，她的各項指標初步符合腦機接口的篩選標準，但這里的治療以一個月為療程，每周進行兩次。她和丈夫從山東德州來，住宿費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兩人決定先回去商量一下。

至于治療費用，按北京市醫(yī)保局規(guī)定，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的首次適配價格是990元，從第二次起，每次按330元計收。費用全額進入醫(yī)保統(tǒng)籌基金，再按比例報銷。

常健博常常這樣安慰外地病人：“這個事以后一定是能在家門口做的?！蹦壳埃鲜觥皩＜夜沧R”認為，非侵入式腦機接口在神經系統(tǒng)疾病康復臨床實踐中仍存在“技術標準缺乏、操作規(guī)范不完善、適應證與禁忌證界定不清”等問題。常健博相信，等有了經驗、制定了規(guī)范，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的未來一定是在基層醫(yī)院。

住在通州區(qū)的喬伊本該在這個下午來醫(yī)院治療，但外面下著大雪，他一時間找不到自己的車鑰匙。只好給醫(yī)生發(fā)信息請假。

喬伊是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第一位通過篩選接受非侵入式腦機接口治療的病人，他2024年夏天因腦出血導致偏癱，從今年1月22日起，每周在腦機接口門診進行兩次治療，已經做了兩個月。

生病以后，喬伊一直在重新理解自己的身體。他能感覺到一只蚊子落在自己的左手上，卻無法抬手嚇走它。晚上睡覺時，左臂不小心就會被壓在身下，直到疼痛難以忍受，他才察覺過來，趕緊用右手將它拽出來——喬伊稱為“營救”。

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常健博醫(yī)生頭戴腦電帽，演示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的治療過程。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在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他也只能看妻子和醫(yī)生抱著他的手臂、捏著他彎曲的手指，一根一根塞進機械臂的“手套”里。而他自己，越是想要作些努力，肌肉就越僵硬，他只好盡力放松，什么也不管。然后看看它到底會發(fā)生些什么。

腦機接口重新教會了喬伊想象。趙元立介紹，這臺設備對腦電信號采集和解碼的準確率能達到80%左右。喬伊只需要戴上腦電帽和耳機，按照系統(tǒng)提示音去做：“想象左手握拳”“想象右手握拳”然后機械臂就會帶著兩只手動起來。這種想象的實現——或者說患者主動控制運動的能力，就是腦機接口和以往功能性電刺激等常規(guī)治療方式的主要區(qū)別。

一個健康的人大概很難意識到，運動想象也需要方法。中國康復醫(yī)學會腦機接口與康復專業(yè)委員會主任委員單春雷曾介紹，大概有15%-30%的人被稱為“運動想象盲”。

相比想象握拳，大多數人更熟悉的是直接握拳。喬伊也是這樣做的。他在機械臂的束縛下，努力嘗試將健康的右手握拳，卻沒有驅動機械臂。

“我已經做了這個動作，這不就是在想象嗎？”他納悶。就運動想象的成功率而言，他健康的右手并不比癱瘓的左手高出很多。

后來他發(fā)現，只要全神貫注、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上握拳的動作演示看，不去做任何動作，驅動機械臂的成功率就能提高。反之，周圍任何可能干擾注意力的環(huán)境雜音都可能干擾握拳的實現。他就那樣端坐著，手放在桌子上，看上去像一位正在辦公的文員。

每當他成功驅動機械臂，屏幕上就會出現一個笑臉。這張笑臉就是治愈喬伊的關鍵所在，這意味著他實現了自己的想法——當患者看到自己的手真的在“意念”控制下動起來時，視覺和肢體運動的反饋會再次傳入大腦，形成一個“意圖-執(zhí)行-感知”的閉環(huán)。人的大腦是可塑的，在反復、精準的閉環(huán)訓練之下，一條新的、健康的神經通路就可能被建立起來。

從醫(yī)院離開的當天晚上，喬伊就去理發(fā)店剃了個光頭。戴腦電帽的時候，醫(yī)生說他頭發(fā)有點長，可能會影響腦電信號采集。

他感到興奮極了，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上學時聽說過的測謊儀。他一直覺得不可信。想想這一次，自己想了想，機器就驅動著自己的手動?！斑@事兒不就很神奇嗎！”他覺得自己前所未有地站在了時代的前面。

“我本來以為我注定要面對這種慘淡的人生，突然之間又有信心了，好像我還能有機會再重新站起來一樣?！彼f。

接受腦機接口治療一個多月后，在一個早晨，他躺在被窩里，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左手不由自主地張開了?！斑€伸得倍兒直，平時拿手掰都很費勁，（用力）才能把它掰直?！眴桃琳f，“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p>

對于肌張力高的偏癱患者而言，把手張開遠比抓握要難。常健博評估發(fā)現，比起之前完全不能張開手，現在喬伊的手能張開三分之一，肌張力正常的時間也增加了。

盡管他只做了上肢的腦機接口訓練，但過年回老家時，喬伊發(fā)現自己能拄著拐棍在村子走上一大圈。之前是走不了這么多路的。

他猜測，肢體可能是聯(lián)動的。以前不止一次，他躺在床上勾起左腳，左臂就會不由自主地打開。

還有很多原理他都不明白。比如前幾年他在康復中心住院，有一個病友只是睡了一覺，第二天醒來手就能動了。

做過10年導游的喬伊，說自己是“像風一樣自由的人”，多么希望能動起來。那時候，他請醫(yī)生把自己的病床調到窗邊，一動不動地躺著，盼望一場雷雨的到來。

“我就希望天上打雷的時候，有一種神秘的力量，突然之間加到我身上，把我劈好了?！彼缓靡馑嫉匦α诵?，“但是夏天過去了，雷也沒打來?！?/p>

季節(jié)是輪轉的。今年3月，“腦機接口”4個字第一次被寫入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首都醫(yī)科大學附屬北京天壇醫(yī)院完成了半侵入式腦機接口系統(tǒng)在申報國家藥監(jiān)局注冊臨床試驗前的最后一次手術；國家藥監(jiān)局下發(fā)了《采用腦機接口技術的醫(yī)療器械非侵入式設備通用技術條件》國家標準計劃正式立項的通知，國內首款侵入式腦機接口醫(yī)療器械也已獲批上市。

常健博經常這樣對病人說：“沒有信心是最大的阻礙。”

（應受訪者要求，葛雷、羅娟娟、黃子逸、喬伊均為化名）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杜佳冰

來源：中國青年報